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地方是破舊的老城區,四周都是待拆的大雜院,一到冬天,到處是蕭條的景象。只有往南邊的一家美廉美超市算得上熱鬧,常年擠滿住在附近的老頭老太太。
我雖然不是第一次進這家超市,卻是第一次站在賣嬰兒用品的貨櫃前,對著長長兩排不同樣式的爽身粉撓頭。
我懷疑這是灰貓故意捉弄我。
那天下午和張先生見面後,我很快給徐棲打了電話,問灰貓對此有何看法。
灰貓大為驚訝:「你什麼時候關心起人類幼崽來了?」
「我雖然沒資格考慮小孩子的事,但能讓那些有小孩的家庭過得好一點,不是也很好嗎?」我說。
對我來說,小孩子就像某種不可觸碰的美好事物,神聖但遙不可及。正因為他們擁有救贖我們的魔法,我們更不能自私地為了獲得救贖而草率地將他們帶到這世界來。當然,這只是我這樣一個失敗者的想法,這城市中還有許多勇敢的人努力地在過著他們的生活。雖然我的生活一團糟,但總歸希望別人的生活能好一些。
灰貓顯然不這麼想。它緊接著問:「對方能給多少錢?」
「給了一千塊訂金。」我說。
「五五分成。」它飛快地說。
「事情還沒有眉目呢!上哪兒去找一個既能聽懂成年人語言,又會說嬰兒語言的人啊!」我說。
「這你就別管了。晚些我給你一張清單,你按上面寫的把東西準備好。我和徐棲也要做些準備。」灰貓胸有成竹地說。
「咦,還有我的份兒?」徐棲雀躍的聲音傳了過來。真不知道他的「雀躍」是從哪兒來的。
第二天晚上,信鴉再次光顧。我正在視窗抽菸,想些不著調的事情,一陣翅膀撲稜的聲音嚇了我一跳。
那是一隻體態矯健、神情銳利的大鳥,全身漆黑,羽毛油亮,只有鳥嘴是鮮豔的紅色。它在屋裡傲慢地環視一圈後,熟練地低頭從腿上摘下一枚銅管,毫不猶豫地扔進了我剛泡上開水的茶杯裡。眨眼的工夫,又轉身飛入了夜空當中。
我趕緊從滾燙的茶杯裡把銅管打撈出來,好在防水還不錯,紙條沒有打溼。
在三天內準備好:
一塊1米×1米的結實布料
一盒嬰兒爽身粉
一根上好的新鮮棒骨
兩雙雨鞋
挪威三文魚配南極磷蝦純肉罐頭
和上次一樣,信是徐棲的筆跡,右下角有灰貓爪印簽名。
前面幾樣東西如何使用我不知道,最後一項倒是再清楚不過。
為什麼會有人喜歡貓呢!這種動物簡直令人髮指。
最後,我買了一塊桌布、兩雙雨鞋、一根棒骨、一盒比較貴的嬰兒爽身粉和超市裡最便宜的妙鮮包。
「東西買齊了,接下來怎麼辦?」我撥通了徐棲的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噼裡啪啦的聲響,還夾雜著呼嘯的北風。
「你們在哪兒?」我狐疑地問。
「啊,我們正在忙著燒火烤地瓜。」徐棲興高采烈地說,「木柴烤的,相當不錯喲。」
「烤地瓜做什麼?」我感到頭痛。
「灰貓說,在冰天雪地裡用松枝烤出來的地瓜,磨成粉末,再炮製一番,就能具有使人類沉睡的魔力。」徐棲說。
「貓的話你也信?」我感到頭更痛了。
「喂喂,三流編劇,沒有我,這單買賣你弄得到錢?」灰貓大言不慚地加入討論,「你跟那個當爹的人類說,我們作法是很秘密的,不能有其他人在場。你讓他找個只有他和他的麻團兒子在家的時間,我們過去把事兒給辦了。」
時間定在週五晚上。張先生的妻子正好出差,週六一早才回家。雖然我在電話裡沉穩地表示「我們已經安排好,不會有問題」,但實際上我連安排是什麼都不知道。
「週五晚上十點鐘,你家會合。」
灰貓只說了這麼一句。
週五白天我連著見了兩家影視公司的負責人,並沒有謀到什麼差事,到家時已經晚上九點多鐘。我開啟房門,差一點嚇得退了出去。
窗戶開著,沙發椅上坐著一個女人,兩條長腿搭在書桌上,手裡拿著幾張我的稿紙。屋裡漆黑一片,她好像並不需要開燈就能閱讀。
我掃了一眼四周,沒有其他人在;背過手暗暗摸一下門鎖,也沒有被破壞的跡象。我定了定神,開啟燈。
短髮,穿一件黑色風雨衣,絲襪和鞋也是黑的。
「你好?」
她轉過臉來看了我一眼,沒有多少善意。
「您哪位?」
「信使。」
「史小姐。」
她不答話了。
「我不姓史,」過了幾秒鐘,她才開口,「我是信使。」
其實平時我反應挺快的,只是這會兒有點轉不過彎來。
她無奈地搖搖頭,嘆了口氣,掀開風雨衣的下襬,露出吊帶襪扣。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緊接著,她從襪扣上取下一枚什麼東西,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後一揚手腕。
「別——」我一個箭步衝上前,想要摁住她的手。
叮噹一聲,那東西準確無誤地落進了我的茶杯。
「看清楚了嗎?知道我是誰了嗎?」她憐憫地看著我。
看清楚了,那是一枚細長的銅管,灰貓用來送信的那種。
「知道了。我只是沒想到,你也成了精。」我訕訕地從茶杯裡撈出銅管,「直接給我不行嗎?扔茶杯裡多不合適。」
「你不是抱怨不好找?」她挑了挑眉。
「沒有的事,別聽灰貓瞎扯。」我言之鑿鑿。
「他們還沒到嗎?我已經等了好久了。」她把手裡的稿紙放到一邊,瞟了一眼牆上的時鐘,補充道,「噢,其實也沒多久,可能是因為在看你寫的劇本,所以覺得時間特別久。」
「還有誰?」我決定不去細想她的弦外之音。
「就他倆。」
這時,樓下傳來汽車喇叭聲。我把頭伸出窗外,遠遠看到16樓下面的空地上停著一輛破舊的金盃車。
「是他們。」信使說。
我拿起準備好的東西,跟她一起下了樓。
徐棲開車,灰貓坐在副駕駛座,車子往南城外駛去。
「哪兒弄來這麼一輛破車?」我問。
「問土撥鼠借的。他們已經儲備完過冬的土豆了,暫時用不著車。」徐棲說。
「你什麼時候會開車的?」我又問。
「跟土撥鼠現學的。一連培訓了好幾個鐘頭,實際操作是沒什麼問題了,只是交規還不熟。」徐棲說。
說話間,他軋了兩次線,闖了一個燈,並且在不能左轉的路口左轉了一次。
「不用擔心,土撥鼠的車,違章拍不到的。」灰貓悠閒地說。
「咱們現在上哪兒去?」我問。
「去找既能聽懂人類語言,又能聽懂嬰兒語言的人啊。」灰貓說。
「你是說‘嬰語者’?」信使問。
「沒錯。」灰貓回答,「雖然稀少,但並不是沒有。」
「去哪兒找?」我問。
「南區福利院。」灰貓淡淡地回答。
「福利院?」我大為驚訝。
「嗯。理論上說,人類幼崽雖然曾經是精靈,但出生之後,因為和親人生活在一起,慢慢地褪掉了精靈的特質,逐漸成為一個人類。只有一種特殊情況例外,那就是福利院的孩子。因為沒有親人的陪伴,他們的一部分永久地停留在了精靈和人類過渡的階段,既能聽懂人類的語言,也保留了精靈的語言。」灰貓說。
車裡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信使滿不在乎地說:「沒你們想得那麼糟糕。許多在人類看來有缺陷的嬰兒,恰恰是精靈能力的攜帶者。雖然被人類父母遺棄,但精靈會經常看望他們,他們的世界可不是你們能懂的。」
「那……所以,我們去福利院接一個孩子出來,讓他去當翻譯?」我問。
「接可沒戲,福利院的人類不會把孩子交給我們的。」灰貓說。
「那怎麼辦?」我問。
「偷啊!」灰貓說,「我的意思是‘借’。」
車子下了環線,開上一條水泥輔路。周圍的房屋明顯稀疏了,低矮的建築散亂地分佈在撂荒的野地裡,路邊高大的白楊樹上,沒掉光的葉子瑟瑟作響。
「就在這兒停,別去正門。」灰貓命令道。
徐棲當機立斷一腳剎車,我們爭先恐後地向前撲去,灰貓不幸被拍在了擋風玻璃上。
徐棲低呼一聲,連忙把玻璃上的灰貓撕下來抱在懷裡。
灰貓深吸一口氣,擦了把臉,恢復鎮定。
「拿上東西,跟我下車。」它說。
外面很冷,馬路上沒有車聲,也沒有行人經過。荒地那邊是一幢三層樓高的房子,透過圍牆,能看到操場上立著的旗杆。
「看到了嗎?那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灰貓躍上徐棲肩頭,指了指那幢房子,「正門口有保安和報警器,千萬不能走;後門是鐵門,平時進出送菜送貨用的,沒有保安,但有一隻黑狗。棒骨帶來了嗎?」
我一呆。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