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節

大河 紅柯 第1頁,共2頁

布林津南邊乾旱的荒漠上,長著棒槌般的肉蓯蓉,據說是動物的精液變的。那些高傲的雄性動物,找不到合適的伴侶,寧肯把精液注入大地也不委屈自己,讓一個醜陋不堪的母獸帶走自己的生命之液是天理難容的。它們穿越群山和草原,來到布林津荒野,那些綿軟細膩的沙丘就成為它們首選的目標,它們嚎叫著在絕望中射出一股股生命的汁液,腥臊之氣瀰漫天地。沙丘也是梭梭生長的地方。肉蓯蓉順著梭梭的根長出來,就不是梭梭了,就是硬撅撅的大地的生殖器了。肉蓯蓉是很文雅的稱呼,老百姓叫它地精,大地的精靈。

白熊不想當地精,說穿了還不是大地的生殖器。白熊開始躲避母熊。白熊對所有母熊失去了興趣。白熊從森林中走過時,多少母熊在盯著它。眾多的母熊失去了靠近白熊的勇氣。它跟大家不一樣,它跟白熊有過孩子,它還想要孩子。它什麼都不顧,它直截了當告訴白熊,我還想要孩子。白熊就問它:「我們的孩子呢?」

「不送動物園和馬戲團了,我們自己帶。」

「森林已經被人保護起來了。」

母熊再傻也不想在美好的春天,在發情期惹白熊不高興。母熊變聰明了,母熊裝作傾聽的樣子,它只有一個目的,生孩子。白熊就告訴它:「生下的孩子去做奴隸,我們寧願不生。」白熊說完就走,白熊走得很快,還是受了傷。激情中的母熊是很厲害的,據說只要母熊有生孩子的念頭,它就變得異常兇猛,最可怕的時候會咬死公熊。至於生下的孩子有沒有尊嚴它是不管的,它只順從洪水般的母性本能。它一改順從與溫柔,如同晴天霹靂頻頻向白熊進攻。白熊被咬得血肉橫飛,白熊翻越兩架山才擺脫了咆哮的母熊。

春天很快就過去了。白熊再次碰到母熊時,母熊已經懷了孩子,母熊笨拙憔悴簡直令人不敢相信它曾經那麼兇猛。在一棵紅松樹下,它們彼此打量了一會兒,白熊就可以放開膽子開玩笑了。玩笑也很有分寸,白熊拍拍母熊的肚子,意思是你要小孩你的願望實現了,你應該高興呀?母熊的神情很複雜。母熊還是忍不住用腦袋碰碰白熊的胸膛。白熊那顆結實的心臟跟一匹駿馬一樣。那意思就是你的心臟跟駿馬一樣,你的駿馬為什麼不賓士啊?你的駿馬為什麼不衝進我的身體?我的身體已經有生命佔著,可我還是嚮往你的生命。白熊抱起懷孕的母熊,用胸脯頂著,走到林中空地,那裡生長著兩三米高的忍冬和薔薇,白熊把母熊放在高大鮮豔的薔薇叢中,白熊去抓雪兔。

雪兔是阿爾泰的珍品。它不同於一般野兔,它生活在森林中,冬毛一身雪白,夏毛就換一身褐灰色,也不打洞,隨地生崽,崽落地就能吃奶就能奔跑,幾乎沒有任何抵禦能力,所有的食肉動物都把它當點心,反而很少落入人類之手。它就憑著很強的繁殖力來延續生命,一窩十仔,數量很大。

白熊抓住雪兔就什麼都明白了。總有一天,森林的壯士會淪落到雪兔的境地。母熊的眼窩子裡淤滿淚水,整個面孔都溼了。白熊就是在這種悲壯的情緒中憤怒起來的,白熊的鬃毛豎起來了,尤其是額頭上的那撮白毛,白得耀眼。白熊又回到青年時代,身手敏捷迅猛,很快就出現在森林的邊上。那個不幸的森林警察當場就被白熊拍死了,連聲都沒吭,一下子僵硬在壯美的紅松樹下。白熊馱著屍體下到額爾齊斯河裡,白熊親眼看到大紅魚把屍體吞下去。白熊親眼目睹了螞蟻似的人們如何慌亂,在出事地點拿著各種儀器不停地勘察。人們用盡所有手段,也找不到死者的線索。用阿爾泰古老的說法,森林吞噬了那個年輕的生命。

這時候,哈納斯湖那條五百歲的大紅魚又創造了奇蹟,圖瓦人的駿馬在湖邊飲水時被大紅魚活活吞下去。圖瓦人沒有去勘察去哀悼,他們跪在地上,無限敬仰地祝福那匹幸運的馬。按他們的說法,森林吞掉一個人就是人的慶典。他們舉行了盛大的慶典。他們是蒙古人中最古老的一支,最初來自貝加爾湖以北的森林,又叫森林蒙古,比生蒙古還要純粹還要率真,他們古老的儀式外人很難理解。

哥哥娶的大概就是森林蒙古的女人。當丈夫把森林裡的故事講給妻子時,妻子滿臉興奮,讓丈夫跪下對天對大地發誓,丈夫一一照辦,妻子就說出了那個偉大的森林之王白熊。

哥哥是發過誓的。哥哥唯一能做的就是勸大家,勸那些保護森林的男人們離森林遠點,隱蔽一點,因為他也是幹這個的。

他看見白熊蹲在林中空地一動不動,他就停下來。熊是比較懶的,吃飽喝足就睡覺,熊要是蹲在地上,那是很警覺的,那是進攻的前奏。他還是走過去了,他在林中繞一圈繞到白熊的對面。白熊沉入夢幻,哥哥嗨嗨喊了幾聲,白熊動都不動。

他把這個訊息告訴妻子,他還做出樣子給妻子看,這樣子就這樣子,他跟熊玩過,他可以做出很逼真的樣子。

妻子什麼都明白了。妻子騎上馬,到布林津去了。妻子很容易就找到了地精,妻子跪下拜了又拜,獻上乳酪油饢。她可以接近大地的精靈了,她伸手輕輕地撫摸著,小聲呼喚丈夫的名字。丈夫真的出現了。丈夫一直在後邊跟著。在中亞大漠,地精是補男人身體的。

丈夫問妻子:「我有那麼糟嗎?」

「你很好的。」

「你摸著地精喊我名字我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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