第36節

大河 紅柯 第2頁,共2頁

我的生命,啊呀呀來,

啊呀來,喂狂熱起來噯,

可以為你犧牲,啊呀啊呀來啊呀來?

啊呀來喂狂熱起來噯。

女人低沉的歌聲延續了託海的殺心,託海從來沒有聽過這麼完整的唱法,那些襯詞語氣詞是很難唱出來的,那肯定是為愛情而殉難的聖徒,託海非聽出結果不可,託海的食指就僵硬在扳機上。歌聲消失了,託海難受得要死,白熊的掌高高舉起,託海又要扣動扳機了,這回要射擊白熊就比較困難,白熊在晃動,女人的腦袋和白熊的腦袋交替出現,出現到第六次時,獵手全明白了,那是古老的熊舞,那是讓所有男人流下熱淚的舞蹈。

熊跟獵手的孩子在森林裡玩得多麼開心,獵手總是放棄不了熊熊燃燒的殺心,獵手終於射出了子彈,他的孩子被擊中了。這是最讓獵手痛心的一件事。當熊跳起舞的時候,再也沒有獵手用槍去瞄準了。

託海沉醉在熊的舞蹈裡,那個女人已經成為熊的孩子,我們都是熊的孩子。託海羞愧交加,他很想加入那原始的舞蹈,回到童年,走到熊跟前,讓熊抱起他。

白熊抱起女人往山洞裡走,託海就跟上去了,託海就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長槍拖在地上,快到洞口時他順手把槍扔下山崖。

洞口讓熊給堵住了。託海守在洞口,他試了幾次,他搬不動那塊石板。他就難過地哭起來,好像世界上就孤零零剩下他一個人。他總算哭夠了,他就去森林裡弄一捆柴禾,還有他打的一隻鹿。他用木柴撬開石板,他揹著柴禾拖著獵物,好像回到家裡,他進了洞,照原來的樣子用石板堵住洞口,這回他好像有了神力,一下子就把石板搬動了。他跟回自己家一樣走到白熊跟前。

白熊專心照料女人呢,女人睡著了,也可能是嚇暈了,白熊不知怎麼辦才好。篝火在它的後邊燃燒起來,女人臉上也漸漸紅起來。白熊看到了獵手,熊從來都不怕人,熊帶回一個女人,再出現一個男人,熊覺得這很正常。男人比熊強多了,託海弄來柔軟的乾草鋪在地上,把皮袍子脫下給女人蓋上。女人睡了很久,女人醒來不顧一切把託海抱住,女人在喊一個男人的名字:「白樺樹!穿鹿皮的白樺樹!」託海渾身一縮,好像被子彈擊中了,託海捱過的槍子能裝一麻袋,這顆子彈是從白樺樹上射來的,是從梅花鹿的眼瞳裡射來的,女人一雙鹿眼跟湖水一樣跟哈納斯湖水一樣啊,託海的紅魚一下子就浮上水面。在女人呻吟著的夢話中,託海聽到的白樺樹把大地都覆蓋了,託海聽到的梅花鹿一大群又一大群,託海還聽到了甘肅、黃河、祁連山、羊油燈、剝了皮的小羊羔,託海懷抱裡的女人就是剝了皮的小羊羔。

白熊跟所有動物一樣,躲開篝火,躲在黑暗裡,白熊看著這兩個人類的孩子抱在一起。

那個女孩子剛剛做女人,總是不好意思,在託海不注意時她就從側面打量,她看到白熊也會臉紅起來,白熊就很誇張地伸出掌做出要烤火的樣子,烤她臉上紅紅的大火。

白熊也滿足託海的願望,讓託海成為真正的孩子,站在熊肚子上跳啊跳。

兩個人類的孩子,也是熊的孩子。熊的聲音太有滄桑感了,山洞加上篝火,真正的創世紀,遠古洪荒年代,伊甸園,沒有智慧樹,但有智慧老人,白熊老爺爺,男人和女人就這麼稱呼白熊,白熊很高興,完全是個睿智的長者,混沌不堪的眼睛也明亮了。

有一天,白熊聽見男人跟女人講艾力·庫爾班的故事,因為女人懷孕了,肚子大起來了,女人又驚又喜,男人就講那個在中亞大地流傳了千年萬年的故事。美麗的姑娘被熊劫持到山洞裡,跟熊生活在一起,還生下了熊的孩子。

「你是熊嗎?」

「我是熊的孩子。」

「你怎麼是熊的孩子?」

「一個獵手要麼殺光所有野獸,要麼成為野獸的孩子,熊是野獸中最通人性的,做熊的孩子是上天有眼。」

白熊跟老人一樣被人類的孩子供著養著。

冬天就要過去了,託海想給女人換換口味,不能老吃兔子和鹿,他們吃了一個冬天了,都吃煩了,託海要去捕魚,女人很想吃魚。冰天雪地吃魚也太奢侈了,跟王公貴族似的,女人就說: 算了,不要到河裡去,冰那麼厚。

託海出了山洞託海就是穿鹿皮的白樺樹。託海成小夥子了。他在雪地沒抓到野兔,也沒抓到雪兔,他已經很累了,山洞裡的鹿肉可以吃到春天,他沒必要再到河邊去。他用石頭砸開冰,把柳條伸進冰窟就把鱘魚釣上來了,他還釣到了紅魚,用柳條上的倒杈釣魚是他的一手絕活,走遍阿爾泰餓不死。

女人問他為什麼對女人這麼好。託海一般不回答,她的這個問題讓託海很感動,託海說:「我欠女人的太多,我有兩個老婆,都死了,我沒讓她們過過一天安生日子。」

「你這麼精心照顧我就是來贖罪?」

「對!對!」

託海就不再說話了。託海完全是個忠誠的僕人,絕不冒犯女人。女人被寵著真有一種不凡的氣度,好像她真的成了群山和草原的主人。託海從女人的口音和軍裝就斷定女人是軍墾部隊的。

有一天,託海聽見他心愛的火焰神駒在外邊嘶叫,託海的血一次次熱起來,有好幾次他把洞口的大石板都搬開了,大團的雪花撲進來,用寬大厚實的掌心撫摸他,他就跪下了。他常常在夜裡驚醒,火焰駒的叫聲迴盪在夜空裡,漸漸的有了野性。火焰駒快要變成野馬了。馬的一聲聲嘶叫引起女人的驚覺,女人問他:「是不是你的馬?」

「是一匹野馬,聽那聲音,跟狼一樣,我咋能騎一匹野馬?」

仔細聽,確實跟家馬不一樣,那麼暴烈,那麼高亢,很少有家馬的悠揚和柔性。

春天到了,冰雪消融,樹枝發軟,跟蛇一樣在空中一伸一伸,森林黑沉沉的,密林明亮而疏朗,白樺樹全都穿上了金色的鹿皮,而且騎著駿馬。女人小聲問託海:「是不是這匹馬?」託海點點頭,女人就說:「我想他不會死的,熊把我們當孩子,熊咋能吃了他呢?」熊把他們送到森林邊上熊就回去了。女人摸著那些活過來的白樺樹,女人就看不見託海了,託海把女人送到河邊。一隻鹿走過來,託海跪到鹿跟前,託海身上再也沒有血腥味了,鹿聞了他的腦袋,聞了他的手,鹿就把他帶走了,到祁連山下,黃河邊,鹿進入古老的神話,成為巖畫的一部分,託海下到水裡,給傳說中的美婦人做丈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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