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大河 紅柯 第2頁,共2頁

悲觀失望哪能行?

要以堅強的意志,

打起精神穩定心情。

山路漫長高又陡,

哪能止步不前不攀登?

因為沒有遂心願,

發愁憂傷哪能行?

如果雲霧能消散,

天空就會變爽睛;

如果情真意又切,

遲早總會得相逢。

女兵的臉蛋紅起來了,手腳軟和起來了,眼睛亮起來了,汗珠子滲出來了。湖南辣妹子長長地呼吸,一呼一吸,可以跟她說話了,人家就指那些草原和群山給她看:看啊,那是我們女人的白帳篷,我們女人的夢就在白帳篷裡。女兵是相信這些祝願的,女兵可以自己走回去,她就一個人回去了。

女兵沒有大家想象的那麼悲痛,女兵在墳上培了一圈新土,女兵就離開了墓地。領導派人悄悄地跟著她,怕她自殺。懸崖峭壁河邊都是嚴密監視的地方。連芨芨草叢都不放過。芨芨草太高了,跟灌木一樣,女兵鑽進去半天沒動靜。兩個男兵就摸過去了,正好跟女兵打個照面,女兵繫褲子呢。男兵尷尬萬狀,手忙腳亂。女兵很生氣,她去找領導,領導支支吾吾:「安全啊,怕你出事。」

「為什麼不怕別人出事?不都是戰友嗎?」

「你和他,一個男的一個女的。」

「他死了,該放心了吧。」

沉默。

「說吧,要我嫁給誰?」

領導念檔案。檔案都能背下來,領導還是拉開抽屜,很莊重地念一遍。

「符合規定的男同志你都可以考慮。」

「好,我考慮考慮。」

還是有點不放心啊,誰能相信一個女人的話呢。監視更隱秘一些,是兩個老偵察員。女兵很少到危險地方去。她坐在山坡上望著天空,阿爾泰的天空,一年四季都是那麼晴朗,冰天雪地也是晴朗的,僅僅在暴風雪到來的時候眯那麼一會兒眼睛,馬上就氾濫出無比遼闊的藍。女兵的眼瞳藍幽幽的。她從天上看到地上,她看到的都是寬闊平緩的阿爾泰山谷,大地在山谷裡顯得空曠遼遠。兩個偵察兵看著看著忍不住解開領釦,讓山風灌滿胸膛。他們如實報告領導: 她不會出事。

「你們這麼肯定?」他們指指天空,指指那些谷地,領導看一會兒也放心了。

大家都放心了。更讓大家興奮的是女兵開始考慮個人問題啦。當然這個個人問題是極有限的,符合檔案規定的同志刮臉理髮收拾得乾乾淨淨。

女兵是在一個下午消失的。從她的宿舍看不出什麼破綻,被子疊成方塊,床鋪平展展的,沒帶任何東西。河對岸阿吾勒的哈薩克人看見女兵從他們村莊走過去了,到深山裡去了。馬上派人到牧業班去找。牧業班的人什麼都不知道。可他們知道甘肅小夥子愛去的地方。那些地方都是遍地的酥油草,小夥子是很敬業的,牧人對羊好不好,看著草場就知道了。他們到了小夥子出事的地方,確實是一個兇險的地方,林子很暗跟地洞一樣,林中空地有泉水閃爍,很大的一片草地,小夥子就把羊趕到這裡來了。楊樹樺樹一棵比一棵高大,那棵被熊啃倒的樺樹還活著,它的一半根還連著大地,它的枝葉還在嘩嘩喧響,深山裡這種躺著生長的樹很多。

大家心裡沉甸甸的。女兵八成是讓熊吃了。這隻好色的熊吃得乾乾淨淨連一根頭髮都沒留下。墓坑都挖好了,棺材裡放幾件衣服。大家總覺得不大對勁。再找找吧,找到一丁點遺物也行啊。只好求助於當地老百姓了。阿吾勒裡的哈薩克人一口咬定熊不會吃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除了熊還有狼啊,狼吃人是毫不含糊的。哈薩克人不管這些,他們只有一個很單純的想法,女兵的戀人讓熊吃了,她找熊去了。更讓人擔心的是阿爾泰的匪患還沒有清除,都是些慣匪,流竄中蒙蘇幾個國家遼闊的草原與森林地帶。一個赤手空拳的女兵絕無生還的可能。

女兵那種從容不迫的勁頭讓人吃驚。好多年以後,她的女兒也感到不可思議,一個女人怎麼有那麼大的勇氣和膽量?女兒的婚姻屢次受挫,女兒對母親的遭遇充滿了強烈的興趣,她知道的大家都知道,母親不可能告訴她更多的東西,母親甚至不願提自己的名字,女兒也受到了影響,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公開自己的名字。女兒把這一切歸結為母親的遭遇,過於坎坷的生命是默默無聲的。女兒真想對母親大吼大叫,實際上常常是自己對自己大吼大叫,在遠離故鄉的城市裡,在孤零零的房間裡,她總是對自己歇斯底里一番,然後到書房,進入遐想,隨便想什麼都行。下邊的故事是有根有據的,不是胡編亂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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