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
「當然了,您已經和其他出版社有交涉嗎?」
「沒有。我還沒再讀一讀我寫的東西。」
「您是一氣呵成寫的?」她用一種開玩笑的語氣問我。
「是的。」
「我向您保證,這本書這樣就可以出版了。」
「我還需要改改。」
「您要相信我。一個逗號都不要改,文字裡透露出一種真誠和自然,是那些真正的書才有的魅力。」
她又表揚了我,儘管有一種戲謔的意味。她說,據我所知,《埃涅阿斯紀》也沒有經過修訂。她覺得我已經練了很久寫作,她問我抽屜裡還有沒有什麼其他存貨,我向她坦白說,這是我第一次寫東西,她覺得很驚訝。「天分加上運氣!」她感嘆說。她對我說,近期出版行業忽然出現了一片空白,我的小說不僅僅被看好,簡直是應運而生,他們想在春天推出這本書。
「這麼早?」
「您不願意?」
我馬上說不是。
吉耀拉當時在櫃檯後面,她聽到了我的談話,最後她好奇地問我:
「發生什麼事了?」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說,就匆匆離開了。
我在城區裡轉悠,感覺到一種難以置信的幸福,我的太陽穴在跳。我給吉耀拉的回答,並不是因為我不想理她,隨便應付她,我是真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個出人意料的通知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彼得羅寫給我的幾句話,我打的長途電話,這一切是不是都不是真的?合同到底是什麼?合同裡會不會談到錢,也會談到權利和義務?我會不會陷入麻煩和危險?我想,幾天之後,他們也許會改變主意,這本書不會被出版的。他們會重讀我的小說,之前覺得寫得好的人,後來會覺得這個故事很空洞,之前從來沒有讀過的人,看了之後也許會感覺很氣憤,居然有人想著出版它。也許,所有的人都會批評阿黛爾,她自己也會改變主意,感覺到很屈辱,會把自己丟臉的事兒算到我頭上,會說服她兒子離開我。我正好經過城區的那座老圖書館,我想,我有多長時間沒有進去了?我走了進去,裡面空蕩蕩的,散發著灰塵和無聊的氣息。我漫不經心地在書架中間走著,用手撫摸著那些破爛的書,我沒有看書的標題,也不看作者,只是用手指掠過,掠過那些紙張很舊的書,還有纏在一起的棉線、字母、油墨、書籍,紛亂的詞語。我在找《小婦人》,後來我找到了。有沒有可能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有沒有可能是我,真的是我,命中註定完成了莉拉和我小時候一起計劃的事情?再過幾個月,就會有一本書出版,印的全是我寫的話,線裝書,書脊用膠水粘好,封面上寫著我的大名:埃萊娜·格雷科。我打破了我們家族長期的文盲半文盲的狀況,一個不為人所知的姓氏現在充滿了光輝。再過幾年,也許是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這本書也會被放到這些書架上,出現在我出生的這個城區的圖書館裡,會被編號,人們會來這裡借這本書,想知道那個門房的女兒到底寫了什麼東西。我聽見了洗手間裡的水聲,我等著費拉羅老師的出現,我還是一個勤奮的小姑娘時,他是這裡的圖書管理員,長著一張消瘦、爬滿皺紋的臉,頭髮雪白,一根根都立在腦門上,髮際線很低。他會讚賞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兒,他會理解我頭腦裡的風暴,還有太陽穴的跳動。但從廁所裡出來了一個陌生人,一個胖乎乎的四十多歲的男人。
「您要借書嗎?」他問我,「要快一點了,我要關門了。」
「我找費拉羅老師。」
「費拉羅退休了。」
要快點,他要關門了。
我走了。我現在要成為一個作家,但整個城區裡卻沒一個人能對我說這樣的話:你做到了!真是了不起,真是太棒了!
作者「埃萊娜·費蘭特」的其他小說
《暗處的女兒》《偶然的創造》《離開的,留下的》《失蹤的孩子》《成年人的謊言生活》《我的天才女友》《煩人的愛》《被遺棄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