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節

大河 紅柯 第2頁,共2頁

「那些樹、那些草、那些莊稼,還有牲畜、野獸和鳥兒,它們身上都帶著人的靈魂,靈魂放在自己身上很累的。」

她很安靜地聽母親說話。

她真的靜下來了。

她想起那個哈薩克少年送給她的九叉鹿角,那鋒利的大角是有意味的。她想起她的第一任丈夫,丈夫內心堅硬的東西再也傷害不了她了,她掩面而泣,再也傷害不了了。不是傷害,不是傷害啊!她就很容易走向極端,甚至改變了研究方向,她竟然對野史發生興趣,那些邊疆史料裡的剽悍的傳奇人物強烈地吸引著她。她憑的是女人的直覺,而不是學養,她出沒在中哈俄蒙四國交界的大草原上,這是她三十歲的事情。

三十一歲那年她在學術會議上碰到尉琴,兩人的研究方向驚人的相似。

三十二歲那年,她來到祁連山下。這裡是大月氏人和烏孫人的故鄉,也是蒼狼和鹿成仙的地方。在那個古老的傳說裡,蒼狼和鹿結為夫妻,生下驍勇的男子和美麗的女兒,一個民族就這樣誕生了,後來所有的草原民族都把蒼狼和鹿奉為他們共同的祖先,而且形成一個傳統,生下兒子就說是狼,生下女兒就是狐。金麗莉最早從史料中知道這個古老的習俗,在實地考查中重新發現這種習俗就是另一種感覺了。而且,而且岩石上有畫,有蒼狼粗大的生殖器,跟棒槌一樣,跟腿一樣,蒼狼騎在鹿的背上,身邊是一群小狼和幼狐,當地群眾把剛生下來的孩子叫狼娃子,叫狐子。古老的巖畫和傳說就這樣穿越了時間的隧道,那些岩石就活過來了,岩石又回到最初的岩漿狀態,山巒起伏跟大海的波濤一樣,在匈奴語裡,祁連就是天的意思,這個叫做天的生機勃勃的群山向西,連線著天山直到帕米爾高原,向東連著秦嶺桐柏山武夷山,直到海洋上那些花瓣一樣的群島……這是她在飛機上看到的。

她剛回到北京就接到來自阿爾泰故鄉的信,哥哥在信中告訴她,你嫂子生了,雙胞胎,一個狼娃子,一個狐子。後邊的話她就看不下去了,她反反覆讀第一句話,典型的阿爾泰漢子的風格,直截了當,沒有客套。嫂子懷孕是家中大事,金海莉每封信都要問候一下。哥哥的字又粗又大。

你嫂子生了

雙胞胎

一個狼娃子

一個狐子

然後字變小,語氣平緩,談母親,談麥子、玉米、葵花、森林、熊、五道黑、十道黑、鰉魚、小白條、小紅魚,還談到了雪豹、天鵝、黑琴雞,哥哥以前是不談鳥兒的。哥哥不知道世界上有過薩迪,她就像在讀薩迪的《薔薇園》,那些精美的短章,以詩開始以散文結尾。金海莉是知道這些的。

金海莉馬上給嬰兒買一大堆衣服、玩具寄回去,信中急切地要哥哥寄孩子的照片來。哥哥很快回信,照片要寄的,一定要在孩子百天以後,哥哥要她多包涵,這是老家的規矩,孩子不過滿月不見生人,不過百天不出門。金海莉還是很高興的,她在想象兩個可愛的孩子,好像她自己做了母親一樣,她的氣色也好多了。

有人及時發現了她的好氣色。

那是在學術年會上,尉琴主動走過來,很驚訝地說:「是不是回草原回孃家啦,氣色這麼好?」金海莉再也不能冷落人家了,金海莉的手不由自主地摸自己的臉蛋,就像在天堂般的夏牧場伸手摸那些盛開的鮮花一樣。尉琴笑起來:「感覺怎麼樣?草原上的天鵝,森林裡的鹿。」「我哥哥有孩子了,雙胞胎,龍鳳胎。」「不是龍鳳胎,應該是蒼狼和狐。」尉琴用草原的方式糾正她,尉琴還不依不饒,「應該請客。」

金海莉買幾瓶蒙古王酒和伊犁特曲,買幾包花生米、牛肉乾,兩個人就在房間裡喝上了。會上的人都笑這兩個女瘋子,也太簡陋了,至少也得找個小酒館吧。大家一直認為她們是跑大漠跑習慣了,餐風宿露,蒼天為屋,大地做床,能坐在屋子裡已經很進化了。

她們不在乎別人的議論。她們喝光了兩瓶蒙古王,烈性的草原酒就這樣化開了堅硬的外殼,可以坦誠相處了,她們就放開嗓子唱新疆民歌,唱蒙古長調,唱西北花兒。她們的動靜太大了一些。更重要的是她們是會議的一道亮麗的風景,男士們期待著跟她們相處,倒不是有什麼非分之想,學術交流之餘,跟美麗的女士聊聊天跳跳舞,喝喝咖啡,不是很有意思嗎?女學者本來就少,稱得上美麗的女學者就更鳳毛麟角了。兩個稀有元素遠離眾人,單處一室,又是酒又是歌,別人就忿忿不平,又百般無奈。

有一個勇敢的男士推開門就進去了,他本來是借抗議的名義接近兩位美麗的女士,如果運氣好的話還能受到邀請,與兩位女士一起喝酒,烈性酒就烈性酒,花生米就花生米,他能陪下來,他咳嗽兩聲就推門進去了。兩位女士面若夭桃,兩眼矇矓星光閃閃,更讓人不可思議的是女人喝白酒竟然沒有異味,粗俗的說法就是沒有酒臭,而且氣若幽蘭,淡淡的蘭香之後是濃烈的野玫瑰的芳香,是野薔薇的芳香。他親眼看到蒙古王伊犁特怎麼化為香霧,他也看到了芳香而嬌豔的女士怎樣冷眼相向,人家不歡迎他,他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打擾啦打擾啦,就退出去,拉上門,剛離開幾步,那門就響了一下,鎖上了。

大家都在走廊那頭盯著呢,大家都嘲笑他,他還沉浸在那不可思議的酒香裡,他就向大家解釋:「女人喝酒太有意思了,那麼濃的香味。」有人就指出來,人家喝的是洋酒,威斯忌,懂不懂?尉琴經常出國,經常參加國際學術會議,洋鬼子的做派她都會,精緻的玻璃杯,倒很少一點點威斯忌,攥手裡讓體溫傳過去,輕聲交談著,小口小口呷著、品著,芳香就散出來了,葡萄、檸檬、玫瑰、薔薇,很純粹的鮮花的芳香。

「你說得不對,不是威斯忌,是蒙古王,綠瓶子,伊犁特,白瓷瓶子,標籤是紅的。」

再沒人吭聲了,肯定是蒙古王和伊犁特。

「還有蒙古長調,這麼唱,各唱各的,誰也不理誰。」

蒙古長調確實自顧自地唱,只給自己唱,給天地唱。

「那你就要理解人家對你的冷淡。」

房間裡的兩個飲酒的女人,從蒙古長調裡出來了,看見了大地盡頭的朋友,就對朋友傾訴心裡的話。喝了酒唱了歌,說的話都是真實可信的。年長的尉琴告訴金海莉,在吉爾吉斯和哈薩克大草原上生活著十萬東干人。這些金海莉知道。金海莉很快就知道了她所不知道的東干人的歷史和苦難,白彥虎和他的夫人,在離開祖國前的不眠之夜,楚河流域古絲綢之路的復興。這些民間傳說和故事都是學術論文不能涉及的,金海莉研究的託海匪幫甚至不能寫成論文,儘管有許多令人難忘的故事,金海莉的研究是沒有任何出路的,完全是一種興趣和愛好。尉琴滔滔不絕地講東干人的蔬菜,中國人吃了幾千年的胡蘿蔔茄子在十九世紀末的中亞草原成為一種罕見的奇蹟,簡直在講述一個童話故事。金海莉突然打斷尉琴的話,問她:「你為什麼對東干文化有這麼大興趣?」

「東干人是從陝西過去的,你老家不在陝西嗎?」

「我老家,陝西?」金海莉對陝西沒有任何印象。

「我是阿爾泰人。」

尉琴的臉就紅起來:「你,你沒聽你父親說過陝西話?」

「陝西話難聽死了,兵團的孩子都說普通話,寧願說河南話也不說陝西話。告訴你吧,我的小學老師都是大知識分子,還有留學生呢,那個年代,山溝裡盡是大知識分子。我媽為了讓我受到最好的教育就不停地搬家,只要打聽到哪個地方有大右派,有下放的教授編輯,我媽就慕名前往,你說我怎麼能學土得掉渣的陝西話呢?」金海莉忍不住笑起來,「我媽的湖南話更可笑,泥(你)事(是)拿(那)衣(一)高?(個)事(是)傲(我)!我爸呢,也可笑,死(是)誰?死(是)俄(我)。」

尉琴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小聲說:「陝西話很好聽的。」

「你說陝西話好聽?」金海莉突然捂住嘴,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我父親跟你一直說陝西話?」

尉琴點點頭,酒真是壯膽的好東西,尉琴開啟最後一瓶蒙古王,倒滿杯子,也不敬金海莉,自個兒全喝下去了。尉琴的頭也低下去了,好像茶几底下趴著一個人,她跟那個人說話,說得那麼誠懇。

「1990年我去前蘇聯留學,本來打算考查巖畫藝術,有一天我在校園裡突然聽到純正的陝西話,是從一個高大黝黑的男子嘴裡發出來的,我以為聽錯了,我跟上去,發現這個人說的就是陝西話。我跟他打招呼,我的俄語很好的,連我自己也沒有想到我說出來的竟然也是陝西話,我以為我把你父親忘了,我考上大學考上研究生,我成了家,我先生待我很好,我原以為我會忘記在阿爾泰的一切。我的陝西話那麼流利,幾乎脫口而出,那個男子死死地看著我,問我是陝西人嗎?我竟然點點頭。那個人跟孩子一樣奔過來,抓住我的肩膀,滿臉興奮,說是舅舅家來人啦!我就這樣認識了東干人,也是第一次聽說在吉爾吉斯和哈薩克居住著十萬說陝甘方言的東干人。」

「在陝西你也能聽到這種方言。」

「原來我也是你這種想法,回國後,我馬上趕到陝西,我大失所望,從城鎮到農村,根本聽不到你父親說的那種韻味十足的陝西話。你父親是1930年被抓壯丁離開陝西的,到1991年我去陝西的時候,隔了半個多世紀,多少古老的東西在破四舊移風易俗的時候給毀掉了。1992年,我又重返前蘇聯,去尋找楚河流域的東干人,那裡的人都知道陝西村,都是上萬人口的大村鎮,真沒想到十萬東干人說的都是清朝同治光緒年間的陝西關中方言。」

「沒想到你對我父親感情這麼深。」

「你父親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語言能復活一個有意義的生命。他肚子裡全是故事,簡直就是鄉村的百科全書。他說我是韓(閒)人,說我整天在涼房底下歇韓(閒)著,人韓(閒)長指甲,心韓(閒)長頭髮。他老遠看著就肚子脹,就想給我找點事,就病在床上,折騰連隊的赤腳醫生呀,他把赤腳醫生叫精腳醫生。」

「兵團的孩子都一門心思念書考學,考出去,越遠越好,從來就沒想過父親的身世。」

「小時念書不貪心,不知書裡有黃金;早知書裡有黃金,夜照明燈下苦心。」

「你記得這麼清楚。」

「我娃乖,穿新海(鞋),我娃不乖穿舊海(鞋)。打鑼鑼,磨面面,我娃是個乖蛋蛋。拉鋸,扯鋸,你舅家門前唱大戲。哄娃娃,睡覺覺,山裡來了個老道道。頭上戴個草帽帽,腰裡系的是草腰腰。把娃撂到牆縫裡,蠍子夾得要命呢;把娃撂到房上,老娃(鴉)叼得當當;把娃撂到河裡,兩個娃娃撈呢;把娃撂到井裡,兩個娃娃等呢。月亮月亮丈丈高,騎白馬,挎大刀。大刀長宰個羊,羊沒血,殺個鱉;鱉沒蛋,殺個雁;雁沒肉,炸個麻花吱嘍嘍。」

「我爸真的活來了。」金海莉眼淚都下來了。

好像茶几底下那個人爬出來了,坐端坐直,就坐在尉琴對面,尉琴頭也抬起來了。

「我記得不全,我在東干人村莊裡記下的,我斷斷續續說了幾句,東干人就一口氣背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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