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隨園

丙申故事集 弋舟 第2頁,共2頁

「可惜,他快死了。絕症。」「堯乎爾」說,「老頭倔得很——他有七十多了吧——不去大醫院,自己住在山莊裡熬中藥喝。」

「堯乎爾」最後熱情洋溢地邀請我「回去看看」。他知道我父親去世得早,母親作為我在故鄉唯一的親人也在兩年前去世了,但是,他說他會像「親人一般地歡迎我回家」。

告別了「堯乎爾」,我乘坐地鐵八通線返回通州。車過高碑店時,上來一個女人。她大概有五十多歲,很胖,肚子裡像是塞進了一塊正在發酵的麵糰,卻穿著件正常身材的人穿上都會顯得逼仄的小夾克。她濃妝豔抹,面無表情地坐在我對面,長長的藍色睫毛一眨不眨。她旁若無人,像一尊正襟危坐著的膨脹的菩薩。我突然感到羞愧難當。這尊地鐵裡的菩薩猛烈地震撼了我。在我眼裡,她有種凜然的勇氣和怒放的自我,這讓她看起來威風極了。於是我做出了自己的決定。回到家,我翻出了老王給我寫的那些信。出獄後他依然寫信給我,直到我母親去世,再也沒人替他轉寄。我從信封上抄下他的地址,寫了一張簡短的紙條寄給他。一星期後,我的手機被他打通了。

「老王,我要回河西走廊去。」我對著手機直截了當地說,「我的身體不大好,需要有個人陪著。」

「我明天就去北京接你。」他說。

「你方便嗎?我是說……」

「我沒老婆。」

我不由得笑了,這和我預感的差不多。

第二天下午,老王就駕車出現在了我的樓下。車停在路對面,我拖著行李箱穿過馬路走向他。他跑上來兩步幫我拉箱子,我們誰都沒跟對方寒暄。一路上大部分時間都行駛在高速公路上,我讓他別急著趕路,事情並沒有那麼急迫。我的身體也不允許我風餐露宿,只要一個按部就班的行程就好。老王話不多,一邊開車,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跟我聊那塊幾十萬畝大的農場,聽上去像是在跟我介紹一塊旅遊勝地。那裡有成群的野鴨,他教我如何區別雄鴨與雌鴨的叫聲:雄鴨是——「戛」,雌鴨是——「嘎」。

「戛!」

「嘎!」

我被他模仿出的鴨叫逗得開懷大笑,笑得胸口都痛了。

但那塊「旅遊勝地」還是給他留下了一身的毛病,出來時,他兩隻手的關節完全變形,十指曲張,形同鴨蹼。他幹過不少活兒,還到北京的一家圖書公司做過編輯,結果都沒法讓他找到條生路。後來他想到了野鴨,這就像是上帝專門給他開啟的一道窄門。他改弦更張,成為了飼養綠頭鴨的小老闆。他也遇到過幾個女人,有一個差點兒和他結婚,但最後受不了他的少言寡語。

「綠頭鴨雖然有野性,可膽子小,警惕性極高,陌生人接近就炸了窩,要是突然受驚,它們就會瘋子似的拼命飛逃。」他解釋說,「飼養環境要求安靜,儘量避免人畜干擾,時間長了,我就不愛說話了。」

他這麼說,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打盹了。他可能也把我當成了綠頭鴨,跟我說話時輕聲細語的。

房間的電話突然響起來。我幾乎是跳過去接起了電話。一個南方口音的女人問我要不要服務。我一言不發地結束通話了,並且拔掉了電話線。我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就著月光,我看到老王睡得踏實極了,我還擔心他如今也會像野鴨一樣膽小警覺。但他睡得就像中彈而亡了一般。我在黑暗中摘掉義乳文胸,撫摸著自己胸口的傷疤。

第二天清晨,我們穿過空寂的縣城朝南開去。薛子儀老師的山莊在當地盡人皆知,酒店前臺的服務生告訴了我們詳細的方位,她不知道我就是從這裡走出去的,還想好心地畫一張路線圖給我們。

昨夜我睡得不好,上車後就開始被強烈的嘔吐感折磨。我們向著南方,那是祁連山的方向。雪峰的光芒在晨曦中明晃晃得刺眼,老王只好戴上了墨鏡。雖然已是初夏,河西走廊的晨風依然有些料峭。道路兩旁的戈壁灘上,籽蒿、沙柳這樣的灌木在風中輕輕顫抖,它們毫無綠意,一律是灰白色的。我忍著噁心,竭力向窗外張望。戈壁茫茫,我看不到一座當年被承諾了的墓碑,也看不到一座孤城般的墓園。所有的光芒都向我湧來。一群男孩子簇擁著我,個個都自命不凡,像一頭頭對世界知之尚少的小獸。兩個壞人被身後的火光勾勒出了金橘色的輪廓,就像是用燒紅的鐵絲撾成的。母親臨死前唸唸有詞,妄圖替她的女兒向世界討饒,不要讓塵世「勸退」她的孩子。一個古代的書生轉眼就老態龍鍾,雙手剛剛還是推搡的姿勢,一眨眼就變為了擁抱。我的眼裡落滿了沙子,一陣風吹過,它們就變成了礫石一般的淚滴。我胸口的一側空空蕩蕩,冰冷的空氣在那裡迴旋。直到老王用他鴨蹼般的手將我喚醒。我在昏沉的假寐中發出了呻吟,他伸手撫摸我的臉。

我拍著車門讓他停車。車子停在路邊,我下車跑向不遠處那棵枯死的胡楊。我在它嶙峋的枝幹上掰下了打火機那麼長的一小截。老王默默地看著我上車,臉色變得有些灰暗。

「據說這種樹死了也能一千年不朽。」過了一會兒他沒頭沒腦地說。

老王的車開得很穩,尤其在他知道我總是被嘔吐感折磨後。他時不時會用鴨蹼一樣的手拍拍我的腿。吉普車開始爬坡,眼前的山體也漸漸有了綠意。接著就是整面山坡的草地了,黃色的油菜花星羅棋佈,還有蝴蝶扇動著翅膀拍打車窗。我竭力遙瞰山下,真的看到遠處的戈壁灘上站著一個女孩,她肅立千年,面向雪峰,翹望已久。我們向著雪線開去。遠遠地,一片雲下正有雨水飄落。

莊園並不顯得突兀。「不望祁連山頂雪,錯把張掖當江南。」這是薛子儀老師當年教給我們的,他在課堂上懨懨地吟誦。那時他能預見到嗎——自己最終會在祁連山上營造一座江南的莊園。這座莊園置身於祁連山脈,更像是一座遺世獨立的禪寺。但無論是莊園還是禪寺,在我心裡,都不該是那個焚燒手掌者的志向。

老王將車子停下,我讓他在這裡等我。我開啟車門時,他叫住了我。

「楊潔,」他說,「從這兒回去後跟我養鴨子吧。」

這句話讓我走出了很遠後,還身在一種靈魂出竅的恍惚裡。

一座紅土橋通向山莊的大門,橋下是細瘦逶迤的山泉。兩根圓柱上橫置著梁坊。「隨園」寫在一塊不是很大的匾上。一切都不是簇新的,就像起碼存在了好幾百年。戈壁灘的風是做舊的利器,它能讓屍骸轉眼化為白骨,也能讓新貌剎那變為舊顏。我用門環叩響了那扇厚實的木門。半天,旁邊一扇斑駁的偏門才開啟了條縫。

「你是誰?」門裡的女孩問我。

我理所當然把這個身穿白裙的女孩視為了一個「女弟子」。她是當地人,臉頰上有兩團特有的「高原紅」。

「我找薛子儀老師。」

「我知道你找薛老師,到這兒來都是找薛老師的。」她挺傲慢的,「我是在問你是誰?」

「我是他的學生。」我感到自己有些蠢。我已經四十多歲了,戴著只義乳,好像已經不配再去做一個學生。

「所有人都是薛老師的學生。」她搶白道,作勢要關門。

「等等,」我急了,脫口報出自己的名字,「我叫楊潔。」

她定定地看著我,終於說了聲:「進來吧。」

我看出來了,「楊潔」這個名字並沒有什麼說服力,她大概只是被我急迫的神色打動了。

園子裡的確別有洞天。繞過一面蕭牆,朝北開著一扇柴扉,進去後,竟然是一片竹林。腳下是石頭順著山勢鋪就的小徑,拾級而上,穿過很長的一段迴廊,一間明亮的大廳裡坐著另外兩個女孩。我覺得我見過她們。她們中的一個對我說:「老師病得很重。」另一個說:「他早已經不見客人了。」領我進來的女孩請我坐進了一把老式木椅。我兩隻手緊緊地抓在木椅的扶手上,不知所措地看著她們交頭接耳。她們好像無視我的存在。我很噁心。我看到了當年將左手放在蠟燭上炙烤的薛子儀老師,和我神魂顛倒多麼令他痛恨自己。老王用綠頭鴨和家鴨雜交後的「媒鴨」來誘捕更多的野鴨,這項在農場學來的本事讓他發了財。母親在電話裡告訴我姑姑死於一場突如其來的沙塵暴,系主任卻在摸我的胸。那位地鐵裡的菩薩威嚴地望著我,她給了我勇氣。

「他左手的傷好了嗎?」我突然問。

她們對視了一下,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跟我們喝會兒茶吧。他現在正在打坐。」那個放我進來的女孩說。

她們喝茶很講究,七碟子八碗的,其中一個對我說:「水是從山上取來的冰塊融化的。」

「你從哪兒來?」她們對我的態度發生了變化,開始主動和我說話。

我想說「北京」,但突然覺得這多麼虛假。我就是從山下的戈壁灘來的啊。

「我走了很長的路。」我只能這麼回答她們。

她們再次交換著眼神。畢竟還是些孩子,很快她們的話就多了起來。我提及了那隻受傷的左手,這讓她們很好奇。

「老師的左手很少給人看。還好,和領導們握手的時候他用的是右手。」說著,她們開心地笑起來。

女孩們也在他的企業裡任職,她們彼此以「部長」和「經理」相稱。我這才發現,她們身上果然有著濃濃的蒲草味兒。還好,他沒用倉山居士的方式來教導她們,也沒用骨頭做蠱,讓她們成為像我一樣無可救藥的人。女孩天性未泯,談話很快轉移到各自的網購經驗上。我靜靜地聆聽她們聊天,在她們情緒高漲的時候,不失時機地問道:

「我可以去見他了嗎?」

她們停下來,面面相覷,好像突然想起了我的存在。

「我走了很長的路,就是為了見他一面,」我覺得自己開始哀求了,「我還要走,還有很長的路等著我。」

臉頰紅紅的女孩站了起來,是她領我進來的,這時承擔起了她的義務。

「你等等啊。」她衝我點下頭,然後就離開了,消失在一架屏風後面。

我的手插進衣兜,緊緊地將那一小截胡楊木攥在手心。不一會兒女孩從屏風後露出臉,向我招手示意。我走過去,繞過屏風,跟著她又走進了一段迴廊。迴廊上爬滿了藤蔓,葉子在山風中搖曳。這宛如江南植物的繁盛讓我突然劇烈地噁心起來。但我卻吐不出,只能彎下腰一陣陣乾噦。

「你沒事吧?」女孩緊張地看著我。

我強裝鎮定,努力平復著自己的內心。我的臉色蒼白,頭套可能也歪斜了。我想,我的樣子一定很嚇人,但是,這令我接近了那個地鐵菩薩才有的風度。

我終於站在了他的門前。門楣上掛著一塊寫有「小倉山房」的橫匾。我的掌心全是汗。

「進去吧。」女孩對我說,她都沒敢抬頭看我。

「謝謝你。」我為自己給她帶來的驚嚇而內疚。

房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

「老師?」

房間裡有股難聞的味道。窗上的紗簾可能剛剛被拉開,在微風中飄蕩,依然有一種大夢初醒的動勢。

「老師,是我,我是楊潔。」

沒人回答我。那張遍體雕花的木床上傳來窸窣的聲音。我看到他了。想象中,我認為他應當是盤腿坐在床上——不像是他,而像是塞在神龕裡的一尊破敗的偶像;實際上,他是躺著的,一條薄被一直蓋到了下巴上。當然是這樣。還能怎樣呢?即便那明亮的大廳裡有著他豢養的年輕女孩,即便窗外就是萬物生長的夏日,他也只能夠這樣幾乎被完全覆蓋著奄奄一息。我不想將之說成苟延殘喘。但他真的就剩下半口氣了。鏤空的床楣上有一隻蜘蛛在快速地爬行。一切就是這麼的腐朽,還有股揮之不去的臭味。我的心裡升起兇惡的傷感。我想大聲罵他,用惡毒的話詛咒他。我們彼此啟蒙,如今,他用一座隨園戲仿了一座墓園。我像是遭到了背叛,但也說不好。我發散著的憤怒之波一定強烈到令他有所觸動了,他蓋在薄被下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他的嘴巴蠕動著,嘴角流出黑褐色的液體。我湊近他,他身上燻蒸出的苦味讓我的心變軟了。

「好吧,這不能怪你,這世界連戲仿的耐心都沒有了。」我在他耳邊說。

那隻蜘蛛爬到了他的頭上,我伸手替他捉了下來。我不忍心看他形容枯槁的臉上再爬過一隻該死的蜘蛛。我在他身邊坐下,從薄被下摸出他的左手摩挲。他的掌心岩石一般冰涼和堅硬。

我把手伸在他眼皮前,對他說:「看,白骨。」

他的眼皮翕動,終究還是沒有張開。我有一瞬間以為他已經死了,將手指探在他的鼻子下面,那微弱的生命之息令我一陣感動。

「你得跟我說說話。」我對他抗議。

他悄無聲息。

「跟我說句話吧。」我跟他商量。

他悄無聲息。

「求求你,跟我說一句話。」我發出了嗚咽。

他依舊悄無聲息。

我哪兒敢搖撼他,我怕一使勁,他就會化為齏粉,讓人連一把骨頭都得不到。屋子很熱。床腳一隻大銅爐裡的木炭餘燼未熄。一部翻開的《子不語》扔在地板上,山風掀動著它黃色的書頁。我過去把它撿了起來。結果它下面還扔著一本《夾邊溝記事》。我把兩本書放回窗前的書案上,讓一本壓著另一本。透過敞開的窗扇,我能隱隱聽到野草發出的嘆息般的歌唱。窗外的亭臺樓閣,在我眼裡一點一點成為了殘垣斷壁。

後來,我又回到了床邊。我半跪在他面前,雙手小心翼翼地搬動他的臉。他的嘴唇烏黑,我慢慢地親吻上去。我用舌頭開啟他的嘴唇,他緊咬的牙齒順從地鬆動了。我的舌尖輕微舔抵他的上顎,品嚐著他的苦味。於是,我們便共同成為了沒有牙齒的熟睡的嬰兒。

我從隨園的大門走出來時,看到山坡下老王站在車外和一個挎著籃子的婦女聊天。那個婦女頭上裹著當地女人常見的紅色頭巾,與穿著紅色衝鋒衣的老王相映成趣。她可能是上山撿拾藥材的。我慢慢地順著山坡向下走。我沒有回頭,但知道身後的那座莊園在無聲地坍塌。不,那不是灰飛煙滅,而是方生方死,海市蜃樓般地隨風消散。我的心裡星墜木鳴。老王和那個婦女相談甚歡,慢慢地,我從這幅景象中看到了自己。我想我會去和老王養野鴨的。這是命運,一切都不是蓄意為之——誰讓我已經學會了怎麼分辨雄鴨和雌鴨的叫聲?何況,在那樣的生活裡,我還可以不用再戴著一隻悲傷的義乳。

老王看到我了,向我跑過來。

「怎麼樣?」他遠遠地問我。

我望著他,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慢慢地說:「執黑五目半勝。」

2016年4月13日

丙申桃月初七

香榭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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