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連著跑了三天,中途很少停下來睡覺或覓食。當骨頭先生終於停下來的時候,他已經到了弗吉尼亞州北部的某個地方,四肢攤開地躺在一塊離周家後院九十多英里的草地上。在他面前二百多碼的地方,太陽正從一排橡樹後慢慢落下。在中間的空地上,六七隻燕子來回盤旋著,掠過田野去搜尋空氣中的蚊子。而在他身後暗處的樹枝裡,一些鳴禽嘰嘰喳喳唱著夜晚來臨之前最後的歌謠。當他躺在高高的草叢中,胸腔劇烈地起伏著,舌頭吊在嘴巴外邊時,骨頭先生想,如果閉上眼睛會發生什麼呢——以及,如果他真的閉上了,明天早上還能睜開嗎?他累壞了,也餓壞了,被這馬拉松式的長途跋涉弄得神志不清。如果他睡著了,那麼很有可能會一睡不醒。

他看著太陽繼續在樹後下沉。當黑暗慢慢籠罩他時,他努力使自己的眼睛睜著。他堅持了不過一兩分鐘,但在被疲憊打敗之前,他的腦海中已經充滿了關於威利的回憶,很久之前的那些關於幸運牌香菸和菸圈、傻乎乎的滑稽動作的畫面在他腦中一一閃過。這是主人死後,他第一次毫無痛苦地想起這些事情,第一次明白回憶是一個地方,一個可以前往的真實存在的地方,以及和死去的人待一會兒並不見得是壞事,事實上,那可能是一個巨大的安逸幸福之源。然後他就睡著了,威利還在他的身邊,重生於那段最輝煌的斷章,他裝成一個盲人,由骨頭先生領著走下地鐵站的臺階。他意識到那是四年半以前一個有風的日子,那個他們滿懷希望和期待出發前往科尼艾蘭、向阿爾叔叔宣講「氣味交響曲」這個重大發現的有趣下午。為了這個重大的日子,威利特意戴了一頂聖誕老人的帽子。他把用來做「交響曲」的所有材料塞進一個巨大的塑膠垃圾袋裡,馱在肩上,這讓他走起路來有些駝背,看起來完全就是醉酒版的聖誕老人本人。確實,他們剛到那裡的時候事情進行得並不怎麼順利,但那只是因為阿爾叔叔的情緒不大好。當然,他不是真正的叔叔,他只是家裡的一個朋友,在威利的父母剛從波蘭來到美國的時候,曾幫助過他們。只是念及媽媽大人和她丈夫的舊情,他才允許威利和骨頭先生在他店裡閒逛。事實上,新奇玩具生意對阿爾來講沒什麼意思,而且由於來買東西的客人越來越少,有些貨物已經被擱置在架子上十年、十二年,甚至二十年了。現在,這生意只不過是他其他生意的掩飾罷了,那些生意大多數都是違法的,只有一些不是。要是這個鬼鬼祟祟、巧舌如簧的阿爾沒法靠煙花、收受賭注和販賣偷來的香菸贏利,他想都不想就會立刻永久關掉這個佈滿灰塵的小店。誰知道3月的那個大風天他有什麼詭計沒能得逞,反正當威利晃進來跟他說起「氣味交響曲」,並向他鼓吹他的新發現會如何把他們倆都變成百萬富翁時,「美國遊樂場」的經營者對他這個冒牌外甥的推銷充耳不聞。「你瘋了吧,威利,」阿爾叔叔說,「你他媽的就是個神經病,你知道嗎?」然後迅速地把威利和他那冒著各種臭氣的垃圾袋、摺疊式紙板迷宮等都一股腦趕出了店門。威利並不會被這一丁點兒的懷疑論打倒,他興致勃勃地開始在人行道上建造「交響樂」迷宮,決心向阿爾叔叔證明他確實發現了一個有史以來真正的奇蹟。但那天的風確實太大了,威利剛剛把七號交響曲的素材(毛巾、海綿、毛衣、雨靴、特百惠保鮮盒、手套)拿出來,一陣風就把它們捲到了街上,扔在好幾個不同的方向。威利跑去撿,但他一鬆手,連袋子也被吹走了。而這位所謂對古雷維奇家充滿善意的阿爾叔叔,卻只是站在門口放聲大笑。

這是四年半之前發生的事情,但在骨頭先生那天晚上在草地上做的夢裡,他和威利從來沒下過地鐵。毫無疑問,他們是在去科尼艾蘭的路上(有白邊的紅色聖誕帽、鼓鼓囊囊的垃圾袋和骨頭先生肩膀上挎著的導盲犬揹帶為證)。儘管在真實旅途中,那天下午的f線地鐵特別擁擠,但在夢裡,只有他和威利兩個人,一路上他們都是僅有的乘客。當他注意到這個區別時,威利轉過頭來對他說:「別擔心,骨頭先生。這不是那時,這是現在。」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骨頭先生回答說,這些詞很自然地從他口中說出,顯然是一種由來已久、確鑿無疑的語言能力的產物,因此骨頭先生對剛剛發生的奇蹟一點都不感到吃驚。

「意思是你完全錯了。」威利說。

「從巴爾的摩逃走,在這塊蠢草地上耗著,白白讓自己捱餓。這完全沒用,我的朋友。快給你自己再找一個新主人吧,要不然你就死定啦。」

「我找到了亨利,不是嗎?」骨頭先生說。

「那是最好的男孩,千真萬確。但還是不夠好。這就是小孩子的麻煩。他們也許心腸很好,但他們沒有任何力量。骨頭先生,你必須直達頂層。搞清楚誰是老大。找出那個能做決定的人,然後依附於他。沒有別的辦法了。你需要制訂一套全新的計劃,但首先你必須學會開始用腦子。」

「我那時候太絕望了。我怎麼會想得到他爸爸那麼可惡?」

「我警告過你小心那些地方,對不對?一看到苗頭不對,你就應該及時止損,馬上跑路。」

「我的確跑掉了。明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又要開始跑了。這就是我現在的生活,威利。我跑啊跑啊,打算一直跑下去,一直跑到我倒下為止。」

「別放棄人類,小狗。是有過幾次困難的嘗試,但你要堅持住,再多試一次。」

「不能相信人類。我現在知道了。」

「你相信我,不是嗎?」

「你是唯一一個,威利。但那是因為你和其他人不一樣,而現在你也死了,地球上沒有一個地方對我來說是安全的。就在昨天,我差點被人打死。我從一塊田裡抄近路,一個傢伙開著輛紅色的皮卡跟著我。補充一下,他一邊追還一邊大笑,然後他突然拿出一把來復槍,朝我開火。幸運的是他沒打中。但誰知道下一次會怎樣呢?」

「他只是一個人。只要有一個像他那樣的人,就會有一個像亨利那樣的人。」

「你的資料不準,主人。也許有零星幾個傻瓜對狗有好心腸,但大多數人看到那些走到他們地盤上的四腿生物,都會毫不遲疑地給手槍上膛。我害怕,威利。我害怕往東走,也害怕往西走。現在的情況是,我覺得我寧肯在這個荒郊野外餓死,也不願衝進槍林彈雨中去。他們要殺你,只因為你在喘氣,當你面對這樣一種深仇大恨時,嘗試又有什麼意義呢?」

「好吧,想放棄就放棄吧。反正不關我什麼事。我當然可以坐在這裡,告訴你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但對你撒謊又有什麼意義呢?事情也許會變好,也許不會。我又不是算命的,事實上,並不是所有故事都有個幸福的結局。」

「這就是我一直想跟你說的。」

「我知道,我也沒說你錯了。」

直到這時,列車都在勻速穿過隧道,飛速掠過空無一人的站臺而沒有停留。突然,骨頭先生聽到列車剎車發出的刺耳聲音,車開始漸漸慢了下來。「怎麼了?」他問,「車子為什麼慢了下來?」

「我得下車了。」威利回答說。

「這麼快?」

威利點點頭。「我要走了。」他說,「但在我離開之前,我必須提醒你一些你可能已經忘了的事。」這時,他已經站了起來,等著車門開啟。「你還記得媽媽大人嗎,骨頭先生?」

「我當然記得。你把我當什麼狗了?」

「嗯,他們那時候也想殺了她。他們就像捕獵一條狗那樣追殺她,她為了活命,必須不停地逃跑。人也會被像狗那樣對待,我的朋友,有時候他們只能睡在穀倉甚至草地裡,因為他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在你開始為自己感到難過之前,請記住,你並不是第一隻無家可歸的狗。」

十六個小時以後,骨頭先生已經在那片他躺著做夢的草地以南十英里的地方了,正在從一座兩層樓房新建的附樓旁的一小叢樹林中鑽出來。他已經不再感到害怕了。也許他有點餓,還非常累,但在過去的幾天中根植於他內心深處的恐懼已經基本消失了。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但事實是,自從威利去世以後,他從來沒有像這次醒來時感覺那麼好過。他知道威利並不是真的和他一起在地鐵上,也知道他並不是真的會講話,但在這個不可思議的美夢的餘韻中,他感到威利一直和他在一起。即使他不能和他在一起,那麼他也像是在注視著他,即使那雙注視著他的眼睛其實只存在於他的心裡,這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分別,因為這雙眼睛的存在,才是在這個世界上會不會感到孤獨的根本所在。骨頭先生不擅長分析夢境、想象和其他精神現象的奧妙,但他非常確信威利在廷巴克圖,如果剛才他確實是和威利在一起的話,也許這就意味著這夢也把他帶到了廷巴克圖。也許,這就能解釋他為什麼一下就有了說話的能力——在這麼多年的努力和失敗之後。如果說他已經去過一次廷巴克圖了,難道他就不能再去一次?——不就是閉上雙眼,碰巧進入一個恰當的夢嗎?很難說。但這種想法讓他感到安慰,就像和老朋友重逢的那段時間給他帶來的安慰,儘管實際上什麼都沒有發生,儘管實際上什麼也都不會發生。

現在正是下午三點,空氣中充滿了割草機、灑水器和小鳥的聲音。在遠處,一條看不見的通往北方的公路上,蜂群一般黑壓壓的車輛在郊區的風景中緩慢流動著。一個收音機被開啟了,一個女人的聲音開始歌唱。再近一點,有人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聽起來像是一個小孩的笑聲。骨頭先生已經在樹林中走了半個小時,這時終於到了林子的盡頭。他把鼻子從小樹杈中間探出來,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幅情形:一個淡黃色頭髮的兩三歲小男孩坐在離他大概十二英尺遠的地上,扯起一把把的青草扔到空中。每當一陣青草雨落在他的腦袋上,他就爆發出一陣咯咯的笑聲,拍著手蹦來蹦去,好像發現了世界上最有趣的遊戲。在男孩身後十到十二碼遠的地方,一個戴著眼鏡的女孩抱著個洋娃娃走來走去,對著她懷中的「小嬰兒」溫柔地唱著歌,好像在哄它睡覺。很難猜出她的年紀。大概在七歲到九歲之間,骨頭先生想。但她也可能是六歲過半,或者十歲多點,甚至可以說她快六歲了,或者剛滿十一歲。在女孩的左邊,一個穿著白色短褲和白色吊帶背心的女人正蹲在一片紅色和黃色的花叢中,用一把泥鏟小心地除野草。她背對著骨頭先生,還戴著一頂闊簷的大草帽,整個臉都被遮住了。他只能看到她背部的弧線、纖細手臂上的雀斑,還有一小塊雪白的膝蓋。但僅僅是這些,他就能斷定她年紀不大,至多不過二十七八歲,這意味著也許她就是這兩個孩子的媽媽。出於謹慎,骨頭先生沒有再向前走,他待在原地,從藏身的樹林邊緣注視著這一切。他沒法知道這個家庭是喜歡狗還是厭惡狗的,也不知道他們是會善待他還是會把他從自己的領地上趕出去。然而,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他發現了一塊非常漂亮的草地。當他站在那裡,看著這片護理有方、綠絲絨一般的青草在面前鋪展開來,不難想象在這上面打滾、聞著它散發出的香氣會有多舒服。

他還沒有想好下一步該怎麼做,決定權就已經不在他手中了。小男孩又抓了兩把青草扔到空中,這時候,正好吹來了一陣微風,青草沒有像前幾次那樣垂直落在他的頭上,而是被吹向了樹林的方向。小男孩轉過頭去觀察綠色粒子的飛行,當他的眼睛掃過他倆之間的空白地帶時,骨頭先生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從一種科學研究般的冷漠變為了顯而易見的驚奇。這條狗被發現了。小男孩站了起來,開始衝向他,歡快地尖叫著,裹著臃腫的塑膠紙尿褲一路蹣跚前行。就在那時,骨頭先生突然意識到自己命懸一線,他知道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時刻。他不僅沒有退回樹林中,也沒有逃跑,而是用最鎮定、最自信的態度,小心翼翼地踏到草坪上去,任由那男孩用雙臂抱住他。「狗狗!」小男孩一邊叫,一邊使出吃奶的力氣抱緊他,「好狗狗!大乖狗狗!」

緊接著是那個女孩,她抱著洋娃娃跑過草地,朝身後的女人叫道:「看,媽媽,看小老虎發現了什麼。」儘管小男孩還一直緊緊地抱著他,一陣警惕馬上傳遍了骨頭先生全身。她說的老虎在哪兒——一隻老虎怎麼可能在這種人住的地方跑來跑去?威利曾帶他去過一次動物園,所以他知道關於這種長滿條紋的叢林大貓的一切。它們甚至比獅子還要大,如果你偶然遇到一隻這種長著利齒的幼崽,恐怕你就得跟自己的將來說再見了。一隻老虎會在十二秒鐘之內把你撕成碎片,至於那些它不愛吃的零碎,就會變成禿鷹和蟲子的美餐。

即使是這樣,骨頭先生還是沒跑。他繼續讓他的新朋友死死抱住他,耐心地忍受著小孩子那種沒輕沒重的蠻力,希望他的耳朵剛剛跟他開了個玩笑,他只是聽錯了那女孩的話。下垂的紙尿褲裡包滿了尿,他還能聞出混在強烈的氨水氣味中的胡蘿蔔、香蕉和牛奶的痕跡。然後女孩在他們身邊蹲下來,用她那藍色的大眼睛凝視著骨頭先生的臉,謎團突然解開了。「小老虎,」她對那小男孩說,「放開他。你會把他勒死的。」

「我的小夥伴。」小老虎說著抱得更緊了,儘管骨頭先生很慶幸他不會被一隻野獸吞掉,但他脖子上的壓力已經讓他痛苦不堪了。也許這男孩不是一隻真正的老虎,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一點也不危險。他那種我行我素的方式,比骨頭先生更像一隻動物。

幸運的是,那個女人這時趕到了,一把抓住小男孩的手臂,在造成更大傷害之前把他從骨頭先生身上扯開了。「小心,小老虎,」她說,「我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條乖狗。」

「噢,他很乖,」小女孩說著,輕輕拍了拍骨頭先生的頭頂,「你只需看看他的眼睛。他真的很乖,媽媽。我敢說他是我見過的最乖的狗。」

骨頭先生對女孩出色的判斷感到很吃驚。為了表現他的雅量,為了表現他的確是一條不記仇的狗,他開始帶著口水般豐沛的愛意舔小老虎的臉。小傢伙笑著大叫起來,即使骨頭先生舌頭的推力幾乎讓他失去了平衡,這個皮糙肉厚的小老虎仍然認為這是他遇到過的最有趣的事。他在骨頭先生密集的親吻攻勢下一直大笑著,哪怕他撲通一聲坐到了地上,屁股上還墊著那溼漉漉的紙尿褲。

「嗯,至少他很友好,」女人對她的女兒說,彷彿勉強承認了一個重要的點,「但多髒啊!我覺得我從來沒有見過比這更髒、更臭、更狼狽的動物了。」

「他的這點小問題,只要用一點肥皂和水就能解決,」女孩說,「看看他,媽媽。他不光很乖,還很聰明。」

那女人笑了:「你怎麼知道呢,艾麗斯?他什麼也沒做,只不過舔了舔你弟弟的臉。」

艾麗斯在骨頭先生面前蹲下來,雙手捧住他的臉。「給我們看看你有多聰明,老夥計,」她說,「耍個小把戲什麼的,好嗎?你知道的,比如打滾啊或者用後腿站起來什麼的。讓媽媽瞧瞧我說的沒錯。」

對於一隻有膽量的狗來說,這些任務幾乎沒有什麼難度。骨頭先生馬上開始展示他會的小把戲。他先在草地上打滾——不是一圈,而是三圈——然後他弓起背,把前爪舉到臉旁,然後慢慢地用後腿站了起來。他上一次嘗試最後這種絕技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儘管他的關節疼得比他想得要厲害,但他還是設法把這個姿勢保持了三四秒鐘。

「看,媽媽!我跟你說什麼來著?」艾麗斯說,「他是有史以來最聰明的狗。」

那女人第一次俯身蹲到骨頭先生面前來,看著他的眼睛。儘管她戴著太陽鏡,頭上還戴著草帽,他還是能看出她長得有多麼漂亮,一束金色的捲髮披在脖子後面,一張豐滿、生動的嘴唇。當她開始用她那緩慢懶散的南方口音說話的時候,他感到身體裡有什麼猛地顫了一下。而當她開始用右手拍他的腦袋時,骨頭先生覺得心都要碎成一萬片了。

「你能聽懂我們在跟你說什麼是嗎,老狗?」她說,「你很特別,不是嗎?你累壞了,而且需要點東西來填飽肚子。就是這樣,對嗎,老夥計?你走丟了,孤零零的,而且渾身都筋疲力盡了。」

還有什麼可憐的雜種狗會比那個下午的骨頭先生更幸運嗎?沒有再做深入的討論,也沒有再要求更多的把戲來討好他們,或者向他們證明他有多麼高尚的靈魂,這家人就把這條疲倦的狗從院子帶到了自家房子這個聖殿裡。在那裡,在一個明亮的白色廚房裡,包圍他的是粉刷一新的櫥櫃、閃閃發光的餐具,他從來沒有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富麗堂皇的氣氛。骨頭先生大吃了一頓,狼吞虎嚥地吃了剩的烤牛肉、一碗通心粉和乳酪、兩罐金槍魚罐頭,還有三個生熱狗,更不要說過程中喝掉的兩碗半水。他本想剋制一下,讓他們知道他是一隻飯量不大的狗,養起來一點都不麻煩,但一旦食物擺在他面前,他的飢餓感就變得強大無比,以至於他完全忘記了自己先前發的誓。

不過這些根本沒有影響到主人們。他們是好心人,能分辨出一條狗餓不餓,如果骨頭先生餓得不行,他們會非常樂意給他吃的,直到他吃飽為止。他在一種難以置信的幸福中吃啊吃,忘記了一切,只感覺到食物被吃進口中,然後沿著喉嚨滑落下去。當他終於吃完了這些食物,抬起頭去看其他人在做什麼時,他看到那個女人已經摘掉了太陽鏡和帽子。當她在骨頭先生身邊彎下腰來,把地上的碗收拾起來的時候,他瞥見了她那灰藍色的眼睛,意識到她確實是個大美人,屬於那種一走進房間就會讓男人們屏住呼吸的美人。

「怎麼樣,老狗,」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掌在骨頭先生的頭頂摩挲著,「感覺好點了嗎?」

骨頭先生輕輕地打了一個感激的飽嗝,然後開始舔她的手。小老虎,那個他幾乎已經忘了的小傢伙,突然朝他衝過來。那個飽嗝讓他樂壞了,他被吸引過來,湊到骨頭先生的面前,也學了幾聲飽嗝,這讓他更開心了。這情形又開始變得像酒吧那樣鬧鬨鬨的,但在局面超出控制之前,他的媽媽把他摟入懷裡站了起來。她看著艾麗斯,而艾麗斯正靠在一個櫥櫃上,用她那嚴肅而警惕的眼神打量著骨頭先生。「我們該拿他怎麼辦呢,寶貝?」女人說。

「我認為我們應該把他留下來。」艾麗斯回答道。

「我們不能那麼做。他也許是誰家的狗。如果我們把他留下來,那就跟偷別人的狗一樣。」

「我,不覺得他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朋友。看看他。他可能已經走了一千英里路。如果我們不收留他,他會死掉的。那樣你不會良心不安嗎,媽媽?」

確實,這女孩有這個天賦。她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當骨頭先生站在那裡聽她對媽媽講話時,他想,也許威利低估了一些孩子的能力。艾麗斯也許不是管事兒的人,她也不能做決定,但她的話一針見血,註定會產生效果,把事情的發展推向某個特定的方向。

「看看他的項圈,親愛的,」女人說,「也許那上面有名字或者地址什麼的。」

骨頭先生很清楚那上面什麼也沒有,因為威利從來都懶得打理像許可證、登記或者精美的金屬名牌這類事情。艾麗斯在他身邊跪下來,開始繞著他的脖子轉動項圈,看上面有沒有關於他的身份或者所有權的標記,而他因為早就知道了答案,就利用這個大好時機享受她的呼吸落在他右耳後方所帶來的溫暖。

「沒有,媽媽,」她最後說,「這只是個普通的舊項圈。」

在認識她以來的這一小段時間裡,他第一次看到她猶豫了,她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困惑和哀傷。「我沒問題,艾麗斯,」她說,「但在跟你爸爸談過之前,我沒法答應你。你知道他有多討厭意外的事。我們等他今天晚上回來,然後一起決定。好嗎?」

「好吧。」艾麗斯說,對這個模稜兩可的回答感到有點洩氣,「但是即使他不同意,我們也是三比一。講道理嘛,對吧?我們得養他,媽媽。今天剩下的時間,我都要跪著向耶穌祈禱,如果他能讓爸爸同意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