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志榮
塞巴爾德的《土星之環》(終於!)即將面世。有人說:塞巴爾德的作品,喜歡的人很喜歡,不喜歡的人很不喜歡。觀點如此兩極分化,在我看來卻各有道理:我花費了整整一年半的時間來翻譯這部僅僅十幾萬字的作品,又兩次細緻地校對全文——由此可見,這本書雖篇幅不長,卻內涵豐厚,又給人以愛恨交織之感。
這本書看似一本遊記,記錄了作者在英國東海岸薩福克郡地區的徒步旅程和感悟;但在寫作過程中,作者旁徵博引,在時空中來回穿梭,在典故中往返遊走。全書一共十個章節:有對歷史名人的回憶,比如托馬斯·布朗、夏多布里昂、康拉德、愛德華·菲茨傑拉德,作者用故人來追憶往昔、觀照當下;有對過往事件的解讀,比如對二戰盟軍轟炸德國城市的回憶、對北愛爾蘭獨立運動的追念,這些記憶和評述因作者的英德雙重身份而多了一份與眾不同。這些章節看似互相獨立,但是在作者筆下,它們共同構成了對薩福克這一地區自然變遷與文化興衰的剖析,向人們展示了「歷史如何成為廢墟」這一人類經典哲思。
從這一角度來看,這本書所涉的知識寬廣而又深厚,給翻譯工作帶來了不小的困難。在翻譯過程中,我多方查閱文獻資料,以解碼背景知識,疏通行文邏輯。一些對理解文章有重要價值的背景資訊,我也一一加以註釋。過程雖略艱難,但對譯者而言也是一趟奇妙的「遊學」之旅,這也是上文所述「既愛且恨」的緣由之一。
塞巴爾德別有特色的語言風格也讓人「痛並快樂」:框架結構搭建起來的德式長句環環巢狀,以絲絲入扣的邏輯鋪陳迂迴可達半頁。每每讀到這樣的句子,最讓人心焦的事情已經不是不知所云,而是在反覆研讀冗長繁瑣的原文、最終捋順字面意思和內在關聯之後,卻無法將艱苦「破譯」的意思轉換成一目瞭然的漢語。這種乾著急的憋屈狀態在翻譯過程中頻頻出現:到底是忠實原文的風格,還是追求譯文的流暢?其中尺度的拿捏把握,不同的譯者自有不同的考量。
我在遇到語言上難以確定的地方時也常常會向德國友人請教,他們有時竟也不知所以、不置可否。我認為,如果原文對於母語者而言都是詰屈聱牙、艱深晦澀的話,那麼譯者為什麼一定要追求朗朗上口、通俗易懂的譯文呢?當然為了兼顧譯文的可讀性,我也做出了一定程度的妥協,比如將典型的德式長句分解為短句,新增一些連詞來銜接邏輯。但無論如何,我都沒有將作者繁瑣晦澀的行文風格棄之不顧,而去刻意追求簡明流暢的譯文效果。
又比如塞巴爾德的許多用詞不同尋常,他常常使用文學性的語言來對歷史事件和人物發表看法,這就使得原文語言充滿隱喻,而這也是翻譯的一大難點,因為言內與言外之意皆不可偏廢。於是,其中的遣詞用句也成了一件令人前後推敲、反覆糾結的事情。所謂「詞不達意」,這在翻譯過程中也並不鮮見。遇到這樣的情況,我只得略添數詞,稍加闡釋,以求儘可能地呈現原文之意。
翻譯這本書的時候,我正好在德國進修。我清楚地記得我的導師、德國弗萊堡大學德語系的aurnhammer教授在一次閒聊中提到塞巴爾德的時候說,是不是那個語言風格奇怪、喜歡在作品中新增很多照片的人?這再次印證了「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塞巴爾德’」的觀點。無論如何,本書的翻譯工作對我而言,既是一次全新的歷練,又是一次感悟良多的「遊學」。
在此我要特別感謝復旦大學外文學院德語系博導李雙志博士、江蘇理工學院外國語學院德語系副教授周銳博士和德國弗萊堡大學孔子學院的「小班」等國內外師友,他們在本書的翻譯過程中耐心地解答了我在語言或背景知識方面的疑問。也非常感謝出版社的責任編輯,沒有他們耐心細緻的審校工作,就沒有這本書在中文世界的首次問世。
二〇二〇年春節
於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