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發聲笛

丙申故事集 弋舟 第2頁,共2頁

「沒事了,還好後果不算嚴重。以後別喝酒就是了。你也要記住教訓。」

「沒以後了,我跟他沒以後了。」

這話將近三十年前就聽到過。

當年他們跟夏驚濤攤了牌,王晰說盡管現在馬政成了她男朋友,但大家「以後還是最好的朋友」。夏驚濤聽了就是這麼回答的:沒以後了,我跟他沒以後了。

那時馬政也覺得有點兒對不住夏驚濤。他和王晰都考上了大學,夏驚濤落了單,本身就遭受著人生的第一個重大打擊。雪上加霜,落井下石,一直追求著的女神又跟別人好上了。這個「別人」,還是跟他交情最好的馬政。

但其後他的人生不是翻轉了嗎?他成了揮金如土的富豪,儲藏室都要買兩百平米那麼大的,為什麼還總要讓人覺得虧欠了他什麼?

「他就是這種性格,像個小孩,故意跟人賭氣。」

這是王晰的說法。

可當年誰不是小孩啊?兩個少年最喜歡聽港臺的流行歌曲,躲在家裡模仿beyond樂隊的演唱,一個打鼓,一個彈吉他,手裡卻空空如也,是想象中的酷姿。

也沒見馬政跟誰賭過氣。

夏驚濤的氣賭得有點兒狠了,跑到學校跟兩人喝了絕交酒,酩酊大醉後回家,不知怎麼就在路上惹了事。

被抓前又跑到學校找馬政。

「王晰就交給你了。」

馬政半天回不過神兒。那時候他剛入學,卻談不上意氣風發,反而是種無從說明的落寞。跟王晰確定關係,沒準也是這落寞之感使然。兩個人都被一種青春的不適感困擾著,所以乾脆就談談戀愛好了。像是面對一隻空杯子,總要填充點兒什麼進去才對。聊勝於無吧。

「你要幹嗎去?」

還是有些不放心這個夥伴。

「去死!」

夏驚濤說得毅然決然。

呆若木雞的馬政站在秋陽裡,看著夏驚濤輕輕鬆鬆地走遠了。身後是在操場上打籃球的同學,他們真夠鬧騰的,反而讓馬政覺得那個走遠了的背影,不是去死,是去往天國和樂園。

他還真去死了。

後來有一次對酌,夏驚濤忽然說:「那天我去臥軌了。」

馬政沒太當回事。他習慣了,夏驚濤總是口出狂言,尤其有了錢後,更是肆無忌憚,口不擇言。

「我在鐵軌上躺了半天,眼睛都快被太陽照瞎了。」

繼續喝酒。

馬政有馬政的情緒。生活總是像處於一個不無失望的焦急期待中,總是像懷著一種緊張的情緒在擔憂什麼倒霉事兒的來臨;有什麼重要的東西總是遙不可及,但你都能夠預知,當它一旦變得不重要了,又會讓你唾手可得。

每一天都錯綜不安,已經讓人心力交瘁。一起喝酒可以,互訴衷腸就算了。

「眼睛越疼,我就越是要盯著太陽看。我就不信了。」

這像是夏驚濤的做派。

「火車開過來的時候,我跳起來跑了。」

當然是跑了,否則哪有眼下的酒局。

「知道為什麼嗎?」

問完這句就沒下文了,夏驚濤開始逗身邊的女孩。

喝酒的場所太奢華,單獨一座四合院,兩個人的局,倒有六個穿著旗袍的女孩在伺候。每口菜都是被人夾到碟子裡的,只差被喂進嘴裡。酒是三十年的茅臺,紅燭搖曳,耳畔是若有若無的絲竹聲。地產商夏驚濤就是這樣的排場。

「我是不放心把王晰留給你。」

冷不丁來了這麼一句。

不知道怎麼回他才好,怎麼說都不舒服。

馬政後來跟王晰一起去看守所探視,才知道夏驚濤惹的事不小。他竟然捅傷了一個當兵的。也就是擠公車的時候發生了摩擦,當兵的兇,夏驚濤更兇。估計那時候的夏驚濤也被落寞之情所困吧,沒考上大學,追求的女神跟自己的哥們好了,就成了猶斗的困獸。

為這份落寞之情,夏驚濤坐了三年牢。

起初兩人還一同去探監。後來馬政去的次數就少了,因為事情漸漸像是王晰一個人的了,馬政不過是個多餘的陪客。於是也就疏懶了。他也受不了夏驚濤的口氣,隔著鐵柵欄,夏驚濤還要教訓人,讓馬政感到身份倒置、乾坤挪移,自己成了一個囚徒,鐵柵欄裡的那塊地方才是自由之地,而廣袤的世界,倒成了牢獄。

「夏攀明天到,你最好精神點兒,別嚇著孩子。」

夏驚濤這話說得有些不講理了。

「你別在他跟前抽菸,大夫都讓他戒菸了。」

王晰拿來只菸缸讓他掐滅了煙。

掐滅之前他又使勁吸了兩口。

「我是為他好,我不想讓他在夏攀眼裡毀了形象。他可是著名的馬叔呢。」

夏驚濤振振有詞,說著自己先壞笑起來。

這個訊息還是令馬政有些激動。四年來,每次在儲藏室待著,他都會感到自己身邊有一個假想的陪伴。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與女孩之間有種奇怪的相似性。

忽然這麼想:自己對夏攀那些糟糕的念頭,潛意識裡,是不是含有一點兒報復的意思呢?

也不對,報復這個詞不準確——好像「抗議」更恰切些?

「命名性失語」也是後遺症的表現之一。看到一件物品,能說出它的用途,卻叫不出名稱。更何況指認一個無形的慾念。

就算是「抗議」吧。這也不能令邪念變得正當啊。還是——髒。

何況,抗議什麼呢?

長久以來,自己是被夏驚濤的春風得意刺惱了嗎?他其實夠苦的了。女兒才半歲,妻子就跟他離了婚。那時候他連二十平米的落腳地兒都沒有,遑論後來兩百平米的儲藏室。他發達了,可這算是時代的傳奇。如果這個時代沒錯,他也就沒錯。就算不把他和時代打包在一起,又能詆損他什麼呢?自己其實也沒有什麼道德上的優勢啊——憑一個處長的那點兒工資,怎麼買得起有兩百平米儲藏室的房子。

「沒錢你跟我說。」

馬政反感的是夏驚濤說這種話時的口氣。

「知足吧老馬,你這輩子活得夠舒服了,我是差不多連屎都吃過的人。」

還有他將人劃分為兩類時的理直氣壯。

他像是真理在握,得享著什麼特權:他吃的苦頭是能夠被說出來的,而一個處長吃的苦頭卻沒法說。一個快意恩仇,一個只能忍氣吞聲。

可馬政堅決不會認可自己「這輩子活得夠舒服了」。

大致在夏驚濤「吃屎」的那個階段,馬政剛剛被分配到機關。最忍無可忍的時候,他當眾在辦公樓的樓道里兜頭給自己澆了盆冷水。實在是沒法忍。但還是得忍。澆完自己,再灰溜溜地找來拖布將樓道的水拖乾淨。

和王晰也是分分合合。當年留著短髮、少年一般美的王晰,從來不乏追求者。每一次挽回,馬政都沒有勝利者的喜悅,只堆積了屢敗屢戰的心酸。

王晰似乎應該有個更好的前程,結果只當了中學教師。這筆賬,似乎也該算在他馬政頭上。

那麼,他想要對之抗議的,就是這無力自辯的人生吧?

「不行你到海邊度假去,休養一段時間。」

夏驚濤提議。他慫恿人買房,慫恿人度假,慫恿人去做一切力所難逮的事情,好像從來不曾懷疑過對方的能力。這既讓人憤慨,又奇怪地滿足著人的虛榮,起碼看上去,旗鼓相當,他也把你視為了一個和他一樣對世界手拿把掐的傢伙。

「你真的能戒了煙?」

夏驚濤故意將一根菸伸在馬政鼻子前晃。

真想吸一口啊!

「咱倆是在一起抽的第一根菸吧?」

沒錯,華山牌,兩毛錢一盒。

「我給你枕頭下藏幾根吧,別讓王晰發現。」

王晰可能是去做飯了。夏驚濤果然塞了幾根菸在枕頭下。

「喔。」

本來想說「沒火」,但居然懶得發出「喔」以外的聲音了。

王晰端來一碗糊狀物。

連見多識廣的夏驚濤都對這碗食物的複雜構成表示驚歎。

「菠菜,西紅柿,蒜,大蔥,土豆,香蕉,橘子……」

他一一列數,努力辨認著。

「這些都是高鉀食物。」

王晰咬著一隻蘋果說。

「我來喂。」

夏驚濤自告奮勇。

王晰咬住蘋果,騰出手,將一塊紅色圍嘴兒系在馬政脖子上。

真猥瑣啊!馬政揣測著自己此刻的模樣。倒下後他就沒照過鏡子,現在他想象自己那張鬍子拉碴的臉,沒準是一副面癱者的白痴相吧,五官歪斜,晚上出去都能嚇死人。

實際上當然沒有這麼誇張,中風只是令他臉上的肌肉有些僵硬。但他願意將自己想象得駭人聽聞,好像一那麼想,就有種可以對人生不再擔責的如釋重負之感。愛誰誰吧!就是這種撂了挑子的心情。

夏驚濤喂得挺耐心,側坐在床邊,小口小口地伸勺子過來,樣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馬政心理上安之若素,生理上卻還是有些牴觸。吞嚥也的確費勁,每一口下去,都感覺是吞了一回自己的喉頭。這感覺就像是自己在吃著自己。

王晰的手機響起來,是兒子馬訊發來了影片請求。王晰繞到床頭,把手機對準馬政。

「老爸安好!」

馬訊在手機裡做鬼臉。

「喔。喔。」

「老爸你像個老嬰兒啊,太酷了!」

「喔……」

「我後天回來,機票已經訂好了。」

「喔!」

喉頭一空,像是水落石出那麼大的動靜。

馬政驚悚地發現,手機裡兒子的那張臉,刀砍斧劈,居然有了歹徒的雛形。

夏攀只比馬訊大半歲吧?

陰暗的念頭再次滋生。一連串打嗝般的聲音從喉嚨裡滾出,這其實是忍俊不禁的竊笑。好像那種心甘情願著自暴自棄的願望又得到了一次滿足。

那時候的王晰真美。

馬政將目光移到了手機裡王晰的頭像上,是她年輕時的照片,只有小拇指甲蓋那麼大,但依然美得驚心動魄。

馬訊出生的時候正是夏驚濤跟他妻子離婚的時候。馬政記得當時夏驚濤陪著自己等在產房外,懷裡還抱著夏攀。那場景,真像是一對難兄難弟。

一眨眼,半輩子就過去了。

夏攀沒有試著找找自己的生母嗎?還好,女孩沒有繼承她父親的基因,單眼皮,高顴骨,眼睛細長,長得不算很漂亮,但也絕對不像一個歹徒。

記得產後的王晰還給夏攀餵了幾個月的母乳。

哺乳期的王晰奶水充裕,有著地母一般的胸襟。哺育的結果是,她從此沒有了少年的身姿,胸部膨脹,怎麼看都是一個不打折扣的女人了。

吃了小半碗馬政就拒絕再吃了。瞪眼,「喔,喔」,表示自己受夠了。

可能完全是出於好奇,夏驚濤將剩下的大半碗給吃掉了。他竟然能吃得下去,看來真是個差點兒「吃過屎」的。

「就不能拌點兒沙拉醬嗎?」

一邊吃一邊倒是給了個不錯的建議。

「對啊,儲藏室的冰櫃裡還有好幾罐呢。我去拿一罐上來,順便再抬箱蘋果。」

王晰是恍然大悟的口氣。

「我幫你。」

夏驚濤抹著嘴。

臨走,王晰又給馬政嘴裡塞了個哨子一樣的東西。

這東西是叫發聲笛吧。住院時,馬政就在護士的指導下訓練過。它靠哼鳴來練習,嗓子發出延長的單音,或者哼哼曲調,讓聲帶振動笛子的聲膜。失語者靠它來恢復運用氣息開啟喉嚨發出簡單聲音的能力。

可不就像個兒戲嗎?卻是為患者發出自然的語調做準備。

這種玩意兒還有一堆呢,花花綠綠的,不是塑膠就是矽膠,操作難度遞增,低齡兒童的玩具一樣。

薄暮時分,房間裡的光線暗淡,窗簾依舊貼在天花板上。眼前穿著睡裙的王晰是一道朦朧的剪影,輪廓像一隻幾無弧度的花瓶。夏驚濤也是一道剪影,但平淡無奇,一下子想不出像個什麼。他們都像是懸浮著的。

「你好好吹啊。」

王晰叮嚀。

「好好吹!」

夏驚濤也跟著她學。

兩個人就這麼離開了。

此刻,地下那倉庫一般空曠、宮殿一般豪華的儲藏室,想必夕陽如橘的餘暉正從窗井投入,在地面打上了兩塊昏黃的光斑吧?在夏驚濤眼裡,王晰的頭頂會不會也像一團橘色的毛球?如果他能夠看到王晰的白髮,會不會也要感慨大家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變老了?

「你要幹嗎去?」

「去死!」

這樣的對話,再也不會有了。

發聲笛在喉嚨撥出的氣流下嗚嗚咽咽,不是如泣如訴的意思,就是一些不知所云的單調音節。馬政在喉嚨裡說「好啊」,發出的聲音是「嗚呼」。馬政在喉嚨裡說「滾吧」,發出的聲音是「呼哈」。很妙啊,那種一個處長所吃下的沒法說的苦頭彷彿就可以這麼含糊其詞地和盤托出了。

像是學到了一個不二的法門,馬政忽然想和這個世界談談。於是起勁兒地吹起嘴裡的塑膠笛子。他知道自己在滔滔不絕地痛陳著什麼,知道自己在不無委屈地傾訴著什麼,也欣然於這所有不足為外人道的心情都被轉化成了蟲鳴般神秘和無辜的哼哼唧唧。

最後,喉嚨起伏,嗚嗚咽咽,暮靄中引動的鳴響其實是他記憶裡beyond樂隊的一首歌。那歌詞本來的內容大致是:回頭有一群樸素的少年,輕輕鬆鬆地走遠。

2016年4月20日正午

丙申桃月廿日

香榭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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