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應該那麼做。」
我說:
「再也不會了。」
「是的,永遠也不要,因為之後你要去當你的作家了,我還要在這兒浪費我的時間。」
她漸漸平靜下來了,打掃了一下地板。恩佐對她說,在城區裡找套房子是可以的,我抑制著自己的不滿,跟她說了堂·卡羅的房子。她一邊哄孩子,一邊漫不經心地聽我們說,最後,她的反應好像是恩佐想搬家,好像是我促使她做這個選擇。她對我們說:「好吧,我按照你們說的辦。」
第二天我們一起去看房子。房子的狀況很糟糕,但莉拉很激動:她喜歡這套房子的位置,因為房子在城區的最邊上,幾乎是靠著隧道的地方,從窗子可以看到卡門的未婚夫的加油泵。恩佐說,來往大路的卡車,火車排程也在那裡,晚上可能會比較吵。但她覺得,那些伴隨著我們童年的聲音也很美,他們和那個寡婦商量了一個比較合理的價格。從那時候開始,每天晚上,恩佐不是回到聖約翰·特杜奇奧,而是來到城區,對那套房子進行一系列的改造,讓它變得舒適。
已經到了五月下旬,離我結婚的日子越來越近,我在那不勒斯和佛羅倫薩來回。但莉拉好像根本就沒有意識到,這個日子快要到來了,她還讓我幫她收拾那套房子、買東西。我們買了一張雙人床,還有詹納羅的小床,我們一起去辦理了電話的開通申請。在街上,人們都看著我們,有人對我打招呼,有人對我們倆打招呼,有人假裝沒有看到我也沒有看到她。無論在哪種情況下,莉拉看起來都很自在。有一次我們遇到了艾達,她一個人走著,她很客氣地跟我們打了招呼,然後匆匆地走了過去,就好像有急事兒。有一次,我們遇到了斯特凡諾的母親瑪麗亞,我和莉拉給她打招呼,她馬上掉過頭去。有一次,我們遇到了斯特凡諾本人,他開車經過,他從車子裡下來,只是很愉快地和我交談,他問到了我的婚禮,他讚美了佛羅倫薩,因為他才和艾達還有他們的女兒一起去了那兒,他輕輕地拍了拍詹納羅的臉蛋,然後跟莉拉點了點頭,打了招呼就走了。有一次,我們看到了莉拉的父親費爾南多,他彎腰駝背,更加老了,他站在小學門口。莉拉當時非常激動,她讓詹納羅去認識一下外公。我想攔住她,但她還是去了,費爾南多就好像沒有看到女兒一樣,他看了外孫幾秒,一字一句地說:「你看你母親,告訴她,她是個婊子。」然後扭頭就走了。
最讓人不安的會面,是在她要搬回城區的前幾天發生的,雖然當時看起來沒什麼,但事後對她影響很大。有一次,從家裡出去時,我們遇到了梅麗娜,她拉著自己的外孫女瑪麗亞的手,這孩子就是艾達和斯特凡諾的女兒。梅麗娜看起來還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但她穿得很好,頭髮也染了,臉上化著濃妝。她認出了我,但沒有認出莉拉,或者說,剛開始她只想和我說話。她跟我說話的語氣,好像我還是她兒子安東尼奧的女朋友。她說她兒子很快就會從德國回來,在信裡,他一直在打聽我。我說了很多好聽的話,恭維她的頭髮和衣服,她看起來很高興。在我誇讚她的外孫女時,她顯得更加高興,那個小女孩很害羞,她拉著外婆的裙子。這時候,她覺得自己應該說詹納羅的一些好話。她問莉拉:「這是你兒子嗎?」只有這時候,她好像才想起莉拉來,之前她一直盯著莉拉,一句話都沒有說,她應該想起來:這就是被她女兒搶了丈夫的人。她的眼睛盯著莉拉深陷的眼窩,非常嚴肅地說:「莉娜,你現在又醜又幹巴,難怪斯特凡諾會離開你,男人們喜歡身上有肉的,太瘦了,他們不知道從哪兒下手,他們會離開的。」之後,她的頭轉了過去,動作有點兒太快,她指著那個小姑娘,幾乎是叫喊著對詹納羅說:「你知道嗎,這是你妹妹。你們親一下,我的天!看看你倆多漂亮。」詹納羅馬上就親了一下那個小姑娘,然後乖乖地讓小姑娘也親了親自己。梅麗娜看到兩張靠在一起的臉蛋,感嘆說:「他們倆都像父親,簡直一模一樣。」在下了這個論斷之後,她就好像有急事兒要做,就扯著她外孫女,招呼都沒有打就走了。
在整個過程中,莉拉一句話都沒有說。但我明白,她受到了強烈的衝擊,就好像小時候那次,她看到梅麗娜一邊經過大路一邊嚼著買來的軟肥皂。那個女人和她的外孫女剛一離開,她忽然抖了一下身體,用一隻手把頭髮揉亂了,眼睛眨了一下說:「我會變成這個樣子的。」然後她又理了理頭髮,嘀咕了一句:
「你聽到她說什麼了嗎?」
「說你又醜又幹巴,但這不是真的。」
「我又醜又幹巴,誰他媽在乎!我是說長得像的事兒。」
「什麼長得像?」
「兩個孩子,梅麗娜說得對,他們倆都和斯特凡諾一模一樣。」
她忽然笑了起來,經過了那麼長時間,她又像之前那樣,發出邪惡的笑聲。她又說了一遍:
「他們一模一樣,簡直就像兩滴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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