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灰貓奇異事務所 康夫 第2頁,共2頁

貓頭鷹一口氣唸了一大段,下面一片忙著記錄的紙筆聲。

「進入人類的家庭以後,你們會和男人類、女人類生活在一起。他們被叫作爸爸和媽媽。大家要記住:第一,哭能解決一切問題。凡是打針、洗澡、洗頭、換衣服、換紙尿褲、無聊了、困了、餓了、累了,都應該哭。第二,媽媽是最好的人類,注意隨時緊挨媽媽,一旦被放下就要毫不猶豫地開始大哭,以確保自己隨時被媽媽抱著。爸爸使用起來有一點風險,注意保持警惕,尤其不能讓爸爸靠近媽媽——媽媽是你們自己的。我們現在發《爸爸媽媽使用手冊》,大家散會之後自行學習。」

說著,貓頭鷹掏出一疊宣傳小冊子,挨個兒發放。走到麻團身邊時,它摘下眼鏡,露出驚訝的神色。

「咦,你不是已經出發了嗎?怎麼還在這兒?」

坐在角落裡的麻團原本一聲不吭,被貓頭鷹這麼一說,在場的精靈們紛紛把臉扭過去看著它。麻團把頭低得更低了,嘟囔著小聲說:「我才不要去。」

大家瞬間炸開了鍋似的,七嘴八舌地圍了過來。

「你不是很喜歡那家人嗎?每天都溜去看那個女人類。」

「你說她會唱歌、講故事、做遊戲,還有一架好聽的手風琴。」

「對呀,你還說她頭髮軟軟,眉毛彎彎,被她抱在懷裡一定很舒服。」

「沒錯,你不是已經準備了去游泳池要用的東西嗎?聽說你還買了很多海洋球!」

「我聽說你還買了充氣滑梯!」

被圍在中間的麻團忍不住哭了起來:「買什麼也沒用,我去不成了!不能在恆溫泳池裡玩小鴨子,也不能從充氣滑梯上滑進海洋球堆裡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不會是……」餃子想到了可怕的事情,捂住了嘴。

大家也想到了可怕的事情,一齊倒吸了一口氣,紛紛伸出手捂住了嘴。

麻團抽抽搭搭地說:「這幾天去看女人類拉手風琴的時候,就覺得她有些不開心,我以為沒什麼大不了的,沒想到今天一早,就收到了中止行動的緊急通知。」

貓頭鷹嘆了口氣,伸出一隻翅膀拍了拍麻團的肩膀:「這種不幸的事情確實偶爾發生,不要緊,下次抽籤還有機會。」

麻團拼命搖搖頭,推開貓頭鷹的翅膀,大聲嚷道:「我才不要抽籤,我再也不要做人類了!我要做一朵雲、一匹馬、一塊石頭,什麼都行,總之,就是不要人類。人類,最討厭了!」

說著,麻團奮力從精怪們的包圍圈裡衝了出來,眼淚也顧不上擦,飛一般地跑掉了。

「它本來是背對我坐著的,轉過身來,我才見著了它的正臉——白白胖胖的臉蛋,上面撒著幾顆芝麻般的小雀斑,身上一件鼓鼓囊囊的橘黃色羽絨服……」圓臉男人小聲說。

「啊!是那個背書包的小胖子!」我不禁驚訝地出了聲。

「沒錯。我也大吃一驚,噌一下就站了起來。那些小東西嚇了一跳,又叫又鬧,四處亂跑。只有貓頭鷹臨危不亂,翅膀用力一撲,扇起地上的銀杏樹葉,只一眨眼的工夫,大家就全部消失不見了。我想起要去追那個小男孩,哪裡還追得到!」圓臉男人說。

他的情緒還停留在故事裡的時刻,兩隻手緊緊握住玻璃水杯,指尖因為過於用力而有些發白。他停頓了好一會兒,用低沉的聲音說:「在短短的幾分鐘裡,我全都明白了,但是我太太的電話已經無人接聽了。我趕緊往醫院跑,這輩子從來沒跑過那麼快。現在,我們的孩子快一歲了。」

我愣了一會兒,最後這幾句話說得我一頭霧水。圓臉男人看出了我的疑惑,打量我一眼,說:「您看起來很年輕,大概還沒有孩子?」

我連忙點頭。不僅沒有孩子,連女朋友都沒有。

「所以您沒有聽明白。」他把臉轉到一旁,目光似乎盯著半空中某盞吊燈,又轉回到手裡的水杯上,「兩年前的那個時候,我太太懷孕了。她在幼兒園工作,非常喜歡小孩。但那時候我們的生活很困難,每個月掙的錢,房租就要佔去大頭。自己存錢買房子這種事,是想也不敢想的。孩子一旦出生,為了方便家人來照顧,我們勢必得租更大的房子,還要買奶粉、尿不溼、衣服、玩具……不僅如此,我和我太太都沒有本地戶籍,以後孩子上幼兒園、學校,都成問題。所以,再三考慮之後,我們只能忍痛決定先不要這個孩子。我太太非常難過,我也痛恨自己無能,然而,我實在不願意讓自己的孩子出生以後過著辛苦的生活。既然不能讓他過得比他的父母好,又為什麼要把他生出來呢?

「然而,我太太非常不捨,一直拖延去醫院的時間。很快就要三個月了,再往後手術會很困難,我太太只好和醫院約了時間。而我,那天下午請假就是要去醫院陪她。是的……那天並不是偶然提前下班,是特意請了假,去完成這件事。

「雖然我做了理智的決定,但並不意味著我願意面對即將到來的事實。於是在路過公園的時候,我走了進去——也許是為拖延時間,也許是因為我曾經多次看到大人領著孩子走進這個公園。我想看看,那些養得起孩子的幸福家庭是什麼樣子的。

「後面的事,您都知道了。當那個小男孩說‘她有一架手風琴’的時候,我就驚醒似的想到了我太太,她就有一架手風琴,上音樂課的時候用。等他說‘早上收到緊急通知’,我就立刻想到我太太正是早晨去醫院約的時間。我匆忙給我太太打電話,讓她一定不要做手術。可是電話沒有人接聽,大概已經隨衣物寄存,準備手術了。

「我趕到醫院,已經過了預定的時間。我心想一切都來不及了。沒想到我在走廊上看見了我太太,她一見我就哭了起來。她說,剛剛的術前檢查,她從胎心儀裡聽到孩子的心跳,在最後關頭放棄了手術。

「我們就這樣回了家。半年之後,我們的兒子出生了。第一眼我就確定,這就是他。」圓臉男人開啟手機相簿,遞到我面前。果然,一個白白胖胖的圓臉男孩,臉頰上還有幾顆淡淡的雀斑。

「孩子出生以後,健康活潑,全家都很喜歡。不過老實說,無論誰都說他是個非常難哄的孩子,經常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動不動就拳打腳踢,有時候睡著了還攥著拳頭,只有在他媽媽面前乖巧可愛,片刻也不肯分開。大家都奇怪孩子的這些表現,只有我心裡清楚:他還在生我們的氣,害怕我們再次拋棄他。老人們都說,不滿一歲的孩子其實記得前世的事,只是他們說的是嬰兒語言,我們聽不懂;我們說的是成人的語言,他們聽不懂。我太太也常說,嬰兒期的記憶雖然長大後會被遺忘,實際上卻會在人心中儲存一輩子,影響人的一生。我非常不希望我的孩子認為自己是一個不受父母歡迎的人,因此,我希望您能幫我這個忙。」

我正在投入而感慨地聽他說話,突然被要求幫忙,頓時一頭霧水。

「我?我可一點兒對付小孩子的經驗也沒有啊。」我說。

「自然不需要您照顧孩子。實際上,在網路上看到您的文章之前,我曾經私下多方打聽過類似的事情,確實也收集了一些說法。這些說法無一例外地提到:孩子年齡越大,越能聽懂成年人的話,而他們自己獨有的溝通方式和記憶就越衰退。也就是說,如果等到他能理解我的語言的時候,由我親自向他道歉,已經起不到什麼作用了。他八成已經忘了自己是個小精靈時的事情,‘不受歡迎’的印象也將永遠留在他的內心深處。只有趁現在,他還不懂成年人語言的時候,把那件事跟他解釋清楚,才有效果。」

「話雖這麼說,但是要怎麼樣才能跟一個嬰兒把話說明白呢?我們誰也不會嬰兒的語言。」

「是啊,這就是為難的地方。看著他一天天長大,我的希望也越來越渺茫,因此才非常希望和您見面,不惜一切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

「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抱歉地說,「況且,即使我們真的找到了會說嬰兒語言的人,您打算跟您的孩子說什麼呢?畢竟那件事是存在的,雖然您是不得已而為之,但無論怎麼解釋,孩子還是會難過的吧。」

「這個問題我早已想好了。」他低下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吞吞吐吐地說道,「就說,我,我……爸爸愛他。」

說完最後幾個字,他的頭已經要低到桌子下面去了。

有一陣子,我們誰也沒說話。

「請留一個電話給我,一旦有了訊息,我就聯絡您。」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