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記不記得莉拉的婚禮,你記不記得當時的婚宴?」

「記得。」

「你要比她好得多,你為什麼不想辦?」

「不想。」

我們一直都這樣交流,最後我決定,與其慢慢玩味她的怒火,不如讓她一次性發洩完。

「媽!」我說,「我們不但不辦婚宴,我們也不會在教堂裡結婚,只是在市政府民政處結婚。」

這時候,就好像一陣強風吹來,把門和窗子吹開了。儘管我母親一點兒也不虔誠,但她開始失控地叫喊起來了,她滿臉通紅,整個人向前探著身子,罵得非常難聽。她叫喊著說,如果沒有神父,那婚姻是無效的!她說,假如我沒在上帝面前結婚,那我就不是一個妻子,而是一個婊子。儘管她腿有些毛病,還是飛一般地去叫醒了我父親還有我的幾個弟弟,告訴他們她一直擔心的事情,也就是說我上太多年學,把腦子學壞了。我那麼幸運,那麼一帆風順,但我讓別人像婊子一樣對待,她說有這樣一個不信主的女兒,她會羞得出不了門。

我父親穿著內褲出來了,他有些懵,幾個弟弟妹妹想搞清楚我到底做了些什麼,他們又要面對什麼麻煩。他們儘量讓我母親平靜下來,但沒有用,她大喊大叫,說要馬上把我從家裡趕出去,她可不想忍受那樣的屈辱,不想有一個像莉拉或艾達那樣的女兒,連個正式婚姻都沒有。這時候,儘管她沒真的過來扇我耳光,只是在空中揮舞著手掌,但看起來就好像我是一個影子,而她打的是一個真實的我。她費了好大力氣才平靜下來,這是埃莉莎的功勞。我妹妹小心地問:

「是你還是你未婚夫想在民政局結婚?」

我跟她解釋,其實是想給所有人解釋清楚:我已經很長時間都沒去教堂了,對我來說,無論在教堂結婚還是在民政局結婚,都是一樣的;但對於我的未婚夫來說,在民政局結婚非常重要,他了解宗教的所有問題,他覺得宗教是一件神聖的事情,但教會在國家事務上干涉得太多了,已經變質了。我最後總結說,總之,假如我們不在民政局結婚的話,那他不會娶我的。

這時候,我父親開始站到我母親那一邊,但現在他不再附和著抱怨,罵我了。

「他不會娶你?」

「不會。」

「他會怎麼做?會和你分手?」

「我們不結婚,但會一起去佛羅倫薩生活。」

這是我母親最受不了的一句話。她簡直怒不可遏,她說,我要是敢那麼做,那她就會拿一把刀把我殺了。我父親驚慌失措地捋著頭髮,對我母親說:

「你先閉一下嘴,不要惹我的火,我們好好說。我們都很清楚,那些在神父面前結婚,又舉行了一場盛宴的人,婚姻後來可能會非常糟糕。」

他是在影射莉拉,這件事一直是我們城區的一樁醜聞。我母親終於明白了,神父並不是一個保證,在我們生活的這個醜陋世界裡,是沒有任何保證的。她不再叫喊了,讓我父親來分析現在的情況,然後讓我順從。而她這時候一瘸一拐地在家裡走來走去,還一邊搖著頭,一邊罵著我未來的丈夫:「他是什麼東西?教授?是共產黨嗎?什麼屁教授!」她叫喊著說,「一個有這種想法的人,算是什麼教授啊?混蛋才會這麼想!」我父親說:「不是這樣,這個教授只是研究過宗教問題,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那些神父做了多少齷齪事兒,正因為這個原因,他才想著去民政局結婚。」「好吧,你說得對,很多黨人都是這麼做的。這樣,你女兒就像沒結婚一樣,但我一點兒也不相信那個大學教授。如果他很愛我們的女兒,我沒法相信,他會讓萊農像破鞋一樣,沒結婚就和他生活在一起。」「無論如何,假如我們不相信他,那我們也應該相信市政府——但我相信他,儘管我還不認識他,他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是很多姑娘都想嫁的人。我在市政府工作,我可以向你保證,那裡舉行的婚禮和在教堂裡舉行的婚禮一樣有效,甚至更加有效。」

他們就這樣又說了好幾個小時,幾個弟弟妹妹後來撐不住了,陸續都去睡覺了。我安慰我的父母,我想說服他們接受這件事,我覺得這對我進入彼得羅的世界非常重要。此外,通過這種方式,我感到自己比莉拉還要大膽。尤其是,假如我再遇到尼諾,我會用影射的方式對他說:「你看,那次我和宗教老師的爭執,最後帶來了什麼結果。每個選擇都會產生後果,很多時候,我們的生活都被擠壓在一個角落裡,等待著一個機會,而那個機會終會到來。」但可能是我誇張了,實際上事情很簡單,已經有至少十年時間,我童年的那個上帝,對我的影響已經越來越微弱了,他就像一個生病的老人,躺在角落裡。我一點兒也不需要神聖的婚姻,最核心的問題是:我要離開那不勒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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