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一直記著哥哥抓的那隻熊仔。動物園給哥哥一筆不少的錢,媽媽收下了錢,媽媽傷心得要命。家裡太缺錢了,這種錢也要花掉。妹妹已經上小學四年級了。那一年,妹妹的學習用品是最好的,妹妹還有了一套新衣裳。妹妹喜歡小熊是有道理的。妹妹就鼓勵哥哥再抓一隻小熊。「媽媽會傷心死的。」哥哥不幹。妹妹再逼他的時候,他就放棄了學業。
他已經十六歲了,他是個男子漢了。他不能看著媽媽累死累活地幹。他確實不是塊上學的料,那個年月學校也不教學生學習,可在墾區,孩子不上學就得去勞動。墾區的母親們大多都是學生出身,她們對學校有著另一種感情。哥哥沒上完高中就回家了,媽媽打他罵他都沒用。他還威脅媽媽:「你再逼我,我就抓小熊賣錢,反正咱們家缺錢。」這一手很管用,媽媽妥協了。哥哥揚揚頭去地裡幹活。
日子越來越艱難,哥哥種地的技術比父親差遠了。剛開始人家還照顧他,後來就不照顧了。他那牛脾氣也忍受不了別人的照顧。他就到牧業班去了。他天生是放牲畜的。他們搬過六次家,都是逐水草而居。他們跟哈薩克人蒙古人沒什麼區別了。
哥哥知道妹妹有一天會離開這個家的,這麼好的妹妹會嫁到很遠的地方。阿爾泰哥哥就用草原的方式讓妹妹記住生她養她的地方。父親老金讓她記住的是森林和莊稼地,大片的玉米和葵花讓父親自豪得不得了。哥哥只能在假期帶妹妹去玩。哥哥有哥哥的辦法。
那是他們第一次搬家,他們已經離北屯很近了,妹妹已經在北屯小學上四年級了,那是墾區最好的學校。妹妹太喜歡這個學校了。最後的一個假期裡,媽媽跟哥哥反覆商量,妹妹過來他們就不說話了。哥哥騎著大馬接妹妹回家,妹妹並不知道在下一學期裡她就不在北屯上學了。媽媽給女兒一個很好的說法:「去跟哥哥度夏,山裡空氣好。」
媽媽沒有成為中國的瓦爾瓦拉·瓦西里耶夫娜,媽媽就把她的夢想灌輸給女兒,媽媽就把她年輕時看到過的有關蘇聯的畫報和電影講給女兒聽。在媽媽敘述中,人們應該有度夏的地方。哥哥用草原的方式告訴妹妹:「夏牧場是我們的天堂。」哥哥就把妹妹帶到了杜土爾秀克,阿爾泰草原真正的天堂之地,跟仙境一樣,哥哥要讓妹妹相信:「你就是阿爾泰的仙女。」
仙女最初生活在水裡。阿爾泰少年把妹妹領到水邊。妹妹已經記不清那條河的名字了。他們是沿著克蘭河進山的,克蘭河消失在森林中,所有的河都會消失的。越往上游,河的分岔越多,一股股溪水從山谷裡從山坡的草叢裡流出來,甚至一棵紅松的樹根底下也會流出泉水。泉水跑不了幾步就跟眾多泉水匯在一起了,就變成了水量可觀的溪水;溪水在寬闊的山谷變成河的時候,人們才給它起名字。阿爾泰少年所說的仙女就生活在泉與溪水間。在山腳下,紅松和樺樹的後邊,土很少,幾乎全是沙石地帶,水質清澈,跟鏡子一樣。
「托里,托里。」
阿爾泰少年用蒙古語讚美這片清澈明亮的水域,他和妹妹騎著駿馬從山崖上瞭望下邊明鏡似的溪水。溪水是不動的,紅松和白樺的根爪密佈於水下,水流穿過密林時也是悄無聲息的。
「哥哥你說我在那裡邊。」
「托里,我的好妹妹,你是托里。」
妹妹聽懂了古老的蒙古語,托里就是明亮的鏡子。他們走了整整一個上午,托里,清澈的水域出現在他們面前時,連哥哥也感到吃驚,整個山谷倒映在遼闊的明鏡裡。
爸爸帶我來的時候這裡只是一面小鏡子。
那時你太小。現在它是大海了。
水太清了。水底的沙石和樹根跟魚一樣是遊動的,水下還有更大的水,整座山都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寬闊的草地也被看成水域了。鮮花遊動在藍色的大氣裡。妹妹看到了花兒一樣的小紅魚。小紅魚就生活在山林深處,跟玫瑰花一樣在清水裡遊動。真正的玫瑰開遍山谷,但不會靠近水邊,玫瑰花生長在乾燥通風的臺地上,他們從密林出來,必須穿過玫瑰花叢。鼻子已經被花的芳香薰麻木了。還有大片的草地。涼氣從草叢裡升起,沖淡濃烈的花香。可以感覺到潮潤的水汽了,就像冰塊在身上滑動。
馬太喜歡清水了。兩匹馬同時掙脫奔到水邊,其中一匹馬飲水時叼住了小紅魚,馬揚起腦袋興奮得大叫,紅魚就從馬嘴裡蹦到空中,劃一道彩虹,咕咚入水,連浪花都沒有,水面就張開一個小圓洞,把魚吞下去了。栗色馬眯著眼睛,一切恍如夢幻,栗色馬再也吃不到紅魚了,它可以看水裡的魚,一大群一大群的紅魚,跟水下玫瑰一樣。栗色馬的長鬃上還染著真正的玫瑰花香,它聞到的魚也是玫瑰的芳香,栗色馬有點鬧不明白。另一匹馬,雪青馬要好一些。雪青馬的嘴唇不斷地碰到魚群,魚是不會游到雪青馬嘴裡的,雪青馬很冷靜,一邊飲水一邊看著魚游來游去。雪青馬該提醒栗色馬了,雪青馬對著栗色馬打吐嚕,雪青馬鼻腔的氣息和水珠子跟霧一樣罩住了栗色馬,栗色馬打起響鼻,跟噴嚏一樣打了一串。栗色馬開始飲水,嘴唇貼上水皮子晃一下,舌頭伸進去,在水裡攪,連攪帶吸,水一股一股被吸上來,水是往上的,整個山谷的清水全都挺起來,馬就像叼住綠綢子一樣,馬頭不斷地抬起落下,馬喝不了這麼多水,馬把水叼住是為了痛飲整個河流的涼氣。涼氣全進去了,從馬的鬃毛裡散出來了,馬罩在大團大團的清霧裡。栗色馬和雪青馬都是這個樣子。
栗色馬和雪青馬騰雲駕霧的時候,兄妹倆揀了一堆柴禾,柴禾燃燒起來,火焰在煙霧中跟小蟲子一樣飛躥。妹妹被嗆得流眼淚,妹妹跑開了,妹妹就看見了水邊的兩匹馬。
「哈,馬著火啦,馬冒煙啦。」
「你去看看火大不大。」
妹妹跑到馬跟前,那巨大的涼氣把妹妹逼回來了,妹妹連打兩個噴嚏。
讓妹妹更受不了的是那些活魚。哥哥下到水裡,跟抓小雞一樣抓住了活魚,遞給妹妹。魚看上挺老實的,在哥哥手裡不動啊,尾巴和鰭翅起來,魚身子不動。妹妹不知道那是哥哥手勁兒大,魚動不了,魚到她手裡,她的手連骨頭都沒了,兩隻手貼上胸部的一瞬間魚乒一聲躍到空中,劃一道弧線,跳下水,水面嗡響一下,魚在水裡直線飛翔幾十米。妹妹坐在地上,就是魚躍起來的時候坐在地上的,她的虎口和胸脯還殘留著魚的力量。哥哥又抓了一條魚。哥哥站在水裡,褲子捲到大腿根,往水裡撒饢的碎渣,那是最好的誘餌,玉米麵烤的,裡邊只有鹽和小茴香。幾粒饢渣就把魚引來了,魚啃哥哥的小腿,一大群魚圍在兩條腿周圍,哥哥的手跟小狗魚一樣又快又猛,連一點響聲都沒有就從水下把魚抓上來了。哥哥讓小紅魚使盡了力氣,到妹妹手裡時已經很乖了。妹妹還是有點不放心,把魚捂在胸口,魚跟她的心臟一樣忽倏忽倏跳。
哥哥的手上長著小狗魚。妹妹是見過小狗魚的,那是一種專門捕小魚的鳥兒,有豔麗的羽毛,有深藍色和栗棕色的身子,抓起魚又快又猛。妹妹後來從書上知道了小狗魚的學名,翠鳥。她的哥哥長著翠鳥一樣的手。她的手也很漂亮的,她可以舉著活魚對著太陽看啊看,她的手就像紅魚的大鰭,她的指甲紅紅的,跟真正的魚鱗一樣。小紅魚的鱗又細又均勻,肚子是黃的,背是紫的,身子是一團火紅,還長著幾顆細牙。哥哥的小腿上有紅魚的牙印。妹妹的手上也有幾顆牙印。
火堆已經沒有煙霧了,就像從爐子裡夾出來的紅鐵塊,很純粹的一個紅鐵塊躺在黝黑的土地上。哥哥動作麻利,剖開魚肚子,洗乾淨,抹上鹽,插上細柳條子,柳條跟魚一起被烤熟了。妹妹吃烤魚的時候嚼碎了柳條,魚油滲進去了,跟脆骨一樣。哥哥吃了十條魚,妹妹吃了六條魚,他們都打飽嗝了,跟青蛙叫一樣。很遠的地方有蛙鳴。那裡是沼澤地。他們聽了一陣子,把剛抓到的兩條魚放了。妹妹放的,妹妹的手被魚帶到水裡,妹妹差點掉下去,水邊很淺的,妹妹的手撐住了,要是在大河邊就麻煩了,常常有人被大河捲走。
大河裡的紅魚叫大紅魚,大紅魚從河裡升起來的時候,很壯觀的,就像山谷裡的一道彩虹,那些醉酒的漢子和打水的女人都朝那壯觀的彩虹走過去,就被河水捲走了。額爾齊斯河從來不傷孩子。大紅魚也不傷孩子。孩子太小。孩子就到河的上源找小紅魚。小紅魚跟火焰攪在一起,很難分清楚。
妹妹吃了六條小紅魚,妹妹就捧起水來喝,水剛捧到手裡,哥哥就叫起來了。
「臭丫頭過來!」
哥哥用蒙古刀在白樺樹上劃一道口子,貼上嘴巴咕嚕咕嚕吸啊,樹液從嘴裡溢位來,樹液的芳香散開了,山谷的空氣抹了一層膠似的。妹妹手裡的水跑光了,妹妹在身上擦擦手跑過去。哥哥把最好的一棵白樺樹留給妹妹,樹上切開的口子是朝上的,正好跟嘴巴合在一起,月牙形,刀鋒旋一圈,跟撬瓶塞子一樣撬開木屑子,樹液和樹液的清香就出來了,跟黏糊糊的濃膠一樣緊緊粘住妹妹的嘴。
後來她在北屯重點中學上高中,她第二次喝到樹液,是白楊樹的汁液,是一個哈薩克少年用刀子切開的。他們是同學,週末回家一起過烏倫古河,又累又渴,哈薩克少年就從靴子裡拔出刀子走向黃昏中的白楊樹,樹葉兒跟金魚一樣在藍天裡遊動,繞著樹巔遊啊遊啊,藍天深處跟大海一樣,哈薩克少年一刀下去就把天上的水引下來了。
「天上的水,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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