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節

大河 紅柯 第1頁,共2頁

金海莉想起她第一次見到託海的照片時那麼眼熟,這個悍匪就是母親一生的秘密,就是哥哥的生身父親。金海莉三十五歲了,金海莉才真正理解白熊吃掉父親老金和甘肅小夥子的時候,是那麼坦然,那麼理直氣壯。

金海莉跟尉琴天南地北胡聊。聊過之後金海莉覺得尉琴有些話是帶暗示性的,比如尉琴發現天山崑崙山的河流泉水大都叫阿克蘇,阿克蘇是白水的意思,它們源於冰川和雪山,隨時都可以斷流。阿爾泰的河流泉水都叫布拉克或哈拉蘇,就是黑水的意思,是從大地裡湧出來的,帶著土地的顏色,清澈至極,遠遠看去就是黑的。

阿克蘇、布拉克、哈拉蘇,這幾個詞金海莉玩味了好久。

水到渠成的那一天,尉琴告訴金海莉,你是金人的後代。

「你說什麼?」

「你父親沒告訴你,你們是金兀朮的後代,從長白山打到黃河邊,滅掉北宋就定居在渭河邊了。」

「我媽都不知道呀?」

「老金這個人,總讓我想到白彥虎。」

哥哥十六歲那年,父親老金肯定意識到了死亡,草原上的駿馬看到兒馬長起來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老了,就悄悄離開村莊到荒漠去迎接死亡。父親老金好像去遠行,白熊把他帶到了福樂世界,這樣可以給養子留下廣闊的生活空間。金海莉身上的血狠狠地湧了一下,這絕不是胡思亂想。草原古老的養子習俗是很有人情味的,成吉思汗一邊征服世界一邊收留敵人的孩子,送到不兒罕山下母親的帳篷裡,孤居的母親養了一大群孤兒,成吉思汗的夫人孛兒帖也是先養別人的孩子,再生養自己的孩子,親子與養子的權利是一樣的。金海莉就寫了一篇草原養子習俗的長文,洋洋灑灑好幾萬字,不再是枯燥的學術術語了,詞和句子跟腕上的血管一樣脹鼓鼓的。

金海莉的床頭放著芨芨草扎的笤帚,是嫂子送給她的,製作得很精緻,故鄉阿爾泰的人們用芨芨草扎笤帚,大的掃院子,小的掃床,還用芨芨草扎門簾,做屋頂。根本不需要查詞典,一個活的蒙古詞馬上跳出來,古爾班通古特,蒙古語三墩芨芨草,「北風捲地白草折」裡的白草,更準確的叫法應該是雞息草。小時候母親總是讓她到芨芨草叢裡去收雞蛋,芨芨草叢比雞窩更有吸引力,雞總是跑到芨芨草叢裡下蛋,總是跑到芨芨草叢裡找蟲子找草籽吃,吃飽了就臥在裡邊睡覺,那真是一個休息的好地方。

金海莉一年大半時間是在野外度過的,她總算從草原轉到黃土高原。她搭老鄉的手扶拖拉機,小小的車廂擠得滿滿的,老太太婆姨小女子碎娃娃,金海莉擠在中間。手扶拖拉機在深溝大壑裡轉來轉去,簡直是翻江倒海,車廂里人的被顛了幾個來回,你撲到我的身上,我扎到你的懷裡,哭聲,罵聲,娃娃的哭號。總算到了河川,路平坦了,拖拉機也穩了,金海莉從人家老太太懷裡鑽出來,老太太跟老母雞捂小母雞一樣一路上捂著她。老太太就笑:「是個好女子。」「不好,一點都不好。」金海莉故意鬥嘴。老太太很認真:「你好,你該也好。」

「該,該是啥?」

「該,就是該麼。」

「說清楚麼。」

「該、怪、乖。」

都是土得掉渣的方言土語。金海莉問不出個所以然。她也會講所以然這個很洋氣的詞兒了。這麼文雅的詞卻是土語。

走村串戶,金海莉很留意那個特殊的「該」。「你該人。」「該人。」她經常聽到這些話。

有一天晚上,廟會有戲,金海莉混在人堆裡。戲開不久,前邊的兩個人就沒心思看戲了,一個男子一個女子,男子很大膽很直率:「我喜歡你。」女子頭低下去,又抬起來,男子繼續說,「我喜歡你該。」

「你就喜歡我該?」

「就是你該!」

兩個人就出去了。

金海莉全明白了,金海莉也出去了。金海莉返回老鄉家裡她住的小屋子。金海莉寫了一篇文章。她以陝甘方言來證明古漢語是有字首字尾的。

「該人。」(這個人)

「你該。」(你這種人,你的那個東西)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該。」(我喜歡你,我喜歡你那個東西。)

寫完論文,金海莉還意猶未盡。金海莉還有表達的慾望,一切從「該,你該」開始,從金海莉的身體開始,熊、女人、阿爾泰、額爾齊斯河迎面撲來。

剛開始她沒有意識到寫的是小說,尉琴見到她不覺一驚,小聲問她:「你喜歡上了一個人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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