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灰貓奇異事務所 康夫 第2頁,共2頁

我和徐棲聊了些別的,誰也沒有提到上一次的冒險。傍晚時我煮了點麵條,徐棲喝了感冒藥回屋休息,我在客廳窗下支了張單人床,又給灰貓留了一道縫,也早早睡了。

這天夜裡那傢伙回來得很晚,至少過了十二點。它從窗臺直接蹦到我胸口,睡夢中的我幾乎跳起來撞在牆上。

「胖子,搞什麼!」我怒氣衝衝地瞪著它的圓臉。

「三流編劇,你立功的時候到了。」那傢伙的兩隻眼睛在夜裡又亮又圓,「我調查清楚了,有人在搞大事情。」

「什麼大事情?」我揉揉眼睛。

「暖氣君可能出事了。我剛剛去了一趟熱力廠,他根本不在那兒。」它說。

「誰?」我披上毯子。

「暖氣君。每年十一月,鼠輩都會聚集在熱力廠的地下管道周圍,籌備一年一度的狂歡節。它們會載歌載舞七天,等待暖氣君光臨,然後再和他痛飲七天,直到暖氣君爛醉如泥,正式宣佈‘來暖氣了’,這時候全城才開始供暖。」灰貓說。

「暖氣……不是……燒煤燒出來的嗎?通過熱水什麼的送到各家各戶。」我雖然沒喝酒,也覺得有些暈頭轉向。

「人類只是提供了渠道而已。這麼強大的自然之力,怎麼可能是你們能掌握的?」灰貓不屑地哼了一聲,「為什麼每年11月15號才開始供暖?就是因為前面的兩個星期要讓鼠輩們做準備。要不是它們把暖氣君灌醉,他可不會開恩。」

這麼一說好像也挺有道理,我心想。

「往年這個時候,暖氣君已經喝得不省人事。但剛剛我去熱力廠,完全沒看到狂歡的場面,鼠輩憂心忡忡,說暖氣君根本沒有來。它們抬著他的畫像一圈圈巡遊祈禱,年長的幾隻老鼠已經打算作法了。」灰貓說,「如果我的判斷沒錯,暖氣君很可能被壞人抓走了。」

實在很難想象什麼樣的壞人能抓走「暖氣君」——也沒法象這位暖氣變成的活菩薩是什麼模樣。

為了不在一隻貓面前丟臉,我做出一副嚴肅認真、思維嚴謹的樣子問道:「你有什麼證據?」

「把手放暖氣上。」它說。

在灰貓的示意下,我把手放了上去,它也伸出前爪放在旁邊。有那麼一陣子,我們倆就這樣各自摸著暖氣,一動不動。

「感覺到了沒?」它期待地望著我,兩隻圓溜溜的眼睛閃閃發亮。

「沒。」

「遲鈍的人類。用心啊!」

我只好沉住氣,仔細體會暖氣片裡傳來的細微動靜。這家的暖氣上了年紀,是刷著銀灰色鐵漆的四柱款式,生鏽的閥門連著熱水管道,熱水管道與樓裡其他人家的暖氣相連,又通過地下的主供熱管線,連線著整個城區的住戶。我忽然意識到,儘管自己連隔壁鄰居都不認識,卻因為暖氣系統和這個城市的兩千萬陌生人連在了一起。想到這一點,心中覺得十分奇妙。

這時,暖氣片裡傳來一陣微弱的熱氣。

灰貓抖了抖耳朵,看來它的肉墊也感覺到了。不過,一眨眼的工夫,若有若無的熱氣就消失了。

灰貓把另一隻前爪也搭了上去,神情專注地盯著暖氣片。過了幾秒,熱氣又出現了。和上次一樣,剛一露頭就轉瞬即逝。

如此兩三次之後,熱氣停留的時間似乎變長了一點,但仍然時斷時續。再如此兩三次之後,又恢復了最初短促的節奏。

我把耳朵貼在暖氣片上,裡面並沒有熱水流動的聲音。水都沒通,熱氣從哪兒來的?

「你是不是也覺得這裡邊有問題?」

「一定有問題。」

「你覺得是什麼問題?」

「不知道。」

「人類啊……三短、三長、再三短,這是摩斯電碼sos啊!」灰貓痛惜地搖搖頭,「這是被綁架的暖氣君發出的求救訊號,這就是你要的證據。」

我恍然大悟。

「我們必須把暖氣君救出來,不然今年一冬天都不會有暖氣的。你有什麼思路?」灰貓問。

「雖然我們連誰抓走了他、關在哪裡都不知道,但我很擅長分析推理,還寫過兩集國產警匪電視劇,一定可以把他救出來。」我說。

我信心十足地從稿紙堆裡抽出兩張作廢的劇本,翻到背面空白,擰開鋼筆在上面畫了一道直線。

「現在,你先說說暖氣君有哪些社會關係,最近得罪了什麼人,有沒有仇家。」我說。

灰貓想了想:「暖氣君算得上性情中人,敢愛敢恨,豪爽大方。平時喜歡大吃大喝,經常酗酒誤事。好像因為賒賬太多和狐猴打過幾次架,一怒之下烤紅了猴子的屁股。不過這也算不上仇家。」

我點點頭,在「嫌疑人」一欄寫上「不詳」兩個字。

「那麼,如果真的有人綁架了暖氣君,能得到什麼好處?」我問。既然從仇家身上找不出什麼線索,那麼就從受益人的角度考慮好了,法制節目裡都是這麼寫的。

「這個嘛,有暖氣君的地方自然會變得暖洋洋的,不僅溫度升高,人氣也會變旺。」灰貓說著,忽然兩眼圓睜,前爪一拍大腿,「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我停下筆,抬頭看著它的圓臉。

「一個重要人物。她和暖氣君的關係可不一般。而且,在找暖氣君這件事上,恐怕沒人比她更敏銳了。」灰貓神秘兮兮地跳到我膝蓋上,「想不想看美女出浴?」

「……」

「真的,不騙你。你去仙鶴堂的裡屋,借一樣東西過來。」灰貓說。

「你幹嗎不去?你和那位何大夫不是認識嗎?」一聽「借」字,我立刻警惕起來。

「哎呀,正因為認識,才不好意思開口。」它一副忸怩的樣子,「老仙鶴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仙鶴堂是附近一家中醫診所,我曾經因為右肩關節炎在那兒治療過一段時間。有一次人多排隊,我急著找廁所,無意間誤入內室,沒想到治療床上躺著的竟然是灰貓。它四仰八叉地橫在那兒,被一隻仙鶴紮成了「刺蝟」。我這才知道它所謂的「下樓做個按摩」是真有其事。

「他要是連你的面子都不給,就更不會借給我了。」我說。

「你現在去,店裡沒人,肯定能借到。」灰貓說,「在倒數第二高的架子上,有一個黑布罩著的大玻璃瓶。輕拿輕放,千萬不要開啟黑布。」

徐棲還在生病,我只好穿上外套,戴上兜帽,趁夜溜進仙鶴堂把那罐又大又重的東西捧了回來。

灰貓踱過來嗅了嗅,肯定地說:「沒錯,就是它。」

我正要發問,灰貓一抬爪子掀開黑布,濃重的酒氣撲鼻而來。

黑布罩著的是一個用來泡藥酒的大玻璃罐,淺黃的液體當中,赫然浸著一條青翠的蛇。三角形的蛇頭露在酒液外面,在突如其來的光線刺激下,兩隻明黃雜著紅色的眼睛緩緩睜開。

活的啊!

我條件反射般後退一步,灰貓卻徑直上前兩爪一碰,取下了封住瓶口的塞子。轉眼之間,翠綠色的蛇身像光滑的粗繩一樣沿著瓶壁旋轉抽出,蛇頭高高揚起,很快就到了我胸口的高度。

我大喊一聲,掉頭往裡屋跑,身旁的椅子被撞翻,發出一聲巨響。我摔在椅子上,椅子摔在臥室門口。穿著法蘭絨格子睡衣的徐棲從臥室衝了出來,他的頭髮亂糟糟的,手裡高舉著一隻冰鎬,義正詞嚴地喝道:「繳槍不殺!」

在兩千萬人口的城市裡遇到這樣一個室友,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徐棲的目光越過我和椅子,往屋子中間看去,表情從懲惡揚善變成了疑惑不解。他眨了眨眼睛,慢慢放下高舉冰鎬的手。

我不敢回頭,哆嗦著問眼前的博物學家:「有毒沒毒?」

他困惑地看了看我,反問:「你把人家怎麼了?」

我從椅子上爬起來,回頭一看,瓶子裡已經空了,地上沒有蛇,只有一個纖瘦白嫩的年輕姑娘。姑娘半倚著躺在地上,長髮挽成一個懶散的髻,身上輕飄飄地穿著一件水綠色絲綢睡裙,臉上一副半醉半醒的倦容。雖然全身翠綠,她的嘴唇和裙襬卻是鮮豔的大紅色。

徐棲抓了抓腦袋,試探地看著我:「要不……你們去臥室?我睡客廳就行。」

「不不不,」我連忙後退幾步,「這種型別我不太會泡。」

灰貓清清嗓子,上前兩步,十分禮貌地問地板上打哈欠的姑娘:「葉小姐,你要不要多穿一點兒?」

「哎呀,人家在冬眠呀,睡覺的時候當然只穿睡衣嘛。」姑娘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一邊嫵媚地打量著徐棲。她的聲音婉轉動人,一點兒也聽不出是由會分叉的舌頭髮出來的。

不過徐棲一下就抓住了話裡的重點。

「冬眠?」他看了看一旁的藥酒罐子,又看了看軟綿綿的姑娘,「你是……蛇?」

「才不是一般的蛇呢,人家是最漂亮的竹葉青喲,你喜不喜歡?」姑娘笑眯眯地一扭腰,向我們滑了過來。

徐棲二話沒說,筆直地昏了過去。冰鎬掉在地上,嚇了姑娘一跳。

叫醒一隻冬眠的動物是十分不明智的行為,實際上你並不能完全叫醒它。灰貓試圖向葉小姐解釋我們的意圖,但她始終在半睡半醒之間,目光飄忽。

「誰啊?」她漫不經心地瞟了灰貓一眼,在扶手椅上坐下,欣賞自己塗得紅紅的十個指甲。

「熱力廠的暖氣君。」灰貓說。

「他啊……我們已經很久沒見了啊,人家怎麼知道他在哪兒。」葉小姐噘起了嘴,撫摸著胸前的項鍊。

「如果葉小姐方便的話,我們想請您明天一道去商業區轉轉,看能不能找到一點線索。」灰貓客氣地說。

「你是說去逛街?」葉小姐眼睛亮了亮,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那今晚可得睡個好覺,不然明天走路會腳痛哦。」

這天夜裡,葉小姐睡在我的單人床上,我在地板上打了個地鋪。黎明時分,我感到被窩裡涼颼颼的,好像被人倒進來一大碗涼粉。我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從身後環住我的肢體,謝天謝地,是一隻胳膊!我渾身僵硬地睜著眼睛躺到天亮,從沒想過自己也有這麼柳下惠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