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總是一點就著,威利,」斯旺森夫人說,「所以我談不上什麼吃驚。我知道你肯定已經盡力了。但我們現在說的是高度易燃材料,不是嗎?你帶著滿腦子的炸藥四處走,遲早會撞上什麼東西。說到這裡,你沒早就把自己炸飛簡直是個奇蹟。」

「我從紐約一路走過來的,」威利的回答毫無關聯,「油箱裡只有一點點油卻走了這麼遠。我差點就要廢掉了。但現在我在這兒,我很高興我來了。」

「那你一定很累了。」

「我覺得自己像只舊襪子。不過至少我現在能高興地死去了。」

「別這麼說。他們會把你治好的,你等著瞧吧,威廉。要不了兩個星期,你就會恢復如初了。」

「當然,然後明年我就去參加總統競選。」

「那可不行,你已經有份工作了。」

「沒有。我最近失業。準確地說,是找不到工作。」

「那聖誕老人的差事呢?」

「哦,對,那個。」

「你沒辭職吧?你給我寫信說這件事的時候,聽起來像是個終生承諾。」

「我還幹著呢。已經幹了二十多年了。」

「那一定很難。」

「是啊,但我可不是在抱怨。沒人逼我做這個。我完全是自願報名的,而且根本沒有猶豫。儘管工作時間那麼長,這麼多年來我一天都沒休息過,不過你還指望怎樣呢?做好一件工作可不容易。其中完全沒有利潤。當一件事情無利可圖的時候,人們就會很困惑。他們認為你另有所圖,即使你根本沒有。」

「你還留著那個文身嗎?你在信裡提到過,但我還從來沒見過呢。」

「當然,還在那兒。你想看就看看吧。」

斯旺森夫人坐在椅子上,向前傾了下身子,掀起威利病號服右邊的袖子,文身就在那兒。「真好看,」她說,「這才是我說的那種正宗的聖誕老人。」

「五十美元,」威利說,「太值了。」

這段談話就是這麼開始的,持續了整個夜晚,直到第二天早上。不時有護士走進來打斷他們的交談,給威利換吊瓶,量體溫,倒便盆。有時候,威利的體力有些不支,話說到一半就突然昏睡起來,一口氣睡上十到二十分鐘,但他總會醒過來,從昏迷的深淵中爬回來,繼續和斯旺森夫人聊天。蒼蠅意識到,如果不是她在,很難說他能撐這麼久,但他實在是太高興能和她重逢了,所以他才能繼續努力堅持——能堅持多久就堅持多久。儘管如此,他並沒有為即將到來的事情而掙扎,即使是在他列出了一長串他這一生從未做過的事情時也沒有——從來沒有學會開車,從來沒有坐過飛機,從來沒有出過國,從來沒能學會吹口哨——這些他從來沒做過也再也不可能做的事情——與其說這是種遺憾,倒不如說是種漠然,試圖向她證明這些根本無關緊要。「死沒什麼大不了的。」他說,他的意思是他已經做好了準備,他很感謝她能來,這樣他的最後時刻不至於舉目無親。

不出所料,他的遺言全部是關於骨頭先生的。威利把他的話題轉回了他的狗的將來上,之前他已經提了好幾次,他正在向斯旺森夫人強調搜遍全城找到他、然後盡全力給他一個新家有多麼重要。「我搞得一團糟,」他說,「我讓我的小狗失望了。」斯旺森夫人警覺地發現他突然變得那麼虛弱,試圖用一些毫無意義的詞句安慰他:「別擔心,威廉,沒問題,這不重要。」威利最後一次打起精神,努力地抬起頭說道:「不,這非常重要——」然後,就這樣,他的生命停止了。

那個小時的當班護士瑪格麗特修女走到床前,測了一下脈搏,發現什麼也摸不到以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面小鏡子,舉到威利嘴邊。過了一會兒,她把鏡子轉過來,往裡面看去,但她只能看到自己。於是她把鏡子放回口袋,伸出右手,合上了威利的雙眼。

「這是個美麗的死亡。」她說。

斯旺森夫人的全部反應只是用手捂住了臉,抽泣了起來。

骨頭先生透過蒼蠅的眼睛俯視著她,聽著她悲痛的哭聲充斥了整個病房,想知道還有什麼夢能比這個更奇怪、更讓人困惑。然後他眨了下眼睛,就已經不在醫院,也不再是一隻蒼蠅了,他又變回了狗的老樣子,站在北阿米蒂街的拐角上,看著救護車駛向遠方。這個夢結束了,但他仍然在夢裡,也就是說他做了一個夢中夢,插入了一段關於蒼蠅、醫院和斯旺森夫人的幻想,現在他的主人死了,他就回到了第一個夢裡。無論如何,這些都是他的想象罷了。但他一這麼想,就又眨了下眼睛,醒了過來,發現自己還在那兒,和斜靠在牆上剛剛醒來的威利一起在波蘭露宿。有那麼一小會兒,骨頭先生都迷糊了,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又回到了這個世界,還是在另一個夢裡醒來了。

這還不算完。即使是在他嗅了嗅空氣,把鼻子在威利的腿上蹭了又蹭,確認這才是他真得不能再真的生活之後,還有更多的謎團要對付。威利清了清喉嚨,就當骨頭先生等著聽他那不可避免的咳嗽時,他想起來,威利在夢裡並沒有咳嗽,他的朋友只有這一次沒有遭受這樣的痛苦。現在,出乎意料的是,這又發生了。他的主人清了清喉嚨,馬上就又開始說話。起初,骨頭先生覺得這不過是一種幸運的巧合罷了,但當威利說個沒完,急匆匆地從腦子裡的一個角落衝向另一個角落時,這條狗禁不住開始注意到這些話和剛才在夢裡聽到的話之間的相似之處。倒不是說它們完全相同——至少他不那麼覺得——但是太像了,太像了。一個接一個地,威利說起了夢裡出現過的每一個話題。當骨頭先生意識到事情正按著和夢裡完全一樣的順序發生時,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柱滑了下去。先是媽媽大人和她鬧的笑話,然後是性冒險目錄,接著是咒罵和道歉,詩歌,文學競爭,所有的一切。當他講到室友那個狗可以打字的故事時,骨頭先生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他又掉回了剛才那個夢裡嗎,還是說那個夢預見了現在發生的一切?他又眨了下眼睛,希望能夠醒過來。他眨了又眨,可是什麼都沒發生。他沒辦法醒過來,因為他已經醒了,這就是他所存在的真實世界。因為人人都只能活一次,他知道這次他們是真的走到了盡頭。他知道,現在從威利嘴裡蹦出來的話都將成為他聽威利講的最後的話。

「我自己並不在場,」這詩人說,「但我相信我的目擊證人。這麼多年我們一直都是朋友,我知道他從來不會編故事。也許這是他的一個問題——我是說,作為一個作家——沒有足夠的想象力——但是作為一個朋友,他的話總是像直接從馬嘴裡說出來的那樣可靠。這個短語很可愛,儘管我完全搞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我唯一見過的會說話的馬都是電影裡演的那種。唐納德·奧康納,軍隊,我小時候耐著性子看過三四部這種像驢一樣蠢的片子。儘管我現在回想起來,覺得那可能是頭騾子。電影裡是騾子,電視裡是馬。那個節目的名字叫什麼來著?《艾德先生》。上帝啊,我又來了。我簡直沒法擺脫這些垃圾。愛德華先生,摩托先生,脫線先生,他們還在那兒,全部都在。去他的什麼先生。但我現在說的是狗,不是嗎?不是馬,是狗。也不是那種會說話的狗,不是那種故事裡的狗,有個人聲稱自己的狗會說話但是壓根沒人相信他,跑到酒吧裡用全部積蓄跟人打賭,但那狗根本不張嘴,事後那人問他的狗為什麼不說話時,那狗說他只是一時半會兒想不出有什麼好說的。不,不是這種愚蠢的笑話裡面會說話的狗,而是我朋友十七歲的時候在義大利看到的那種會打字的狗。對,義大利,真正的義大利,詼諧小調、小乳頭的樂土——又是一個我還從未去過的地方。

「他的姑媽早些年搬到那兒去了,不知道為什麼。有一個夏天,他去看她,在那邊待了兩個星期。這是真的,這個狗的故事之所以聽起來這麼真實,就是因為這條狗其實根本不是故事的重點。我那時候在讀一本書《魔山》,一個叫托馬斯·曼的人寫的——別跟那個湯姆·麥卡恩搞混了,那是眾所周知的製鞋商。我根本沒看完過那本該死的書,順便說一句,它太無聊了,不過聽說這個曼先生是個大人物,是作家名人堂裡的厲害角色,於是我想我該看看這書。

「所以就當我在廚房裡看著這本大部頭、吃著一碗脆穀樂的時候,我的室友保羅走了進來,看到了書名,說,‘我從來沒把這本書看完過。看了四次,每次看到第二百七十四頁就看不下去了。’‘好吧,’我說,‘我正在看第二百七十一頁,估計我也快看到頭了。’然後他就那樣站在門口,嘴裡正吞雲吐霧的,告訴我他曾經見過托馬斯·曼的遺孀。他並不是在吹牛,而是在講一個事實。這就是他為什麼要講那個去義大利拜訪姑媽的故事,他姑媽碰巧是曼的一個女兒的朋友。老托馬斯確實有許多孩子,這個女孩跟一個有錢的義大利佬結了婚,住在一個鬼才曉得是什麼小鎮的郊外山上的一棟漂亮房子裡。有一天,保羅和他的姑媽受邀去這座房子裡共進午餐,女主人的媽媽碰巧也在——托馬斯·曼的遺孀,白髮蒼蒼,坐在一把搖椅上,目光呆滯。保羅跟她握了手,說了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然後大家都坐下來吃午餐。請把鹽遞給我……盡是這種廢話。就在你覺得這故事毫無意義、這就是這個空洞的故事的結尾時,保羅得知曼的女兒是個什麼動物心理學家。也許你會問,什麼是動物心理學家?你跟我想的一樣,骨頭先生。吃完午餐,她把保羅帶到樓上,向他介紹了一條叫作歐利的英國塞特種獵狗,看上去就是條智商平平的狗。她還給他看了一個巨大的手動打字機,這一定是史上最大的打字機了吧。它配備了一套專門設計的鍵盤,鍵盤上有巨大的凹面以適應狗鼻子的形狀。接著,她拿出一盒餅乾,把歐利叫到打字機前,向保羅演示這條狗的本事。

「這是一項緩慢、吃力的工作,根本不是你預想的那樣。它被要求打出的句子是‘歐利是條好狗’。她並沒有對狗直接說那些詞——也不是把單詞拼出來等著它去敲正確的字母——她把單詞的每一個音節都分開,挨個兒念每個單詞裡的每一個發音,她念得非常慢,帶著奇怪的變調和喉音,就像是個學說話的聾啞人一樣。‘歐——’,她開始說了,‘歐——’,當狗用鼻子按下按鍵o的時候,她就獎勵它一塊餅乾,說一些表揚的話,拍拍它的腦袋,然後繼續下一個發音,‘利——’,‘利——’,就像剛才一樣,說得很慢、很費勁。當狗做對了的時候,就再給它一塊餅乾,拍拍它的腦袋,就這樣,一個接一個折磨人的字母,直到打完整個句子,‘歐利是條好狗’。

「這是我的朋友二十五年前給我講的故事,但我一直不明白這能證明什麼。但我現在明白了,我就是個蠢貨。我把咱們在一起的時間大把地浪費在無聊的享受和玩樂上,年復一年地在開玩笑、惡作劇、微不足道的幻想和毫不留情的爭吵中虛度光陰。我們應該潛下心來學習,先生,掌握些基本知識,在有限的時間裡做一些有用的事。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不知道那個歐利是個什麼角色,但你肯定能比它有更大的成就,骨頭先生。你有頭腦,有意志,有勇氣。但我總覺得你看不上這種差事,我也就一直沒費這工夫。其實就是懶惰。精神上的懶惰。我至少應該試一試,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堅持才能勝利。而事實上,我又做了些什麼呢?把你拖到科尼艾蘭的阿爾叔叔的新奇玩具店裡,我就幹了這個。裝成一個瞎子把你帶到f線地鐵上,用一根白色的棍子摸索著下臺階,你在我旁邊,套著繩子,就像一條最好的導盲犬一樣,一點都不比那些在學校專門學過這本事的拉布拉多犬或者牧羊犬差。謝謝你,朋友。謝謝你一直這麼大度地陪我玩,允許我總是沉浸在自己的突發奇想和即興創作中。但是我本應對你更好些的。我應該給你一個機會去實現夢想的,相信我,真的是有可能的。我只是沒有勇氣去驗證自己所深信的事情。但這是事實,朋友,狗是識字的。否則他們為什麼要把這樣的標語牌貼在郵局門上呢?除導盲犬外,犬類不得入內。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帶著狗的人是瞎子,他怎麼可能看得到這行字呢?如果他看不到的話,除此之外還有誰呢?這就是他們在導盲犬學校裡學的東西。他們只是不告訴我們。他們必須保密。現在這已經是美國排名前三四位的最高機密之一。他們也有他們的理由。要是這個秘密被洩露出來,想想會發生什麼事吧。狗和人一樣聰明?真是褻瀆神明的宣言啊。大街上會充滿騷亂,他們會燒燬白宮,混亂會統治一切。用不了三個月,狗就會迫切要求獨立。雙方代表團將召集會議,開始談判,到最後他們會用放棄內布拉斯加州、南達科他州和一半的堪薩斯州來平息事態。他們會驅逐人類居民,讓狗住進去,從那以後,這國家就被分裂成了兩個。人類合眾國和狗類獨立共和國。上帝啊,我真想看看那盛況啊。骨頭先生,我會搬到那兒去為你工作的。我會幫你拿拖鞋,給你點菸鬥,我會選你當總理。你想做什麼都成,老闆,我都聽你的。」

說到這裡,威利的狂想曲猛地停住了。一陣噪音轉移了他的注意力,他轉過頭去看了看,發出一聲微弱的嘆息。一輛警車沿著街道朝這棟房子慢慢開來。骨頭先生不用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他還是轉過頭去看了。那輛車停在了路邊,兩個警察走出來,拍拍他們的槍套,調整一下皮帶,一個黑人一個白人,就是夢裡的那兩個傢伙。這時,骨頭先生轉頭看著威利,威利也轉頭看著他。就當警察的話(「夥計,不能待在這兒。你是起來走開還是怎麼樣?」)突然在街道上響起的時候,威利望向他的眼睛,說道:「快逃,小骨頭。別讓他們抓到你。」他舔了舔主人的臉,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威利拍了拍他的腦袋,然後他飛奔而去,就好像再也沒有明天一樣。

註釋

原文為citizenmutt,mutt是雜種狗的意思。

polonius,莎士比亞悲劇《哈姆雷特》中的人物。

原文為enoughofthistedium.enoughofthistedeum.

r.mutt,著名藝術家杜尚發表作品《泉》時使用的化名。

eleanorrigby,披頭士樂隊的一首歌曲中虛構的女性人物名字。

rumpelstiltskin,格林童話經典名篇《侏儒怪》中的人物。

迪士尼電影《南方之歌》的主題曲,榮獲1947年奧斯卡最佳原創歌曲獎,也是耳熟能詳的迪士尼名曲。

cunegonde,伏爾泰的哲學諷刺故事《老實人》中男主人公所愛慕的小姐的名字。

原文為義大利語。

原文為mr.altruism.mr.altruism,that’sme,theoneandonlyalbertoverissimo.

原文為walktheplank,十八、十九世紀時,海盜文化中盛行的一種懲罰,多用於處置叛徒、俘虜和船員。具體做法是把一塊厚木板從船上向外伸出,看起來就像跳板,逼迫使人走上去,進而落入水中淹死。

大力水手波派是美國著名漫畫人物,他有一句口頭禪:iyamwhatiyamandtha'sallwhatiyam.

斯旺森英文原文為swanson,加上字母g,變為swansong,意為天鵝之歌,也就是絕唱、絕筆。

快樂費爾頓原名弗朗西斯·約瑟夫·費爾頓,是一位廣播和電視節目主持人,曾主持在布魯克林道奇隊比賽前播出的熱門節目「快樂費爾頓的孔洞幫」。

原文為straightfromthehorse’smouth,意為「據可靠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