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徐棲養了貓——按灰貓的理解是「允許人類和它住在起」——之後,我就告別了隨心所欲的舒服日子。只要哪天它得早而徐棲又沒起床,這傢伙就會跳上沙發踩著我的胸口,甩過來一個毛茸茸的耳光。
要麼是:「喂,放飯啦。」
要麼是:「去,掃廁所。」
我怒不可遏地把它推開,指著裡屋:「你去叫他啊!」
「叫他還得敲門,叫你多方便。」它轉轉眼珠,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我能有什麼辦法?又不能問它要房租。
如果說中秋那晚灰貓為了矇騙我們當靶子,刻意顯出彬彬有禮、端莊大方的假象,那麼住在一起之後這傢伙簡直原形畢露。一天中的大部分時候它都無所事事地躺在窗前曬太陽,有時候消失兩三個小時,問它去了哪兒,它說到樓下做了個按摩。
「生活壓力這麼大,我得注意保養身體。」這是它的原話。
儘管灰貓劣跡斑斑,但最讓我深惡痛絕的還是它喜歡霸佔電腦鍵盤這一點。只要我埋頭打字,它就會踏著節拍緩緩路過,四條腿輪流在鍵盤上踩一遍。要是我抬起雙手給它讓路,它還會得寸進尺地原地轉向,尾巴一卷,屁股一沉,穩坐如山。
「讓開,我還沒寫完。」我想把它從鍵盤上推開,但十多斤的身體紋絲不動。
它攏攏兩隻緊挨著的前爪,後腿一歪就勢臥倒,眯起一隻眼睛,看著電腦螢幕上寫了一半的小說。
「這麼多字,能賣多少錢?」它問。
「才這麼點,一頓飯都不夠。」我說。
它吃驚地抖了抖耳朵:「人類的文字真是不值錢。」
那段時間我以灰貓講的精怪故事為原型,寫了一些生活在城市中的動物們的事,收到了許多有趣的反饋。讀者紛紛問我到底是胡謅的還是真的,有人提供了一些他們所知道的關於動物的線索,還有人直接問起動物的具體營業地址來。
這讓我當真苦惱了幾天。如果謊稱這些事只是我的異想天開,未免對動物不敬,也有違真相;如果照實回答,又擔心給它們帶來麻煩,它們一怒之下消失不見也大有可能。畢竟,動物隱身鬧市的本領那麼高超,想要藏身在足有兩千萬人口的大城市易如反掌。
「是不是不應該把它們的事寫出來?」我這樣問過徐棲。既然他是個博物學家,對動物的瞭解應該比我多。
「這個嘛,很難說。人的性格各不相同,其實動物們也是一樣。有的種類也許會不高興,有的種類也許很樂意呢。我倒覺得,你不如多寫一些這些事。如果人們知道自己身邊生活著這麼多動物,甚至每天和自己打交道的人也是動物變的,他們會開心不少。畢竟,大多數人整天不開心就是因為他們生活在人類的世界裡。」徐棲用長筷子撥著開水鍋裡的麵條,在灰貓的碗底扣了一隻荷包蛋。
荷包蛋黃澄澄、香噴噴,等在一旁的灰貓伸出舌頭舔了舔上唇,又撓了撓耳朵:「寫寫無所謂,別太詳細就行。如果你們靠寫這些事賺到了稿費,我也可以改善一下伙食,免得頓頓吃麵條。」
不久之後,我和徐棲的經濟危機更加顯著,好在房租已經付過,暫時不用擔心被掃地出門。他搬去郊區觀測動物,我接了一份臨時的活計,跟劇組去了外地。等我再次回到北京,已經是兩個月之後的事了。
火車抵達北京時是晚上,夜以繼日的工作令我十分疲憊,決心到家後什麼也不管,昏天黑地睡上二十個小時再說。不幸的是,因為離開時忘了關窗戶,一場秋雨掃蕩了房間,書本、紙張吹得滿地都是,窗下的單人沙發床上,被褥全部溼透了。
我本想在附近找一家旅館,但又實在拿不出多餘的錢。這一趟工作運氣不好,發薪日的前兩天製片人突然失蹤,尾款也跟著沒了下落。好在徐棲曾經未雨綢繆,提出各自放五百塊錢在家裡一個秘密的所在,不到緊急關頭不能動用。
我從沙發下面的角落裡拖出灰撲撲的貓窩,手伸進夾層摸索。果然,我的五百塊分文未動,他的也還在。
我撥通了徐棲的電話。近兩個月的時間裡,我們誰也沒聯絡過誰。
「我正在研究加拿大鵝的遷徙路線,鳥類真是記憶力超群!」電話很快接通了,那邊傳來徐棲精神奕奕的聲音,「你工作怎麼樣?」
「老樣子。」我敷衍道,「我打過來是想告訴你,你留在貓窩裡的五百塊錢還在。」
「噢!搬過來的時候忘記拿了。」他高興地說,「真是好訊息,天降鉅款。」
我吸了口氣,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我最近經濟上比較困難……」
借錢這種事,確實很難開口。
沒想到他立刻接過話頭:「要不要我借你一點?我有。」
「你有?」這不可能。
「我有。」他肯定地說。
「多少?」
「七百。」
「這……」
「算上你剛告訴我的五百,正好七百。」他的聲音愉快極了。
「這麼說,你手頭只有兩百了啊!」我不禁嚷了起來。
這時,話筒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摩擦聲,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傳了過來:
「喂,三流編劇,有沒有收到我的信啊?」
是那個傢伙。我眼前浮現出它毛茸茸的圓臉蹭到手機話筒的情景。用攝像師的行話來說,它的臉型應該屬於長寬比為16∶9的寬屏臉。
「信?什麼信?」和一隻貓打電話的事實總讓我覺得有些奇怪。
「沒有收到?怎麼可能!信鴉從不出錯。」它的聲音嚴肅起來。我不明所以,目光掃了一眼門縫附近,並沒有發現什麼快遞信封。
「一封信,一封信!我讓信鴉帶給你一封非常重要的信!你好好找找。」話筒那邊傳來它用爪子刨地的不耐煩的聲音,徐棲的聲音也傳了過來:「信鴉就是會送信的烏鴉,信是拴在它腳上的小紙卷,比較小。」
我揉揉太陽穴,趴到窗戶附近的地上找了好一陣,終於在那堆被吹得七零八落的稿紙當中發現了一個銅管裝著的小紙卷。
「這麼點兒大,誰會注意到?」我抱怨道,「有什麼事打電話就好了,幹什麼還送信?」
「哈,真的收到了呢!」徐棲驚喜地說,「我們最近研究鳥類,灰貓說可以試試讓信鴉給人類送信。」
「我說嘛,信鴉說你家窗戶生了鏽,它好不容易才推開,肯定送到了的。」灰貓鬆了一口氣。
……這麼說,我並沒有忘記關窗戶啊!家裡遭殃,都是託灰胖子的福。
「行了,我繼續睡了。」那傢伙在電話那頭打了個巨大的哈欠,「真是為你們人類操碎了心。」
掛上電話,我展開那張小紙條,上面果然寫著一行筆畫極細的字,是徐棲的筆跡。信的右下方摁了一隻貓爪印作為簽名。
我反覆看了好幾遍,最終不得不確認這封「非常重要的信」上面寫的是這樣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