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押送犯人的年輕人持著半自動步槍,都是老金看著長大的兵團的孩子。老金確實把他們當孩子。老金剛剛給兒子和女兒講了森林的故事,老金就想給這兩個帶槍的孩子講故事。老金講的還是森林的故事,森林的故事很多很多,老金不會重複的。老金並不知道這個山口就是故事裡的那個山口,姑娘就是在這個山口解手的時候被白熊劫走的。
講故事的人和聽故事的人都很投入,他們誰也沒有意識到悄悄走近的白熊。白熊肯定被故事中的情節打動了,白熊成了故事的主人,白熊就舉起掌拍帶槍的人。兩個帶槍的人沒叫出聲就拖著槍狂奔,這也可能是故事的一部分。白熊好奇地看著狂奔的人爬到石頭後邊,槍就響起來了。子彈是打不中白熊的,子彈讓白熊想起了西伯利亞泰加森林裡向它放槍的人,還有初到阿爾泰時被它吃掉的甘肅小夥子。白熊只吃過一次人,白熊又要吃人了。子彈就有這種本領,能激起白熊吃人的慾望。白熊就撲過來了,放槍的人一下子明白了,把槍扔過去,再跑,果然就跑掉了。
熊抓到槍,三下兩下把槍摔碎,槍栓、撞針、槍管、槍托全散開了。十幾粒亮晶晶的子彈散在草叢裡,熊揀起來吞下去,涼颼颼跟魚骨頭一樣溜到胃裡,經不起消化就直接到腸子裡,跟糞便一起走了肛門這條路。就用這玩意來欺負老子?
老金跟一塊石頭一樣沒動靜。兩個逃到懸崖頂上的年輕人大聲提醒老金,躺下,躺下,別動!他們以為老金嚇傻了,他們以為老金躺下裝死就會逃過這一關。老金不想裝死,老金後背發涼,心裡嚮往著死亡。好多年前,那個甘肅小夥子就在這種絕望中放棄反抗。實際上,甘肅小夥子放棄不放棄都沒有意義,白熊都能吃掉他。老金心裡想著死亡的時候,老金的後背就不再發涼,老金就靜靜地看著撲過來的白熊。人和熊的目光相遇了,距離太近了,熊舉起掌就可以把人拍個稀爛。這個人胳膊上搭著又寬又大的皮袍子,熊剛開始把他當成獵手了,動物痛恨所有的獵手。熊已經舉起它那可怕的掌,熊聞到了這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濃烈的玉米的清香,裡邊還混雜著葵花的芳香。白熊認出了老金,白熊也明白了放槍的人是怎麼回事,動物的判斷能力有時候是高出人類的。白熊跟扳玉米棒子一樣把老金扳倒,拖起來就走。
這是兩個目擊者看到的最後一幕。
他們的槍被摔壞了,沒有槍是救不出老金的。他們留下一個人繼續監視,另一個人回去喊人,喊來一個武裝排,包抄上山,在懸崖頂上,找到了老金的皮袍子。
幾天以後,在懸崖底下找到一堆骨頭,當時的刑偵手段還不能判斷這堆骨頭是不是老金。憑直覺這是一堆比較新鮮的骨頭,除過老金,附近又沒有人員失蹤,在牧區,逐水草而居的人太多了,也許是一個異鄉人。但大家還是傾向於老金。
老金是個有功的戴罪之人,連裡給他準備一副上好的紅松棺木。
女人是最後知道這個訊息的,指導員和連長很有分寸地把這個訊息通知她。她眼圈紅了,她說話還利索,她還給連長指導員倒了開水,她還能跟著人家去看老金的遺物。遺物裝在棺材裡,她過去曾把甘肅小夥子的遺物和骨頭盛在棺材裡埋掉了,人家就這樣推測她。她卻做出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那麼重的棺蓋她跟推磨盤一樣嚯一下就推開了,她把大皮袍子拽出來,骨頭在裡邊咚咚跳。她隨身帶著一套洗得發白的軍裝,沒有領章帽徽的軍墾人的衣裳,用幾根骨頭就把衣裳撐起來了。紅柳條子能撐起牧人的帳篷,白熊啃過的骨頭還撐不起棺材嗎?
這個女人是有力氣的,她操起亮閃閃的斧子哐哐哐幾下就把棺蓋釘死了。不是鐵釘,是很地道的木釘子,跟紅銅一樣堅硬的松木釘子,被砸進去,砸得平平的,木紋相合,了無痕跡。
阿爾泰的人們至今還記得出殯的情景,這個女人把老金葬在甘肅小夥子的舊墳裡,本來就是一座空墳,當初的棺材裡放著甘肅小夥子幾件遺物幾根骨頭。
甘肅小夥子在墓坑裡躺了好幾十年了,已經是很大一堆土了,他還在啃啊啃啊,墳墓開啟的時候他連女人理都不理,很專注地咬住墓壁上的沙石,沙石簌簌發抖,抖出一團團塵霧,他的呼吸都是土啊。女人知道風來了,女人側過身子,女人在這種時候鼻子肯定要發酸的,風帶著阿爾泰高原的草籽和樹種吹過來,跟吹牛角號一樣,把墓坑吹響了,很低沉的遙遠而古老的胡笳的聲音。
女人不遷墳,女人請來了她的老金,老金跟甘肅小夥子一樣,屍體是用幾根骨頭撐起來的。
1974年春天,沒有父親的孩子一下子就小起來了,母親越看越覺得孩子們可憐。兒子已經是個很英武的少年了,母親還把他當孩子看。母親總是婆婆媽媽說一大堆話,早點回家不要走遠,不要惹事,不要到森林裡去。兒子就煩了,兒子拎起亮閃閃的斧子:「你少拿白熊來嚇我,我把它打死給你看。」母親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厲聲喝住了兒子。兒子和女兒全都嚇傻了,他們聽到的是母狼絕望的長嗥,他們的母親就發出這麼一聲長嗥,斧子哐一聲掉地上。他們的母親一步步走過來,很嚴肅地告訴他們事情的真相,父親犯的是死罪,白熊不吃掉的話,父親是要挨槍子的:「你們願意看著你們的父親被拉出去遊行,下跪再捱上一槍嗎?」孩子們就這樣被震住了。
這種震撼力非常有限。有一天,母親聽見兒子給小夥伴講「艾裡庫爾班」的故事,艾裡·庫爾班殺死白熊父親,救母親逃出洞穴逃回外婆家裡。兒子講得眉飛色舞,「巴郎子,克孜巴郎子」,兒子用大人的口氣稱呼他的小朋友。
母親悄悄走開了,母親再也發不出母狼那樣的長嗥了,母親連眼淚都沒有,母親望著空曠遼遠的阿爾泰高原。風把石頭都吹開了,風越吹越緊,不管是人還是牲畜,在大風裡是無法呼吸的,母親快要憋死了,母親自己掙扎著摸回家。
兒子不會殺白熊的,兒子給母親發過誓,可兒子有辦法折磨白熊,兒子從森林裡抱回一隻熊仔。四歲的熊仔快要離開媽媽過獨立的生活了,它太調皮,躲在灌木叢裡跟媽媽捉迷藏,阿爾泰少年盯好長時間了,阿爾泰少年抱起熊仔騎上馬,眨眼間就消失得無蹤無影。
阿爾泰少年沒有直接回家,他帶上熊仔在街上轉一圈,讓大家一飽眼福。熊是通人性的,熊仔一點也不怯生,在眾人的喝彩聲中做出許多動作。千百年來熊仔一直是馬戲團的主角,也是獵手們的拿手好戲:獵手是不傷熊仔的,獵手好好地保護熊仔下山,逗它開心,讓它適應人類的生活,三五天就可以了,獵手就可以放心地把熊仔賣給馬戲團。阿爾泰少年不會幹這種事,他給大家帶來快樂,滿大街的歡聲笑語。他的妹妹,六歲的克孜巴郎子,抱住熊仔。
「我們家的,不許你們看。」
大家笑:「小丫頭,跟它一起過吧。」
「我要嫁給它。」
大家笑翻了天,腸子都笑斷了。
哥哥始終在馬背上,拎著鞭子,很矜持很傲慢的阿爾泰少年,看著可愛的熊仔和可愛的妹妹,他嘴角掛著微笑。他好久沒有這麼開口地笑過了,他們家一直籠罩在陰影裡,他輕輕揚一下鞭子就把烏雲驅散了。
哥哥、妹妹、駿馬和熊仔一起回到家裡,媽媽愣住了,兒子打聲口哨,熊仔就一連翻六七個跟頭,翻到媽媽跟前,媽媽抱起熊仔忍不住笑起來。笑聲持續了好幾天。媽媽告訴兒子,熊仔該回去了。「問它願意不願意?」兒子很自信,兒子是有道理的,熊仔很喜歡塵世的生活。媽媽幾乎哀求兒子:「讓它回到森林裡去,它媽媽想它都想瘋了。」
「它都四歲了,它不會想媽媽,媽媽也不會想它。」
兒子帶著熊仔到阿勒泰去了。1974年的阿爾泰山已經有了一座初具規模的小城阿勒泰,兒子把熊仔送到動物園。兒子帶妹妹去看過一次,動物園很漂亮,有鹿、有狼,有熊仔。那是中蘇關係最緊張的年代,可蘇聯專家的影響是無法消除的,比如對動物園的管理,可以說是一流的,動物們得到很好的保護,乾淨、衛生、安全,還給人們帶來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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