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男孩有些窘,「好吧,我更喜歡你胖一些。」
「喜歡胖的?」
「豐滿好不好?」男孩壞壞地對她笑。
如果一切就在這種情緒下進行,今天的道別就完全符合她的心願了,但男孩很快就說起了他的工作。職場上的競爭,同事間的傾軋。她不喜歡男孩子談論這些事情時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世俗氣,相處日久,正是類似的流露漸漸令她感到了沮喪。
「走著瞧,」男孩憤憤地說,「看看誰笑到最後。」他這是在說跟自己有矛盾的同事。
「去沖澡吧。」她溫柔地對男孩說。
他進到衛生間後,她一個人又默默地喝了杯酒。多年來,她已經養成了獨自喝一杯的習慣。遇到口感好的酒她會整箱地買回來,但往往會遭到丈夫的否定,說她對紅酒的品味並不能令人恭維。當然,對此她同樣沮喪。她知道丈夫說得有道理,對紅酒的認知他比她更專業,但她看重的滋味,他從來不懂得品嚐。眼下她喝下的這杯酒,一定不是丈夫經驗裡的那種好酒——男孩顯然是買不起那種奢侈品的,他還沒什麼錢,正處在人生的攀爬階段。但她覺得此刻流淌在自己體內的,已經不是葡萄釀造出的液體,而是生命百感交集的意義。這種意義能讓她覺得自己並非在虛擲生命,哪怕交織著的是苦澀與憂傷,但一切都是充分的,是滿溢著的。就像盛大的婚禮與隆重的葬儀。
放下酒杯,她去拉嚴了窗簾。窗外的景緻讓她呆愣了一會兒:夕陽尚未落下,月亮已經升起,兩輪昏黃的球體鏡子一般並置在了慘淡的暮色中。世界靜謐得如同一個幻境。
這一次和男孩子相擁,她放棄了措施。這是從來不曾有過的。事先她吃了藥,並且提前一週開始了素食,喝玫瑰浸泡的茶水。她控制著自己的身體,為了最後這個不受控制的夜晚。迷亂。他把手指伸進她嘴裡,她哭起來,啜泣著吮吸,有種要將其咬斷的衝動。男孩揮汗如雨,汗滴在了她的臉上。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口井,變成了一個源泉。一種明亮而黑暗、溫暖而冰涼的感覺在她身體裡彌散開,如同天空中並置著月亮和太陽,如同一個幻境。
快十一點的時候手機響了,是丈夫打來的。她裹起浴巾躲進衛生間。關門的時候她太緊張了,那扇門的軌道很通暢,在她過度的力量下閉緊後又被彈開了一道縫,她眼睛的餘光可以看到男孩在床上坐直了身子。
丈夫顯然在一個熱鬧的場合,手機裡傳來嘈雜的談笑聲。他大聲問:「你在哪兒,回家了嗎?我可能得喝點兒,不能開車了,沒回家的話你順路來接一下我。」
她調整著自己的語氣,眼睛望向鏡子裡的自己,手指開始不由自主地在鏡子上沿著自己的影像勾畫。「嗯,我在外面,公司還有點兒事。要不,你喊代駕吧?」
「這麼晚?」
「嗯,談點兒事。」
「行吧,你早點兒回。」
「我也沒開車,要不……」
丈夫已經結束通話了。
「要不,你告訴我你在哪兒,我還是打車去接你吧。」她喃喃地說。
但丈夫已經結束通話了。
她於是想到,其實這個深夜在外喝酒的丈夫也是孤單的,那種孤單同樣在他身體裡喧囂,就像一個深不見底的空谷,每一個微小的聲音都能引起連綿的轟鳴,所以,他精疲力竭地回到家,讓電視機的音量充滿自己的肺腑。填充,那不過也是一種填充。
她記得有天夜裡自己深夜回家,在小區的花園裡看到了丈夫,他沒發現她,正叼著雪茄在逗弄幾隻流浪狗。他還在用手機拍照,蹲下去,把臉儘量湊近狗臉,吐出舌頭,同時伸長了胳膊自拍。手機的閃光燈開啟了,每拍一張,擠在幾張狗臉之間的丈夫的臉就在黑暗中閃亮一下。她遠遠地看著,心裡空前地疼痛。後來他開始正步走,引導著幾隻狗跟他排成一列縱隊,在花園裡巡遊。她不知道他會不會把那些自拍發到朋友圈裡,他們彼此之間是遮蔽著的。
衛生間的門被拉開了,她從鏡子裡看到男孩赤裸著站在她身後。他體型很漂亮,這也是她喜愛他的理由。她不由得裹緊了披著的浴巾。對自己的身材她還是自信的,她只是難以做到赤身裸體地呈現在男孩面前。分娩時她做了剖腹產,肚子上有一道駭人的刀疤。男孩不說話,她在鏡子裡向他微笑一下。他走上來從後面抱緊了她。他的頭探在她的肩膀上,深深地埋著,開始親吻她的脖頸。他在輕輕地咬她。她看不到他的臉,覺得他應該是哭了但不想讓她看見。他們就這樣抱著挪進了房間,他灼熱地抵著她的臀部。她反手關閉衛生間的門時,依然將其控制在那個她能接受的閉合程度上。
重新回到床上,他們都沒有再說什麼。她一邊迫切地迎合著,一邊開始拼命回憶今晚男孩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她想讓自己記住,因為她知道,那將是她聽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了。她不會再見他,不會了,連電話都不會再接聽,她將刪除他。但是她想不起來。男孩說過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她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男孩默默地拼命,彷彿要將自己的命跟她疊加在一起。她的身體反覆繃緊,猶如做著大運動量的健身。高潮來臨的時候,她的血液奔湧,意識裡是一片流淌的白色。
然後,他沉沉地睡去了。她去簡單地清理了一下自己,回來躺在他身邊,也打了會兒盹。迷迷糊糊中,她回憶起有一次跟他說過:「找一個合適的女孩結婚吧。」他看著她,像是看著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你是真傻啊,現在的女孩子有多現實你知道嗎?我再也遇不到一個像你一樣的小女孩了。」一想到今夜之後,男孩的人生就將處在一種「再也遇不到」的巨大虧欠裡,她就萬分內疚,感到自己的心都被揉碎了。她給了他一個禮物嗎?如果是,她憑什麼又將之拿走?
離開前她無聲地清理了房間。她將鏡子前男孩用過的牙刷放在口杯裡,將自己用過的丟進了垃圾桶;她將床下兩個人的拖鞋整齊地擺放在一起;她收拾了桌上的便當盒,將它們統統裝進一隻塑膠袋中;她將男孩扔在地毯上的內衣撿起來,疊放在床頭櫃上。她哭了。她不想男孩醒來後看到的是一屋狼藉。
穿上大衣她在床邊站了足足有兩分鐘。衛生間透出的光將她的影子照在床上,她再一次覺得自己的身影笨笨的,像一頭熊。這頭熊的影子覆蓋著熟睡的男孩。她輕輕走出了房間,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減小著關門的聲音。
「咔噠」一聲。她的心裡卻猶如雷鳴。她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站在門外靜靜地又待了一會兒。如果這時候男孩追出來,她知道,一切都將逆轉。甚至,她的人生都會完全顛覆。
她向電梯走去,手指一路划著走廊的牆壁。
酒店外面依然有等候客人的計程車,但她還是想走一走。夜空差不多是乳白色的,能見度很低,就像她高潮時腦海中的景象。她走在世界的高潮中,想到4000流明燈光和微距鏡頭拍攝下的霧霾。那些疾矢一般的顆粒物向她湧來,卻讓她再一次感到了飢餓。她的手伸進包裡慌亂地摸著,那塊莫須有的餅乾並沒有出現。此刻,她只是被一股強烈的食慾控制住了。她想吃東西,一刻也不能等地想要吃東西。
她知道下一個十字路口過去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麥當勞,有幾次約會來早了,她在那裡吃過紅豆派,喝過可樂。
快步走到路口時,斑馬線上的紅燈亮了。即便沒有一輛車駛過,她也呆呆地等著綠燈亮起。她看著訊號燈上的數字一秒鐘一秒鐘地遞減,感受內心裡規則和慾望的競賽。空曠的街頭像是被外星人洗劫了一般,或者是基督降臨之前的世界,所有的建築差不多都堙沒在霧裡。也許基督的確會再來,但你只能眼睜睜地先看著訊號燈上的數字閃爍著再遞減幾萬年。你得熬著。
走進麥當勞,櫃檯裡的店員向她打了聲招呼。這個店員在深夜裡毫無倦意,好像專門等著她到來似的。他認出她了嗎?她覺得不大可能,白天這裡的顧客那麼多,他不可能對她留下什麼印象。她為自己要了一個漢堡和一杯熱飲。她幾乎是狼吞虎嚥地吞食著那隻漢堡,以至於幾次都被噎住了。那杯熱飲太燙,所以她抓起來喝的時候被狠狠地燙著了。那個店員始終關注地望著她,她被看得不好意思起來,勉強地衝著對方笑笑。她被噎住和燙著了的感覺交替填充著。是的,這就是她想要的,她渴望的其實並不是食物,她只是想被一種有強度的感覺填充,哪怕那種感覺是對自己的戕害。
這種渴望她並不陌生。當年,哺乳期的她挽回了自己的丈夫,她陪著他去找那位空姐,取回他的東西。但那個丈夫的靈魂依然在外面遊蕩。他神不守舍,靈魂的歸家之路似乎遇到了塞車。夜裡她起來給孩子餵奶,讓他幫忙給自己倒一杯水。他照做了,遞上來的,卻是一塊尿不溼。她看看他,他站在床邊,胳膊垂在睡衣的兩側,無辜地笑著,恍惚地笑著,一點都沒有覺察到自己的荒唐。
「水,我要一杯水。」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對他說。
他聽不懂,疑惑地看著她。
「我要一杯水。」她再次說。
他的目光不可思議地看向那塊尿不溼。
她終於爆發了,尖銳地叫喊起來:「我要一杯水!」
懷中的嬰兒大聲啼哭,空氣都像是破裂成了無數的碎片。水端來了,她瘋狂地灌下去。那是一杯足足有一百度的沸水。可她幾乎沒有感覺到灼痛,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只是啊地一聲扔掉了水杯。她的咽喉被嚴重燙傷,那一刻,她感到窒息,呼吸完全被阻隔了。當天夜裡她就被送進了醫院。足足有兩個月,她不能喝三十度以上的液體,每次吞嚥食物,都猶如吞嚥著自己。但她居然對此感到了依賴,這種極具痛苦的滋味是如此充分,充實著她,填補著她,讓她能夠相信自己依然具備著沉甸甸的、鉛球一般的感受力。
走出麥當勞,她的喉頭依然有哽咽的滋味。一輛計程車停在她的身邊,司機探出頭招呼她:「上車吧姑娘,霾多重啊。」
她微笑著搖了搖頭。
司機還不死心,「再說了,這麼晚一個人走夜路也不安全啊。」
這是一個圓頭圓臉的中年男人,給她一種外星人的感覺。
她遲疑了一下,開啟了車門。她並不怕霾,也不怕危險,但她是一個不會拒絕別人熱情的女人。對這個世界,她從來心懷善意,儘管她知道自己有多麼委屈。新年的時候,她會對街頭遇到的陌生人道一聲「新年好」;她去福利院做義工,照顧智障兒童。有時候她會想,要是丈夫病倒了,癱瘓了,再也不能去和世界糾纏了,該多好,那樣,她就可以忘記一切,踏踏實實地照顧他。這樣的念頭她對男孩也動過,好像那樣一來,她就有了充分的理由,可以被某種無可辯駁的道德說服力支援著接近他了。
這當然很傻。男人們都雄心勃勃。男孩也跟她講自己的抱負,原本正面的奮鬥精神,往往卻被說出了險惡的企圖。她不喜歡。丈夫說她永遠長不大,她不服氣,她只是拒絕他們認可的那種「長大」。
坐在副駕駛座上,她翻看手機的朋友圈。已經有人闢謠了:拍攝霾的影像,需要藉助電子掃描顯微鏡,放大十萬倍,甚至是二十萬倍才能看到霾真正的影像,影片中拍到的,只是塵埃。電子掃描顯微鏡,真好,又一個頭頭是道的術語。
「只是塵埃。」她小聲嘀咕,同時努力望向窗外。窗外濃霧密佈,幾十米外的車燈都是朦朦朧朧的,車子本身也不像是在真實地移動,像那種大型遊戲機的模擬駕駛。
「我能抽一根嗎?」司機問她。
「抽吧。」她說。
「這天兒,」司機給自己找理由,「在外面待十分鐘就相當於是抽了根菸。」
「沒關係,」她說,「抽吧。」
她又無聲地哭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司機降下車窗,將其實還沒抽幾口的煙扔出窗外。
「姑娘,你沒事兒吧?」
她有種被托起和包裹著的感覺,感到自己的眼睛如同「電子掃描顯微鏡」一般,看到了世界那真實的影像。世界在高潮中,它是白色的。
到家之前有一陣子她都睡著了,就在一邊眼湧淚水的時候。下車後,她看了下時間,已經是凌晨兩點半了。她沒有急著上樓,而是又在樓下站了一會兒。空氣中有股辛辣的味道。她站了差不多有十分鐘,效果相當於進門前抽了根菸。
已經是新的一天了。她意識到今天是週末,她要在下午去學校接孩子。她答應過孩子,這個週末去玩室內攀巖。
在電梯裡,她刪除了男孩所有的聯絡方式。
還沒有進家門她就聽到了電視機的聲音。開啟門,玄關的射燈依然亮著。客廳的燈沒有開啟,只是被電視機的螢幕所照亮。
丈夫躺在沙發裡,並沒有換上睡衣,鞋子也沒有換,不過一隻穿在腳上,一隻不知道去了哪裡。顯然,他是喝醉了。
她走過去,默默地看著自己的丈夫。他的睡姿很古怪,蜷縮著,右臂以一種高難度的動作纏繞進兩條腿之間,像是被打斷了骨頭或者表演著柔術。他的唇角流淌著涎水,鼾聲聽上去艱難極了,每一下都像是溺水者被水嗆進了肺裡。她想喊醒他,或者起碼先幫他擦擦嘴,但又立刻放棄了念頭。她覺得,此刻,讓他就這樣窩在沙發裡,沒準才是對他最好的優待。
電視裡在播放球賽,英超,切爾西對南安普頓。她站著看了一會兒。她也喜歡足球,但從來都只支援丈夫不喜歡的球隊。電視的音量可能被調到了最大,奇怪的是,她居然不覺得吵,反而在這種大分貝的聲響中感受到了突然降臨的安寧。她覺得自己從未這樣平靜過。她也坐進了沙發裡,呆呆地看著電視,讓自己和酣睡的丈夫一同被電視螢幕忽明忽暗的光影籠罩著。房間裡暖氣很充足,她感到了熱,用手撫摸自己的臉,臉卻是冰涼的。腰腹痠痛,是一種空空如也的睏乏。
這樣坐了許久,她空茫的心情被門鈴聲打斷。對講器裡是小區保安的臉:「對不起,您能不能把電視聲音關小一些?有業主投訴了。」她輕聲地道著歉,轉身回到客廳關了電視。突然的安靜對酣睡著的丈夫竟然像是一聲驚雷,還沒有回過身,她就聽到了丈夫大聲的呻吟。客廳裡一片黑暗,玄關上的那盞射燈只投射過來微不足道的一點光亮。一瞬間,她感到宛如回到了那家酒店的房間。
丈夫在不斷地呻吟。停頓一下,繼而發出更大聲音。他分明是在籲求著什麼,嘶啞,迫切,還伴著類似抽泣的哀鳴。
她突然聽懂了,像是受到了神啟。
他在痛苦地祈求:「水……水……水……」
她去給他倒水。水壺在廚房,她的大衣還沒有脫掉,自感如一頭笨拙的熊在黑暗中穿越三百平米的房子。黑暗中,她的眼睛再次如同「電子掃描顯微鏡」一般,頭頭是道地看到了世界那真實的影像。她看到了人的痛苦,人的飢渴,人的盼望,並置的月亮與太陽,塵埃和霾,還有無數盞等待夜歸者的燈。然後她想起了男孩子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那時,他翻下身去,氣喘吁吁地對她說道:「給我一杯水。」
2017年1月1日
丙申臘月初四
香榭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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