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後記:重逢準確的事實

丙申故事集 弋舟 第1頁,共2頁

弋舟王蘇辛

王蘇辛:我不是那種看過很多書的人,一般寫不下去的時候,就去看看書。我的閱讀只能從自己生髮,不知道你和閱讀的關係是怎樣的,我對此很好奇。

弋舟:我也老實說吧,有時候跟「看過很多書的人」聊,會是另一種難熬的困境,被裹挾在一種專門的語境中說話,其實是很費勁的,說完,搞不好會沮喪,像是又喝了場酒。酒我硬喝也喝得下去,但會是一個勉強的過程。

王蘇辛:我剛剛看到黃德海和李浩的對話,從他們的言談當中,我大概感覺,李浩或許是一個被閱讀趣味灌溉的作家。我可能沒有這個過程,我的閱讀是和成長結合在一起的。

弋舟:你可能大致說出了作家的兩種形態。德海和李浩都是朋友,兩個飽讀之士,坦率說,對那種方式的對話我現在開始有所保留。怎麼說呢,我自己差不多也是這麼一個來路,但我現在漸漸對自己感到了些許遺憾。被閱讀趣味灌溉有錯嗎?當然不,但現在我覺得,一個作家如此生長,似乎有些「人工」的虧欠,譬如被一把水壺伺弄出來的植物,總是不如櫛風沐雨來得更令人心動。在這個意義上,和成長結合起來的閱讀,在我的理解中,或者更具生命感吧,即便長得很蠻橫,也蠻橫得比較可愛。

王蘇辛:在某一段時間內,如果生活出現問題,我寫出的東西大概也會顯得缺乏耐心。剛才說的「寫不下去」,其實就是指這種狀況,我不知道怎麼把一些剛剛開始感受到的東西表達出來,這個時候我就會知道,可以開始新的閱讀了,或者必須去閱讀了。

弋舟:真不錯。在我的經驗裡,許多作家的閱讀是直接作用在創作上的,即時轉換。你的這種方式,沒準更符合閱讀的本意——讓閱讀先作用於生命,然後再轉化為寫作。

王蘇辛:我的理解是:一個作家,被閱讀趣味灌溉沒有錯,但這個閱讀趣味可能要適合自己。這就要求寫作的那個人隨時隨地都要了解自己,不僅瞭解自己的過去,更要了解自己在不同階段的面目,以及如何適應不同階段的自己。這樣說起來,被閱讀灌溉的作家,其實和那種與成長結合起來的閱讀、寫作者,仍是走在同樣的一條大路上,寫作最終是通向生命的——那就是在寫作中養成自己。你說的「專門的語境」是指文學概念或者某些理論嗎?還是僅僅指常識引起的陌生感,會讓你覺得無法儘快進入自己的話語體系?對你來說,是更喜歡單打獨鬥的狀態,還是和群體站在一起?

弋舟:這個「專門的語境」除了你說出的這些內容,更多的,我可能是在說一種感受,一種「端起來說話」的腔調,一種習焉不察的傲慢,還有隱隱自得的態度,等等吧。什麼是我們自己的話語體系呢?作為一個人,說人話,不就是我們那個根本的話語體系嗎?可我們有時候太把自己不當「人」了,時間長了,不知道別人什麼感覺,我是會有點兒煩,有點兒討厭那個不說人話的自己。當然,有誰會喜歡打群架呢?四處吆喝,虛張聲勢,那是懦夫的強項吧。

王蘇辛:說到「端起來說話」,倒讓我想起之前看你的小說,比如《等深》中茉莉和劉曉東的對話,會覺得人物有些累,他們馱著巨大的包袱在走,但是到了《隨園》,或者說整個《丙申故事集》中的小說,我發現你把人物身上那種比較顯眼的負累撤去了,而是將其融於整個環境之中。於是環境的改變也是人物改變的一部分,大的環境因為這些看似蕪雜的情緒和負累反倒多了一些層次感和活力,人物本身顯得整潔、明朗,小說的前路因此更覺開闊。

弋舟:文學之事就是這麼微妙,當我們反對什麼的時候,馬上又會覺得自己可能錯殺了什麼。仔細琢磨一下的話,你又會發覺,文學本來就是一件需要「端起來」的事,否則它幾無意義。這還是要分具體的語境和文本。老實說,這的確有點兒累人,我們都太過「知識化」了,我們「太文明」,「懂得的太多」了。你對我小說的閱讀感受,如果將之視為一個表揚的話,我只能將「進步」歸功於時間,現在寫得比以前「好」了那麼一點兒,這是時間之力,是生命本身的朝向。將人放置在環境裡,這事兒,也只有時間能教會我們——原本我們恐怕是沒有學好如何恰當地在世界中擺放我們。

王蘇辛:其實「好」的東西千姿百態,但和「自己」有關的好才動人心魄。所以我可能無法覺得這只是「時間之力」使然,而是擁有時間的人自主的選擇,是他們的心讓他們走向了自己的「信」。再回到你剛才那段話的前半截——文學是「端起來」的事物,但這個「端」仍然是作者呈現出的誠懇的自己,或者說有良心的自己,在這個基礎上,「端」才有「端」的價值,否則,或許就是偽飾。

弋舟:沒錯,這是大的原則。但在這個大原則之下,我們得始終警惕不要讓自己被「大」綁架。你的這些表述,我相信是誠懇之語,但它略微「雞湯化」了點兒,「偉光正」,顛撲不破並且天然地拒絕被否定。有時候,我覺得我們要避免這樣來表述,風險太大,聽懂了的沒問題,沒聽懂的,可能會是個誤導。而且,這樣說話還是輕易了一些,就像是在說晚上要比白天黑。

王蘇辛:你說「雞湯化」,我的理解是那段話使用的多是概括性語句,而這些東西,它們得遇到恰當的時機,遇到準確的事實,才能有它自身的意義。我剛才說到那些,其實是在你的小說中看到了這個東西,比如《隨園》中女主角整個旅途的微妙變化和對過去的檢索,以及《發聲笛》結尾中出現的beyond《大地》的歌詞——「有一群樸素的少年,輕輕鬆鬆地走遠。」這樣的基調,讓我彷彿看到一個不再年輕的人和年輕時的自己重疊,而我之所以從這些小說中看到讓人愉悅的活力,恰恰就是因為這種重疊。說起來,《丙申故事集》裡的幾個小說不少地方都充滿這樣的「重逢感」,這是故意的嗎,還是這種和過去的重逢,讓你覺得恰是這些小說力量的所在?

弋舟:「遇到準確的事實」,這個句式太棒了,差不多可以用來做這個對話的題目。當一些似乎不言自明的理念「遇到準確的事實」時,它也許才能成立,否則,它也只能「不言自明」地閃閃發光。這也是我開始警惕一個小說家四處佈道的原因,你所佈的那個道,唯一需要遇到的是你寫下的作品,那是你的「準確」所在,是你永遠應該追逐的第一「事實」,否則真是有誇誇其談之嫌。而「遇到準確的事實」,同樣隱含了某種更為深刻的小說倫理,遇到,準確,事實,這三個詞,實在是充滿了力量,連綴起來,幾乎就是小說寫作的「硬道理」。這本集子取名為《丙申故事集》,本身就是在向時光和歲月致敬,那麼,與過去重逢,回溯與檢索,不就是時光的題中應有之義嗎?時光是有力量的嗎?嗯,這個倒是可以不證自明的。

王蘇辛:說起「時光」這個東西,在拿到《丙申故事集》的書稿時,有位同事出於對書名的好奇,讓我一定給她看看。她看了一部分之後說,這些故事讓她想到王小波的《黃金時代》。我覺得這個說法不太準確,但確實很有趣。因為我覺得《黃金時代》也是一個關於時光的作品,但不同的是,《黃金時代》是過去的時光,我們在它開始的時候就知道這是一個過去的故事(儘管裡面的情感是超越小說背景的),但《丙申故事集》不是,它裡面的每篇小說,都充滿濃烈的現場感,即使在回憶過去,那過去必然也已經是現在所認為的過去。這個「現在」或者說「現場感」,讓我好奇是你寫之前就想到的,還是寫著寫著,這種氣息才出來的?

弋舟:完全以一種「我奶奶……」的「過去時」來結構作品,可能不是我目前的寫作興趣。的確,這本集子裡的每一篇,都必須有「現在進行時」的時刻。這裡面並無優劣之分,也不僅僅是小說的技術性問題,它只是出於我這個寫小說的人的個人的願望,喏,我給自己制訂了一個計劃,在一年內寫出一本書,我給這本書取名為《丙申故事集》,已經是對自己的一個強迫,它只能在「這一年」完成,而「這一年」,當然是「現在進行時」的,如果我有意寫一本回憶錄,那我也許會取另外的書名了吧。它是一個跟自己較勁的產物,是個人趣味的產物,是「居於幽暗自己努力」的產物,當然,它也是時光玄奧之力的產物,是作為寫小說的我個人心情的產物。它所能呈現的,就是作為寫小說的我的「現在進行時」,它負責記錄我的丙申年。我想,這也許才是你所說的那個最大的「誠懇」和「有良心的自己」。在這份願望下,我對此刻身在的世界充滿熱情,哪怕厭棄它,也厭棄得深情而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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