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膽戰心驚地回到車上,各自鬆了一口氣。葉小姐又變回了爬行動物的樣子,身體中間的一截凹凸有致,可以依稀看出八個雞蛋的輪廓。灰貓從挎包裡爬出來,雙手捂著額角,憤怒地吼道:「老子撞得眼冒金星!」
第二次危機發生在下午四點鐘。我們路過盛產麻辣美食的簋街,葉小姐慢條斯理地獨自吃光了三盆水煮牛蛙,險些引起店員的懷疑。
「暖氣君這個人,倒也還是不錯的。可是光暖和沒什麼用啊,我們這一類本來就喜歡陰涼,像翡翠啦,鑽石啦,紅寶石藍寶石啦,黃金白金珍珠瑪瑙啦,這些涼颼颼的東西,才是我們的心頭愛。」葉小姐不緊不慢地剃著一隻牛蛙,「他買不起,只好分手囉。可是他又不肯分手,非要騰雲駕霧地纏著我,挨家挨戶地找。害得人家躲進老仙鶴的診所,小半年都不敢出門逛街。」
望著桌上一大片纖細的森森白骨,我和徐棲連筷子也沒動。
吃過「下午茶」回到車上,心滿意足的葉小姐再次陷入了昏睡。
我們在市中心又繞了兩三個鐘頭,夜幕降臨,飢腸轆轆。一天沒有吃飯的飢餓感和一無所獲的空虛感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叫作「一無是處」的強烈颶風,將我往懸崖下吹去。
徐棲把車停在路邊,去快餐店買漢堡。
「這麼下去可不是辦法,一點線索也沒有。」灰貓發愁地說。
我低頭看了看倚在懷裡的葉小姐,她胸前的項鍊上沒有吊墜,掛著的是一枚戒指。葉小姐滿身珠翠,金玉俱全,最不值錢的就屬這枚素戒了。
一個喜歡珠寶的女人貼身戴著這樣樸素的戒指,大概並沒有看起來那麼絕情。
她不開口,事情是解決不了的。
「如果再找不到暖氣君,情況可能會很危險。綁匪們可什麼都做得出來。」我用憂心忡忡的語氣說。
葉小姐呼吸平穩,眼珠卻在眼皮下面動來動去,睫毛跟著顫動了一下。
「你幫他一次,就算扯平了。」我說。
剛剛還昏睡著的葉小姐噌地直起了身子,氣呼呼地看著我:「誰說我欠他的?」
我沒有反駁。她瞪了我幾秒鐘,把我往旁邊一推,自己遠遠地坐到了後座另一側。
「往後即使再不相見,也沒有什麼關係。」我又說。
葉小姐扭頭看著窗外,咬著自己的手指甲。
我還想推她一把,徐棲已經捧著一隻大紙袋回到了車上。
「買一送一!剛剛排隊的時候聽人說,最近因為莫名其妙地沒有生意,好多餐館都在打折優惠,真是幸福的事啊。」徐棲高興地摸了摸灰貓的頭,「過幾天帶你去吃回轉壽司。」
食物的香氣衝跑了我的計劃,我迅速將一隻雞翅扔進了肚子。葉小姐不緊不慢地用薯條蘸著番茄醬,灰貓已經開啟了一隻鱈魚堡。它用兩隻前爪穩穩地捧住鱈魚堡上層的麵包,放到一旁,然後小心地將鱈魚肉餅和下層面包分離,最後把上層面包放到下層面包上面,用包裝紙重新包好。
灰貓的雙手確實十分靈巧,經它重新包裝後的漢堡,完全和新買來時一樣。
它把漢堡放回紙袋,自己捧著鱈魚肉餅吃了起來。
「我最近瘦身,隨便吃兩口就行了。」它謙虛地說。
我把快餐店的紙袋推到葉小姐面前,暗暗猜測她能吃掉幾個漢堡。葉小姐沒有伸手來接,她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他在哪兒。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他說找到了生財之道,有一位資深的餐飲業老闆找他合夥開火鍋店,穩賺不賠。」
「火鍋店?」
我腦海中飛快地閃過一些碎片。灰貓說過,有暖氣君的地方,不但溫度會升高,人氣也會旺很多。
「火鍋店?」徐棲也重複了一遍,「會不會是西單那邊新開張的一家,叫作……名字我忘了,據說開業三個月就創下全城翻檯率最高紀錄,排隊一兩個小時都是常事。」
他掏出手機查了查,雙眼一亮,將螢幕舉到我面前:「就是這家,叫‘滾來滾去丸子鍋’。」
手機上顯示的是一家新銳人氣餐廳,頁面下方清一色五星好評。
「你怎麼會知道新餐廳開張的事?你這幾個月都沒住在城裡。」我問。何況,徐棲生活簡單,根本不是常去餐廳的人。
「這個嘛,巧得很,因為這家餐廳使用了某種神秘的清潔能源,是全國第一家無汙染火鍋,上了新聞報道,所以才引起了我的興趣。」徐棲說。研究各種奇怪的事情是他的愛好。
我拿過手機,翻出「滾來滾去」創始人邱勝的專訪。從專訪的照片上看,邱勝四十多歲,身材矮胖,禿髮圓頂,雖然一張肥臉,卻長了一副尖嘴猴腮的五官,兩隻眼睛賊溜溜的,下巴和頭頂上稀稀拉拉地倒著幾根黃毛。
「認識這個人嗎?」我把手機遞給葉小姐。
「不認識,」葉小姐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暖氣君可比他胖多了!」
灰貓吃光了鱈魚,專心舔著爪子。它伸頭瞟一眼手機上的邱老闆,輕輕地「哦」了一聲。
我還沒來得及審問灰貓,徐棲就一腳油門把車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