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灰貓奇異事務所 康夫 第1頁,共2頁

在徵得當事人同意的基礎上,我把「嬰語者」的故事發表在了一家小說連載網站上。沒多久我就收到不少郵件,大部分來自初為父母的年輕夫妻。

我的孩子也鬧得厲害,請來家裡一趟,我們想和他談談。

您看我家寶寶是什麼精靈?我們打算用這個給她取小名。

也有的來自即將結婚的戀人。

師傅,你會看八字測合婚嗎?這是我和男朋友的生辰八字,要是不合,下個月就不領證了。

還有的來自坐擁數間商鋪的成功人士。

我司有意聘請您為風水顧問,提供社保和五險一金,請於明日上午來敝司cbd新址一敘。

無一例外,這些郵件都以「酬金豐厚」作為結尾。

我數了數,一共收到了75張小嬰兒的照片、36個生辰八字,即使開一家「看相算命取名八卦事務所」,客源也足夠了。真是世事難料。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什麼不尋常的事也沒發生。天氣一天比一天寒冷,暖氣遲遲不來。一個晚上,我在樓下快餐店吃餃子,剛要端起杯子喝水,一隻飛快掠過的鳥把一枚銅管扔進了我的水杯。

我開啟銅管,信上只有兩個字:

病,危

徐棲住的地方沒有地鐵,我放下紙條,攔了一輛計程車往六環外奔去。如果生病的是灰貓,自然不必如此心急;但既然信是灰貓寫的,那生病的一定是徐棲。

徐棲住的地方沒有防盜門,只有一扇老式木門,樓道里貼滿了小廣告。我意識到自己並沒有鑰匙,既然他連打電話的力氣都沒有,很有可能根本沒法下床給我開門。

那就破門而入好了。

我調整好姿勢,用右肩對準房門,後退兩步。正在這時,門內傳來一陣貓爪抓撓的聲音。

「胖子,給我開門。」我說。

「閉嘴,我夠不著。」是那傢伙的聲音。

「你站起來。」我說。

「我已經站起來了!」它叫道。

「你讓開,我來。」我摩拳擦掌。

「你等會兒!」它說,「人類,別衝動。」

然後是一陣四爪著地的細碎跑步聲。半分鐘後,隨著一陣金屬和地面摩擦的輕微聲響,門縫下塞過來一把鑰匙。

我開啟房門,屋裡冷得像冰窖,一盞燈也沒開。

「人呢?」我開啟燈,環視四周,只有灰貓在慢條斯理地舔爪子。

「屋裡,剛睡下。」它瞟了我一眼,「你就不能動靜小點兒?」

「發生了什麼事?要不要打120?」我問。

「小題大做。感冒發燒而已。」它說。

「可是……你的信裡明明寫著病危啊!」

「我的意思是:人類生病了,情況有危險。發燒到四十度,難道不危險?」它振振有詞。

「‘病危’這個詞在我們的語言裡有別的意思好嗎?你就不能寫清楚只是發燒?」我就不應該相信貓的話。

灰貓跳上椅背,右手在空中揮了兩下,伸出利爪:「你用這樣的手寫幾個字我看看?筆畫那麼多。」

也不是全無道理。我只好壓下怒火:「那你可以打電話嘛,我的號碼徐棲手機裡又不是沒有。」

說到電話,它的臉色更加難看,哼了一聲。

「最討厭的就是滑動解鎖的觸屏手機。」

我腦海中浮現出灰貓用肉墊在手機螢幕上劃拉的場景,不由得心情大好。

徐棲在臥室裡睡得很整齊,額頭上敷著一片樹葉,被子平平地蓋在身上,像一條躺在盤子裡的扁扁的秋刀魚——快熟了的刀魚。

「在積雨雲裡冰凍過的桑樹葉片有退燒的效果。」灰貓伸出右爪,掀開有些發乾的樹葉,用肉墊按了按徐棲的額頭,又換了一片新鮮的放上去。

「我估計得有四十度。」它擔憂地說。

「你怎麼知道?」

「貓差不多三十九度,他比我還熱一點。」

「怎麼搞成這樣了?」

「研究動物越冬啊!在湖邊吹了幾天冷風,回來就這樣了。」

「研究動物越冬?他研究明白自己怎麼越冬了嗎?」大冷天的搞科研,真是比寫作還沒前途。

「反正,再在這裡住下去是不行了,四處漏風。先搬回城裡去吧,至少市區有暖氣。」灰貓說。

「這樣最好。」

「我的意思是搬回你住的那兒,好歹過完冬天再說。」

「沒問題。」

「伙食也需要改善,不能每天吃麵條。」

「嗯。」

「我很久沒吃罐頭了。」

「……」

「其實我還是更喜歡新鮮的肉類,三文魚什麼的。」

「我先回去了。」

「別。一切好說,一切好說。」

第二天一早,我們把徐棲運回市區。他雖然窮得衣食無著,東西卻有一大堆:許多書、筆記本、動植物圖譜、畫圖譜用的鉛筆和顏料、地圖冊,野外使用的望遠鏡、帳篷、睡袋、登山鞋、指南針、爐頭……好在跟土撥鼠借的金盃車還在,勉強夠把這些破爛塞進去。

「這是什麼?」我拎起箱子裡一隻像迷你鋤頭的金屬工具,好奇他怎麼會有這種東西。我知道徐棲是個在博物學領域頗有見地的地理學家,不過對他從前的經歷並不知曉。

「啊,這是冰鎬。」卷在一床厚實棉被裡的徐棲只有頭露在外面,不過仍然神采奕奕,「在冰川地帶行走或者攀冰的時候大有用途。像我這樣野外經驗豐富的科學家,最習慣用的就是這種形狀的鶴嘴。」

他興致勃勃地從棉被卷裡伸出一隻手,想要指給我看鶴嘴的位置。

「縮回去。」灰貓虎著臉說。

徐棲的手在被子下面蠕動了一會兒,乖乖地縮了回去。我奮力把卷成雞蛋卷的博物學家扛上了車。

大概因為人氣旺、尾氣多,市區確實給人一種比郊區暖和的錯覺。到了家,我把徐棲和灰貓放在沙發上,下樓去搬他的行李。等我提著東西再進屋,屋子裡多了一種奇怪的細碎聲響。

「什麼聲音?」我警惕地凝神細聽,輕微的噼裡啪啦,像木柴在燃燒。

「別緊張,」徐棲愉快地從棉被裡掏出一隻手機,「只是一個背景音效素材庫,我在迴圈播放‘熊熊燃燒的溫暖壁爐’。」

手機螢幕上果然顯示著一個燃燒的壁爐。

「怎麼樣,是不是覺得暖和多了?」他說,「我最近經常用這個法子取暖。」

真是匪夷所思的人。

灰貓四下溜達一圈,鄙夷地看了一眼牆角的空啤酒罐和速凍餃子包裝袋,縱身跳上暖氣片。但它剛把屁股放下,就噌地抬了起來,臉上的表情讓我聯想到冬天被馬桶圈冰到的人類。

它夾著尾巴踱到電腦邊,伸出肉墊按下開機鍵,然後一屁股坐在鍵盤上,牢牢堵住風扇散熱口。

「這就好多了。」它舒了一口氣。

「我以為市區已經供暖了。」徐棲重新捲了卷被子,他現在的造型像一隻坐在沙發上的竹筍。

「理論上應該是這樣,可是今年一點動靜也沒有。」我說,「你們還住以前的房間好了,我住客廳。」

之前也是這麼安排的,徐棲生活比較有規律,住在裡面的房間。我的作息經常黑白顛倒,住在外面客廳比較方便。

灰貓小心地伸出一隻肉墊貼在暖氣上,仔細體會一陣,頭上的「m」紋路因為陷入沉思而擰了起來。

「晚上我出去一趟,你們自己吃飯,不用等我。」灰貓從暖氣上收回爪子,心事重重地扔下這句話就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