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嶽章子:溫暖牌回憶錄

時間的果 黎戈 第1頁,共1頁

關於日本人的散步文化,壽嶽章子的京都三部曲,也是以散步的路線為敘事線索的。

從《我們仨》《也同歡樂也同愁》《上學記》《上帝送我一把小提琴》《合肥四姐妹》,一直到手上在看的這本《千年繁華》,一個京都老太太沿著成長的街巷,隨心隨喜地瑣憶,三聯確實盛產「溫暖牌回憶錄」。

這套京都三部曲,個人比較喜歡《千年繁華》,它是壽嶽章子從出生開始,循著自己的成長史,以個人為經線、街巷地域為緯線,有序編織出的一幅幅場景。日本人的這類散文又都很好看,又比如永井荷風的《晴日木屐》(即周作人所稱讚的《日和下馱》),也是永井用腳步來量,以散步的方式來記錄東京的每個角落,包括他小時上學,哪裡有一棵穿過房頂的樹,他也會記下——舊時俄國文學有高遠的靈魂感,日本文學則長於低矮貼地的日常細節,也就是樸素去躁的「侘寂」氣質。前者是靈魂之花,後者是世俗的根……這也是我內心的兩個支點。

寫過京都的作家,實在太多了。想想渡邊淳一的《化妝》,裡面關於藝伎生活,怎麼梳妝打扮、接人待物之禮數的工筆細描;還有伺候客人吃飯時,應四時之景,要配不同的餐具,連室內插花都更替有致——春天的晚梅,秋天的紅楓;到了年節,要請老客聚餐,感謝一年來的關照。這些細節,是很有人情味和物趣的。谷崎潤一郎晚年寓居京都,被那種質感細膩的生活潤澤著,才寫出了《細雪》這樣落筆家常的鴻篇吧。

林文月寫過《京都一年》,寫到京都人的口音,綿軟甜糯,男人說京都話很陰柔,但女人說就很嗲。他們的吃食清淡寡味,少葷食獸類,入口不甚驚豔,但回味悠長。她們很留意衣著,京都以園林著稱,禪味十足,大片的白沙,上掃或勾出旋紋。模仿水面,還有山石壘砌成名山的樣子,仿的是我國北宗畫派的枯淡蒼勁的路數。長時間凝眸於斯,會頓發禪心,平生幽玄之古意。中國古人對季候的敏感度,在他們身上好像保留得更完整,做俳句要用「季語」,餐具要應時更換,衣服也是。

舒國治寫京都,發現「日暮掩柴扉」「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之唐詩宋詞意境,唯在此能尋到:「又白川稍上游處,與三條通交會,是白川橋,立橋北望,深秋時,一株虯曲柿子樹斜斜掛在水上,葉子落盡,僅留著一顆顆紅澄澄柿子,即在水清如鏡的川面上亦見倒影,水畔人家共擁此景,是何等樣的生活!家中子弟出門在外,久久通一信,問起的或許還是這棵柿子樹吧。」

壽嶽章子筆下的京都,和他們的都不一樣。不似旅遊指南的草草及商業化,也不是文人騷客遊京都的清閒散淡,更有日常的質地及時間的味道。她善於寫「人事」,沿街的小店,店主是誰、家世怎樣、東西的滋味,全是老街坊式的熟稔。回憶了父母的婚戀過程、家中的飲食、服裝習慣、童年往事,歷數她家與榻榻米行、掃帚店、味噌店、木屐店、書店、染房等店鋪以及寺廟的來往與交情,一一記錄媽媽做過的菜,都是些家常菜蔬,醃蘿蔔葉、海苔飯、大根湯……回味不已的樣子,更是親情之味吧。

記憶中爸爸和媽媽吵架的片段我覺得很有意思,爸爸應酬所以沒回家吃晚飯,媽媽很傷心,因為珍惜和他相聚的每日時光,少一天都不行。讀時覺得淡然,回想起來,真溫暖。還有她回憶柳宗悅的片段,說柳宗悅耽美,看見美物就要盛讚不已,反則痛罵不休。話說後來在柳宗悅的《民藝論》裡,讀到寫和紙的那篇裡,提到一個「紙友」(這個詞好趣怪,哈哈),那「紙友」寫了本關於紙的書《和紙風土記》,柳宗悅說:「對和紙的崇敬與鍾愛在他的思想深處根深蒂固,現在各地殘存的手抄紙作坊,大概都接待過他的來訪。」這個人原來就是壽嶽文章,也就是壽嶽章子的爸爸。

京都三部曲中,《千年繁華》最易讀,因為有壽嶽章子個人的成長史,這是敘事線,注意力很容易貼服在上面,《喜樂京都》《京都思路》像是印象派筆法,隨心散記。

壽嶽章子寫近人處很好,所以《千年繁華》最好,爸媽弟弟老街坊,人氣暖暖,熱熱鬧鬧;第二本還有些熟悉店家,人的體味沒散;第三本主題是京都道路,我感覺不如永井荷風寫在東京散步的《晴日木屐》。想著這二人覺得特好玩,壽嶽一看就開朗、喜人,永井是在孤獨的散步中思考。

《喜樂京都》的插畫風格清新恬淡,總讓人覺得熟稔,再一看,果然和《東京下町職人生活》為同一人所繪,就是澤田重隆,書後還附了他的繪製採景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