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節

大河 紅柯 第1頁,共2頁

東干人離開陝西的時候沒有一個讀書人,學問最大的兩個人可以推出天干地支,十二屬相,也都有音無字,他倆就算是秀才了。人們對故鄉的記憶基本上是清朝同治光緒年間的民間文化和風俗習慣,基本是童年的記憶,他們又回到了人類的童年時代。

這也得之於東干人的固執,第一個招攬顧客的東干人很固執地用自己的語言,一次兩次,據說整整一個禮拜他在一條巷子裡吆喝:「賣——韭菜哩!」跟刀子一樣把「韭菜」這個詞刻在俄羅斯女人的腦子裡了。據說第一批嫁給東干男人的女人就是俄羅斯女人。東干人征戰好多年,男性遠遠高於女性,婚姻問題是頭等大事,俄羅斯女人首先走進東干人的生活,接著是吉爾吉斯人、哈薩克人、卡爾梅克人,一個多世紀基本上是東干男人娶異族女人。這些勇敢的女性結婚不到一年就能掌握中國的陝甘方言。從那個偉大的詞「韭菜」開始,茄子、黃瓜、蘿蔔、豆角、茴香……一個詞一個詞紮下根。俄語、哈薩克語、吉爾吉斯語、卡爾梅克語,都遵從這些中國陝甘方言的內涵。

韭菜之後,辣子大顯身手。陝西十大怪中的第一怪辣子是道菜,而且是中國所有辣子中最爆裂最有味道的秦椒,筷子那麼細長的紅辣子,每餐必有辣子,生的、熟的、鮮的、乾的、油炸的,一大盤一大盤地上,這也符合草原民族的暴烈剛直,也符合俄羅斯人嗜酒的習慣。這道菜根本不需要東干人勞神,一經出現就迅速蔓延,人們親切地呼之為大漠颶風,浩浩蕩蕩吹開人們的臉膛,有鋼刀穿心般的快感,吃得滿臉通紅,兩眼噴淚,嘴巴直吼。俄羅斯人還嫌不夠,在生辣子上加上洋蔥,加上西紅柿,這個偉大的發明起源於辣子,它的名稱必然是陝西話,東干人給這道菜兩個名字,老虎菜,很威風的一個稱呼;另一個名字叫皮辣紅,中亞草原民族把歐洲來的洋蔥叫皮芽子,辣子西紅柿,合起來就是皮辣紅。

東干人從陝西帶來的古老的釀醋工藝幾乎可以跟歐洲的葡萄酒技術相媲美,大麥和雜糧加上曲子,調節溫度,檢視顏色的變化,非常複雜玄妙,只有技藝高超的人才能做出上品。中亞及歐洲歷史上沒有醋,東干人每餐必有醋。草原人和俄羅斯人走進醋房,一口咬定是釀酒廠,他們看了罈子裡的醋,都喊起來了:「酒,酒,葡萄酒。」東干人讓他們嘗一口,他們就不嚷嚷了,但他們也很固執,東干人所謂的醋,其色澤完全是上等葡萄酒,梁贊和烏克蘭的釀酒廠是做不出來的,只有義大利和法國能做出這種上等葡萄酒,說具體一點,只有七河省總督大人以及總督身邊的人品嚐過地中海邊美妙無比的葡萄酒。總督大人理所當然要品嚐東干人的醋,總督大人呷一口,一股綿長的帶著芳香的酸味從腹內冉冉升起,而且盤旋上升,升到鼻腔不立刻出來,只出來極小的一縷,更大的一團越過鼻腔直達天靈蓋,然後向左腦右腦前腦後腦蔓延,滲透所有的神經細胞,被醋香洗滌過的神經網路閃出紅銅般的光亮。總督大人在德國最先進的西門子公司見過發動機的核心,裡邊一圈一圈亮閃閃的銅線就是這種光澤。太妙了!總督大人用德語法語最後是俄語來表達他的激動。下邊的話更讓總督大人吃驚,據說如此珍貴的酒料,東干人每餐必食,拌冷盤,主食裡也勾兌,比如麵條、菜湯。東干人是虔誠的穆斯林,禁酒,他們果然有比酒更高階的東西,而且以飲食的方式享用,實在是妙啊。東干人的吃苦耐勞是大家公認的,他們享用如此高貴的東西是天經地義的。有一個小小的問題總督大人必須搞清楚:「他們每餐必有酒醋,他們不醉嗎?」俄羅斯人嗜酒如命,且每酒必醉,醉了就打老婆,或者鬥毆鬧事,成為嚴重的治安問題,總督大人關心的就是這個問題。人家就告訴他,東干人不喝酒,不賭博不偷盜,「幾乎是清教徒」。

「這個酒醋喝多少都不醉?」

「大人,不是酒醋,是醋,醋喝不醉。」

「臉也不發紅?」

「臉是慢慢紅起來的。」

「慢到什麼程度?」

「半年或三四個月。」

總督再也問不下去了,總督試著喝了幾個月,大概是三個月吧,蒼白的臉色紅潤起來了,僕人發現的,接著是鏡子,總督哈哈大笑:「我喝醉了,一點醉的感覺都沒有。」總督就問人家這種美好的醉態能保持多久?人家就告訴他:「什麼時候有醋就保持到什麼時候。」

粉條、榨油、中藥、針灸,這些絕活都保留著,筷子瓷器也保留著,唯一遺憾的是做豆腐的手藝失傳了。「豆腐」這個詞也就消失了。一直找不到黃豆,好多年以後,黃豆出現時,東干人還能用黃豆生豆芽。

他們中有許多生意人,在阿拉木圖、奧什、比什凱克、江布林、塔什干這些中亞大城市開設店鋪,他們不用俄語的「商店」,就用「鋪子」,後來「鋪子」這個中國詞彙就跟俄語的「商店」並用流行於中亞大地。

祖祖輩輩種地的東干人,把土地看得跟生命一樣,當年他們高超的烹調手藝打動了沙皇,沙皇不但免他們的稅和兵役,還特許所有東干人的村莊用沙皇的名字命名。他們拒絕了這個在別人看來求之不得的榮譽。那些一度叫做「尼古拉耶夫卡」的東干人村莊,不久又恢復了原來的名字,營盤、梢葫蘆村、米糧川、新渠莊、星火鎮、紅旗村等等。那條古老的納倫河,當年白彥虎率部過河時,冰層破裂,好多人掉入激流,大家紛紛下水撈人,河灘一片「撈人,趕快撈人」的吆喝聲,這條納倫河就成了「撈人河」。

他們的一些詞,今天在關中還流行著,吃飯叫咥,打人叫咥,幹出名堂也叫咥,煩惱叫潑煩,妻子叫婆娘,杏叫橫,不說話叫不言傳,還有斜馬歪道,胡吹冒撂,克立馬察這些既土又文雅的詞。他們的語言又是開放的,以陝甘方言為詞根容納新知識,飛機叫飛船,火車叫火船,輪船叫水船,知識分子叫科學人,作家叫文學人,登山運動員叫往山上跑的人,學建築的大學生叫學蓋房的,外科大夫叫開肚子的。他們都會說三四種語言,俄語、哈薩克語、吉爾吉斯語,他們都會說,這些語言慢慢地融化到獨特的東干語中。

那些古老的傳說和故事為語言的儲存提供了保證,對中原對故鄉陝西的懷念莫過於說書人,他們中那些記憶力好的老人,可以背下整本整本的《說岳全傳》《隋唐演義》《楊家將》《三國》《水滸》《薛仁貴徵東》《薛丁山徵西》。說書人大段大段敘述時,完全把東干人自己的苦難遭遇加進去了,老楊業怒撞李陵碑、眾兒郎血染金沙灘、雙槍將挑滑車、岳飛命喪風波亭,忠孝節義、千古忠良,說書人常常聲淚俱下,陝西十大怪中最有名的秦腔不唱吼起來,一聲又一聲炸雷般的吼聲響徹遼闊的中亞大地,說書人慷慨激昂時一口鮮血噴薄而出,手一抹,洪鐘般的高亢聲調毫不減弱,慕名而來的草原牧人,特別是演唱《江格爾》的江格爾齊,演唱《瑪納斯》的瑪納斯奇,無不肅然起敬。

有一首很長的民歌叫《珍珠倒捲簾》,也叫《十三個月》,人人會唱,幾乎是中國歷史的小百科全書,在故鄉陝西早已失傳,完整的歌詞是尉琴從東干人那裡抄來的。

十三個月一年多,孫二孃佔了十字坡,

殺的天下仇人多,遇見了好漢武二哥。

十二個月整一年,劉全進瓜到銀殿,

北瓜落到了閻羅殿,搭救親人李翠蓮。

十一月來雪加霜,王祥臥冰為親孃,

親孃得病牙床上,無有鮮魚作藥方,

熱身子壓在寒冰上,驚動了四海的老龍王。

十月裡來十月一,孟姜女本是範郎的妻,

範郎打到了城牆裡,千里路上送寒衣,

送一里哭一里,一聲哭倒了一萬里。

九月裡來九重陽,劉秀十二走南陽,

走到途中迷了向,碰上石人問十聲,

連問十聲九不應,抽出寶劍斬石人。

八月十五月兒圓,秦瓊敬德米梁川,

打三鞭,還兩劍,都為唐王保江山。

七月裡來秋風涼,磨道里受難李三娘,

劉治出門不還鄉,楊七郎打圍認親孃。

六月裡來熱難當,關二爺保的是二皇娘,

出五關斬六將,古城壕邊斬蔡陽。

五月裡來五端陽,青白二蛇鬧雄黃,

盜下仙草免了災,香姑睡在牙床上。

四月裡來四月八,梨山老母下山啦,

下山不為別的事,搭救弟子樊梨花。

三月裡來三月三,三聖結義在桃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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