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哈納斯湖大峽谷時，母熊聞到了白熊的氣味，要歸功於神秘而美麗的哈納斯湖： 綿延幾十公里的高山湖泊，湖光折射出附近幾十裡的一草一木，即使隱藏很深的猛獸也會暴露它們的氣味。在湖光的閃爍中，氣味變得異常尖銳，打個嗝都會傳出幾公里。
白熊就在附近的山谷裡，母熊能想象出白熊走路的樣子，遲緩而威嚴，跟一座冰山一樣。阿爾泰的最高峰就是冰川和冰峰，漂浮在遼闊的黑綠色的林海上。它的丈夫從林海里出來了。母熊再也控制不住了，當著孩子的面，它慌里慌張奔跑起來，它才不管額爾齊斯河有多麼寧靜呢，螞蟻要挺直腰板就讓螞蟻挺吧。母熊撞翻了一塊塊大石頭，舉到頭頂時，它就聽到林海里升起的歌子。
灰藍色染上帽子了嗎？
美好的願望實現了嗎？
母熊再也扔不掉那塊灰藍色的石頭了，母熊把石頭扛在肩上，大石頭跟帽子一樣遮住了它的腦袋。它就這樣去見它的丈夫，石頭壓著它，它再也不慌里慌張了。它把石頭放在地上，坐上去迎接它的丈夫。它們是有床的。
灰藍色的石頭我們躺上去了！
美好的願望我們實現了！
大地把石頭吞下去，大地差點把母熊吞下去。地上留下一個坑，母熊的屁股拱出來的，母熊要逗白熊，就把屁股藏在地上。妻子的萬種風情不斷地撩撥著丈夫，丈夫就使出渾身的力氣和智慧來捕捉妻子灰藍色的石頭。大地把它們兩個都要吞掉，它們就滾在一起，跟圓球一樣在大地上拱出一個圓坑，粘滿了棕色和灰白色的毛，跟氈一樣，大地很滿足了，大地平靜下來了。
白熊也平靜下來了，白熊還有力氣找孩子們玩。母熊半天平靜不下來，母熊躺在林子裡，渾身的汗氣，跟燃燒的溼柴一樣沒有火焰全是白煙。林子裡靜悄悄的，鳥兒飛走了，是被濃烈的腥臊驅走的。
白熊帶著它的孩子在河邊玩，教孩子們鳧水，到額爾齊斯河裡鳧水。孩子們在水邊抓過魚，孩子們沒有到河心去過，爸爸鳧到河心去了。孩子們多聰明啊，憑著它們在大河支流裡學的一點點小本領，它們就下到大河裡去了，嗆了不少的水，嗓子和鼻腔被嗆得發疼。孩子們是不怕的，爸爸會及時來救它們，輕輕託一下它們的小屁股，它們就躍上水面。
母熊從來沒有到河心去過，母熊跟白熊最親密的時候白熊也沒想到帶母熊到河心去啊。母熊曾經在懸崖上遙望過女人鳧水。那是個南方的女人，在湘江邊長大，她就很容易下到額爾齊斯河裡，跟魚一樣游來游去。母熊並不知道女人與白熊的故事，這個流傳千年萬年的故事，永遠也傳不到母熊耳朵裡的。有一次母熊發現白熊眯著眼睛觀賞女人鳧水，母熊從白熊的眼瞳裡看到一團亮光，在那一瞬間，白熊變得陌生而遙遠。母熊被遠遠地拋開了，母熊感到不妙，可母熊的感覺太有限了。此時此刻，額爾齊斯河裡嬉戲的是白熊丈夫和它的孩子，丈夫是為了孩子，丈夫取悅它的目的就是為了這幫孩子。母熊的思維只能達到這個層次，母熊已經很吃力了，母熊的腦門上都冒出汗水，母熊好像大哭了一場，淚水糊住了眼睛，可它看得清清楚楚，丈夫在教孩子們鳧水抓魚，丈夫還教孩子們一些很古怪的動作。這等於宣佈它們的母親是個沒用的傢伙，餵養和教育孩子是母親的天職。母熊憤怒了，母熊衝到河岸上大吼大叫。孩子們嚇壞了，跌跌撞撞爬上岸，母親不顧一切衝上去，把驚呆的白熊撞個底朝天，母熊撲上去連抓帶咬，白熊拼力相搏，臉還是被母熊抓傷了。
白熊在林子裡躲了幾天，又出現在母熊跟前，孩子們被母熊收拾得規規矩矩，孩子們見到父親都不敢吱聲。它們的哺乳期已經過了，它們可以離開母親去獨立生活，母親延長了哺乳期。白熊的解釋一點用都沒有，母熊怒火騰騰，母熊平靜不下來。白熊一步三回頭走開了。
白熊消失了好長時間。白熊再次出現的時候，母熊只剩下一個孩子，母熊平靜地告訴白熊，那個最調皮的孩子被人抱走了，小傢伙過得很好。小傢伙丟失以後，母熊安頓好剩下的孩子，一路跟蹤，母熊躲在林子裡，親眼目睹了阿爾泰少年牽著熊仔在大街上逗人發笑的場面，熊仔落落大方毫不怯場，後來熊仔到了動物園。整個阿勒泰市就建在克蘭河兩岸，樺林和河流環繞著市區，動物園把樹林和河都圈進去了，熊仔有許多夥伴，有專人飼養。母熊放心了。母熊擔心的是那些廚師。只要不被人們吃掉，待在動物園或者馬戲團還是挺好的。千百年來的老習慣，進馬戲團對熊來說是個好出路，有吃有喝還能玩，能周遊世界。有些母熊全家出動去參加馬戲團，母子同臺表演，效果極佳。動物園太新鮮了。母熊圍著動物園轉了好幾圈。這個具有歐洲風格的中國最西端的動物園幾乎是森林與河流的自然延伸。馬戲團就顯得有點落伍。
從母熊的口氣裡可以聽出來母熊不但嚮往動物園，而且對馬戲團也念念不忘。這回大動肝火的不再是母熊了，白熊動了肝火，是發不出來的火。母熊把話都說清楚了，森林充滿生機，也險象環生，熊仔隨時都有可能被野豬和狼吃掉，也可能餓死荒野。母熊冷靜客觀的語調裡也包含著對父親的指責： 你能保證孩子們一生平安嗎？保證不了就別發火，就別管那麼多閒事，吃飽了撐的。母熊幾乎在罵白熊了。白熊一聲不吭，肚子脹呢。
白熊撲過來，抓住母熊往密林裡拖。白熊在絕望和沮喪中發洩一通，然後離開母熊。那種搖搖晃晃的樣子好像發生了大地震。
秋天，孩子要離開母親去獨立生活。那是一家最後一次集體會餐，孩子從外邊帶回來兩隻小野豬，大家吃得飽飽的，母親和孩子都胖起來啦，再吃一些水果，就可以度過漫長的冬天。它們唱歌跳舞，跳古老的熊舞，然後做遊戲。母親玩得很開心，母親知道孩子要離開它了，它當年離開母親時也是這麼開心。讓母親開心，讓母親高興，讓母親倖福得發抖，多好的孩子啊。母親給孩子祝福。後來它們就睡著了。在洞穴裡的最後一次睡覺，睡得多香啊。在熊的世界裡，孩子們必須在媽媽睡熟的時候離開，媽媽即使醒來也不能吱聲也要假裝睡得很死，給孩子一些濃郁的鼾聲。
晨光跟一萬片潔白的羽毛一樣翻卷著飄蕩著瀰漫了阿爾泰大峽谷，孩子從媽媽的夢中走出去了。阿爾泰的秋天多麼輝煌啊，孩子沐浴著金光離開山口。
後來母熊在哈巴河碰到它的孩子，它們互相打量半天才認出來的。這個孩子講了它的遭遇： 獵人的夾子夾傷了小熊的腿，小熊嚇壞了，獵手的呵護不頂用，獵手唱古老的熊歌也不頂用，小熊大聲呼叫，短促而迅猛的呼叫，人怎麼能聽懂這些呀！最後就是淚流滿面。就是這個樣子。小熊讓媽媽看這種難受而可憐的樣子。小熊一瘸一拐離開了。
母熊就是在這一瞬間想起白熊的，母熊發誓不再理白熊了，現在白熊的形象又出現在它眼前，確切地說是這唯一的孩子帶來的，孩子身上有它父親的血脈，孩子在母親身上喚起了對父親的激情。這確實是個大問題。秋天吃得胖胖的，漫長的冬眠才能養精蓄銳。
母熊吃得夠多了，還不放心，專找小野豬。黑豬的母親拼著老命來搏鬥，根本不是母熊的對手。野豬也懵了，野獸在秋天是不發情的，只有發情的野獸才能戰勝母性。野豬眼睜睜看著母熊奪走它的孩子。動物世界的法則誰也沒辦法。野豬從母熊身上聞到了一股騷味，即使在拼死相搏，母熊也不忘記它的姿勢，它的一舉一動含著難以抑制的風情。
野豬判斷得不錯，母熊用獵物去討好情侶。母熊在布林津大峽谷看到了白熊。白熊失魂落魄的樣子太可怕了，只剩下骨頭架子了，漫長的冬天非要了它的命不可。母熊把獵物放在白熊跟前，悄悄走開。
這隻小野豬救了白熊的命，白熊聞到小野豬的香味，很新鮮的小野豬，還冒著熱氣，心臟還在跳動，母熊費好大勁才把這麼一隻活物奉獻給丈夫。丈夫毫不客氣就吃掉了。丈夫胃口大開。丈夫才想到冬眠這檔子事。這是頂要命的一件事。必須抓緊秋天最後的日子。白熊總算積起一層膘，比母熊差遠了。母熊在遠處一直盯著呢。白熊遠遠沒有胖起來。母熊心疼的就是這個。一身厚厚的膘就意味著能度過漫長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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