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沒有鞋穿的日子

上流人物 李佩甫 第2頁,共2頁

他的臉「撲稜」就紅了,就像是被人當場捉住了似的,心裡很「賊」。他對自己說,上當了吧?上狗日的當了。別回頭,走,往前走!

誰知,他剛走了沒有幾步,就聽見身後一聲斷喝:「馮家昌,你站住!」

他站住了,慢慢地扭過頭來,也就在一瞥之間,他看到了立在眼前的一抹粉紅。在這一抹粉紅的後邊,是漫無邊際的綠色,那綠色正是因了這一抹紅色而瘋狂,莊稼地裡突然就有風了,高粱和玉米都舞動著,那葉子一刀一刀地飄逸!他把頭勾下去了。

那是一個女生!

十六歲,是一個充滿幻想的年齡,眼前站著一個女生,鮮豔得叫人不敢看。他也就不看了,有汗!

劉漢香跳跳地來到他的面前,笑著說:「家昌,把鞋穿上,那是我送給你的。」

劉漢香,這名字是他熟悉的,可以說非常熟悉。他們在一個教室裡坐了六年,而後又一同考上了鎮上的中學。然而,人家是支書家的女兒,是國豆家的「國豆」,跟他不是一路人。所以,雖然同坐在一個教室裡,卻坐得陌生,他從未跟她說過話。況且,在中學裡,他也是被人恥笑的物件,人家都叫他「赤腳大仙」。

他站在那裡,默默地搖了搖頭。他不穿,他不會穿的。

劉漢香輕聲說:「真的,真是送給你的。這麼多年,我一直看你打赤腳,你……這鞋是我從我哥那裡要來的,我哥復員了。穿上吧。」

他很乾脆地說:「我不穿。」

劉漢香說:「你敢!」

他扭頭就走,心裡說,有什麼敢不敢的?

劉漢香氣了,跺著腳說:「馮家昌,你聽著,你要是敢走,我就喊了——」

他站住了,覺得很好笑。他說:「你喊吧。你喊什麼?」

劉漢香怔了片刻,突然說:「我喊——我喊你偷玉米棒子!你試試,我只要喊一聲,立馬就把你……」

頓時,他明白了,她一直跟著他呢。她是支書家的女兒,她要是真喊了,就真能把他捆起來……他愣愣地站在那裡,好半天不說話。

她說:「你穿上。」

他說:「我不穿。」

兩人就在那兒僵持著。他本可以抬腳就走的,可懷裡那幾穗玉米絆住了他。終於,他抬起頭來,直直地望著她,說:「你喊吧。」

一語未了,他被震撼了。他是被那光影震撼了,是秋日的陽光照出了一份絕妙。那不是一張臉,那是伏桃的細膩,那是麥黃杏的滋潤,那是白菜心上的水嫩,那是石榴籽般的晶瑩,那是蘋果枝上的嫣紅,那是秋光合成的虛幻,那是潁水孕化的瀲灩!在秋光裡,那如花似玉的臉龐上還汪著一些似有若無的、煙化般的嫩絨絨,那絨兒就像光的影兒,光的露兒,光的芒兒,光的韻兒,光的醭兒,光的會玩魔術的小舅子!那生動啊,叫人恨不得從心裡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摸上一摸,卻又不敢摸,生怕一摸之下就會沁出水來……僅一眼,他就像是被釘住了似的,三魂竟走了七魂!他再也不敢多看了,他想趕快把「心」收回來,可「心」丟了,他找不到了!

這時候,劉漢香搶上前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往他跟前一蹲,命令道:「抬腳!」

就像是鬼使神差一般,他不由自主地把腳抬起來了。抬起來才有些後悔,可劉漢香不允許他後悔,劉漢香抓住他的腳,硬是把鞋給他穿上了,穿了這隻又穿那隻……而後,她說:「走吧。」

接著,他們上路了,就那麼一前一後地走著。穿著這麼一雙「解放鞋」,懷裡揣著偷來的玉米,他怎麼走怎麼彆扭,那雙鐵腳就像是被繩子拴住了似的,走起來竟磕磕絆絆的,顯得十分滑稽。遠遠看上去,那情形很像是劉漢香押送的一個「俘虜」!

一路上,劉漢香高興壞了,她時常「咯咯」地笑著,說了很多話。可他,卻只說了一句話。快到鎮上的時候,他說:「真欺負人哪!」

劉漢香詫異地說:「誰欺負你了?」

他再也沒有說什麼,他什麼也不說了,心裡長出了一窩茅草!

當他們快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劉漢香有意地慢下來,漸漸就落在了後邊。身後少了一個「押送者」,他才走得稍稍自在了些。可是,在校門口,他又被人圍上了。一些揹著被褥來校報到的同學,三三兩兩地湊到他跟前,用十分吃驚的目光望著他:「‘大仙’,咋,穿上鞋了?」他嘴裡「嗯,嗯」著。那些人竟然追著問:「乖乖,新鞋?!」他就說:「新鞋。」再問:「解放鞋?!」他說:「解放鞋。」有人很執著地問:「哎,你不是說光腳舒服嗎?」於是,在一個時辰裡,這件事變成了一個奇聞。整個校園都在奔走相告:「大仙」穿鞋了!

當晚,當那些好奇的學生們一起擁到他住的宿舍,看「赤腳大仙」穿鞋的洋相時,他已經把那雙「解放鞋」脫掉了,仍是赤著一雙大腳。

此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一直認為那是一個恥辱。他心裡說,你投降了,你又投降了,真是不爭氣呀,你怎麼老是投降呢?!就在那天晚上,他的腳疼了,他的腳踢在了門檻上,竟然麻辣辣的!在痛裡他腦海裡陡然浮現了那張臉,那臉就像水盆裡的月光,一印一印地晃動著,揮之不去!這是過去從未有過的,他很為自己的行為羞愧。

他再沒有穿過那雙鞋。

那雙鞋後來成了「四個蛋兒」的奢侈品。鞋已上腳,就不好再退了。星期天的時候,他悄悄地把那雙鞋夾回了家,扔給了他的兄弟們。「四個蛋兒」搶上前來,全都驚奇地望著那雙鞋,你上來摸摸,我上來摸摸。狗蛋強梁些,首先發問:「哥,誰穿?!」他瞅了鐵蛋一眼,又看看狗蛋、瓜蛋。看過了,又去看蹲在地上的父親,父親塌蒙著眼皮,一聲不吭。於是,他說:「輪著穿。」結果,「蛋兒們」就輪著穿了。先是鐵蛋穿著新鮮了些日子,接著是狗蛋趿拉了幾天,而後是瓜蛋。瓜蛋穿著太大,走起來七崴八崴的,他在鞋裡塞了些破棉花。輪到孬蛋時,他只是覺著稀罕,就在鞋後跟上挖了兩個孔,穿上繩子,用繩子把那鞋綁在腳上走,走起來一拖一拖,就跟劃旱船似的……就這麼穿來穿去,沒過多少日子,那鞋就穿得不成樣子了。

不知怎的,那恥辱一直深藏在他的心裡,藏得久了,竟然藏出了一點甜意。那就像收藏在內心深處的一個小糖豆,它不斷地從心窩裡跳出來,在眼前蹦蹦躂躂地誘他。

劉漢香為著什麼呢?在他的記憶中,劉漢香是模糊的。有很多年,他腦海裡連一點印象都沒有。是呀,他們沒有同位坐過,也沒有說過話,好像原也是小小丫丫的,怎麼突然間就大了?還送你一雙鞋?!

驀地,他想起來了,是不是因為那枚圖釘?

那時候,他雖然窮得連鞋都穿不上,卻非常喜歡打籃球。每天下課後,他總是赤著一雙大腳奔跑在籃球場上,因此也就有了「赤腳大仙」的綽號。鎮上中學的籃球場是很簡易的,就在校園裡的空地上一東一西豎了兩根木杆,木杆上釘了塊長方形的木板,板上釘了一個鐵筐,這就是籃球場了。課後的很多時間,他都是在籃球場上度過的,他是一個籃球迷。籃球場離飯廳近,所以,也總是有很多人圍著看。記得有一次跟縣上中學的球隊打比賽時,他跑著跑著,只聽「噗」的一下,腳下一軟,他就在場邊上蹲下了,就那麼蹲著,把一隻腳撇著翻過來,發現腳底紮上了一枚圖釘!他沒在意,只是把圖釘從腳上拔下來,往場邊上一扔,快步跑去了,還接了一個好球,竟也投中了!就是那會兒,他聽到場邊上傳來一片「呀!呀!」的驚呼聲。一瞥之中,是一片女生的倩影,那裡邊有劉漢香嗎?

還有什麼哪?再沒有了,再沒有什麼了。可人家送了你一雙鞋。說是別想了,不要多想,人家可是國豆家的「國豆」!你算是什麼東西?!說是不想,可還是忍不住。偶爾,那個「小糖豆」總是從心的深處彈出來,再用心的嘴接住,甜那麼一會會兒。

可是,在學校裡,兩人卻誰也不理誰,見了面也不說話。洗碗的時候,你在這個水池,我就到另一個水池,就像仇人一樣。這感覺很好啊,無比的好!

學習是更加的勤奮了,人就像鞭子抽著一樣,俄語中的「斯巴西巴[2]」總是在嘴頭上默默地掛著,還有「打死崔大娘」(達斯採達妮婭[3]),一切都變成了「啾、啾、啾、啾」——那是(一點點、一點點的)蜜一樣的甜意。是的,這是一個秘密。秘密使人充實,你心裡要是偷偷地藏著一點什麼,人就格外的沉靜踏實。學得太苦的時候,那「小糖豆」就會及時地跳出來,讓你甜一下,把那苦味沖淡。就那麼藏著吧,好好藏著。在那個學期裡,他的俄語出人意外地得了全校第一!

鞋是穿了,可也不能白穿。不管怎麼說,這個人情是欠下了。拿什麼還呢?

接下去,他整整用了四個星期天的時間,帶領著蛋兒們精心寡意地紮了一個兩篷樓的蟈蟈籠子。為扎這個蟈蟈籠子他費了大勁了,先是派蛋兒們到地裡四下去尋找那些光滑的、細條兒的高粱稈,這種細條兒的高粱稈一株上只有一節能用,就這一節還得是百裡挑一,很難尋的。於是,鄰近四鄉的高粱地裡到處都晃動著蛋兒們的身影,好歹還是找齊了。蟈蟈籠子是他親手扎的,他誰也不讓動,就一個人躲在屋裡精心擺弄。每一次開始,他都要先洗洗手,而後再動手去扎那籠子:那「兩篷樓」扎得有脊有簷,有廊有廈;門是雙扇的,窗是菱形的,那上下兩層的門扇還都是能開能關的;特別難為他的是,他在那「兩篷樓」裡還紮上了一個樓弧梯……等全紮好後,他又逼著蛋兒們上交了十二隻會叫的蟈蟈。

那又是一個星期天的下午,他中午連飯都沒有吃,就提前從學校裡跑出來了。他帶著那個蟈蟈籠子,悄悄地躲在了河堤旁的一個槐樹林裡。一直待到夕陽西下,遠遠看見劉漢香從大路上走來的時候,他才把那個蟈蟈籠子放在了河堤上的一條小路上……

那是她必走的。

終於,挎著書包的劉漢香走過來了,她一眼就看見了那個蟈蟈籠子。她站住了,就那麼看了一會兒,卻猛地抬起頭來,高聲說:「你出來吧。」

他沒有動。他的心怦怦跳著,可他沒動。

劉漢香再一次高聲說:「出來吧,我看見你了!」

這一次,他沒辦法了,只好從槐樹林裡走出來……

劉漢香望著他,說:「你扎的?」

他勾著頭說:「我扎的。」

劉漢香說:「送給我的?」

他說:「送給你的。」說完,他又汗津津地補了一句:「我不想欠你的情……」

劉漢香彎腰把那個蟈蟈籠子拿起來,說:「扎得真好!」

他一聲不吭,就那麼站著。

可劉漢香話鋒一轉,氣呼呼地說:「你為啥不穿我給你的鞋?!」

他說:「我不能穿。」

她問:「為啥?」

他說:「我弟兄五個,都沒鞋穿。我不能獨穿。」

她遲疑了一下,說:「你上中學了呀……」

他乾乾地說:「那不是理由。」說完,他扭過頭,風一樣地跑去了。

身後是一片蟈蟈的叫聲,那叫聲熱麻麻的!

可惜的是,那個蟈蟈籠子先是被迫掛在了一棵棗樹上,是國豆家院子裡的一棵棗樹。因為那十二個蟈蟈一個個都是挑出來的「老油」,太吵了,叫得人睡不著覺!後來,一直等到籠子靜了的時候,才終於掛在了劉漢香的床頭上——

因為那十二個蟈蟈全都死了。

人,一個人;手,兩隻手

曖昧很好,曖昧是一個月昏之夜。

就是那個夜晚,他與她有了曖昧之情。是的,也只能是「曖昧」,那是一種糊里糊塗、不清不白的狀態。他十六歲了,卻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好」,什麼叫做「好」呢,一「女」一「子」就是個「好」?

傍晚的時候,老五孬蛋趿拉著那雙破解放鞋回來了。他有點神秘地走進院子,來到他跟前有點怪怪地看著他說:「我嘴裡有糖。」他沒理他。可孬蛋又往他跟前靠了靠,一探舌頭,亮出了粘在舌頭上的糖塊,說:「真的,我嘴裡有糖。」他瞪了他一眼,說:「擦擦你的鼻涕!」孬蛋用袖子在鼻子上抹了一把,而後,突然在他面前伸出手來,說:「漢香姐給的。」

老五手裡攤著的,是一個小紙蛋兒。

他心裡動了一下,從老五手上拿過那個小紙蛋兒,而後說:「玩去吧。」

一直到老五一拖一拖地「貓」出了院子,他才把那個握成一團的小紙蛋兒一點點地攤開,只見上邊寫著四個字:

槐樹林見。

去不去呢?他先是有一些遲疑,甚至是有些害怕。國豆臉上的「麻子」一炸一炸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裡!萬一呢……可他還是去了。

出村的時候,他先是聽到了一片狗叫聲。那狗叫聲從一片灰白、一片麻黑裡跳出來,「滋溜,滋溜」地竄動著,汪著一聲聲的暴戾,叫人心慌,叫人頭皮發炸!然而,當那叫聲近了,卻又是「嗚嗚」的溫和,好像在說,是你呀?大赤腳,聽出來了。而後就遠遠地跟著,三三五五,一匹一匹的,像護兵一樣。到了村口,就不再送了,汪一束束的綠火,默默地相望著,很通人性的樣子,彷彿在說:去吧,大膽些!

槐樹林就在村西的河坡下。那是一片幾十畝大的護坡林,剛走進去的時候,腳下一焦一焦地響著,那沙沙的聲音讓人心跳。穿過樹的枝杈,頭頂上的月光昏昏晦晦的,那月一暈一暈地在雲層裡走,就像是一塊被黃水淹過的西瓜。偶爾,林子會突然地亮起來,亮得你赤裸裸的,無處可藏。在一片灰白中,那一根根褐色的樹幹就像是突然圍上來計程車兵!當你稍稍定下心來,倏爾就又暗下去了,陡然之間,人就像是掉進了一口盛滿糊糊的大鍋裡,暈騰騰的,一不留心就撞在了樹上。腳下的落葉一焦一焦地碎,走到哪裡,就有聲音傳到哪裡,鬼麻麻的。走著走著,這裡「哧溜」一下,那裡「撲哧」一聲,心也就跟著一偷一偷地跳。那情形就像是一個第一次出門偷竊的小賊,先先地自己就亂了營。他心裡說,你不用怕,你怕什麼,是她讓你來的。這時候風來了,風攪出了一林子的響動,落葉一旋一旋地哨著,有鳥兒在暗處扇動翅膀,螢火蟲一蘇一蘇地飛,蟋蟀在草叢中跳叫,那矇昧中的混沌既讓人想……又讓人懼。

驀地,在暗中,有手伸過來了,燙燙的。慌亂中,也只拿住了他的一個指頭,是食指,就那麼牽著走。於是,那指頭就像是一瓣蘸了麥芽糖的蒜,或是抹了蜂蜜的大茴,甜甜的,麻麻的,還有一點辣,是心裡辣,也不知該怎麼,就依了走。腳下磕磕絆絆的,人就像是沒了根,前邊有呼吸聲導著,林子裡的空氣也溼了,是那種肉肉的溼,沾了女人香氣的溼。在一片懵懂裡,就慌慌張張地來到了林中的一段渠埂上。那是一條橫穿槐林的引水渠,渠基是土夯的,有半人高,長著蒿草。突然,那手鬆了,松得很有過程,先是緊著,而後是一含,往下是一節一節地軟退……就有話說:「家昌。」

在空氣裡,人怎就化成了一節手指呢?正暈乎乎這樣想著,雲像開了似的,夜忽然就亮了,大亮!四周一片水粉樣的燦然,那樹一棵棵靜著,不再像黑暗中那樣「賊」了。轉過臉,劉漢香就站在他的面前,也並不是狐仙什麼的,真真的一個人!這晚,她的兩隻長辮子竟然盤起來了,一個白色的蝴蝶(塑膠髮卡)十分醒目地偏卡在那頭黑髮上,水蔥兒一樣地立在那裡,人一下子顯得「條兒」了許多;她上身穿著一件白底藍韻的棗花布衫,下邊是偏開口的毛藍褲子,帶襻兒的黑鞋,白絲線襪子,襯得人也素了許多。她丫站在那裡,就像是粉灰的夜氣裡剪出的一個水墨樣的倩影兒,亭亭的,玉玉的。她家生活好啊!那臉龐正對著他,兩隻大眼亮亮的,嘴唇半含著,臉上羞出一片水窩紅;那胸脯一起一伏的,就像是兩隻臥著的兔兒在一探一探地蹦……劉漢香說:「那人要是再不來,我就走了。」

馮家昌一怔,脫口說:「誰?」

劉漢香身子扭了一下,說:「那人。」

這時,劉漢香又說:「你看我頭上的卡子好看嗎?」

他看了她一眼,說:「卡子?」

劉漢香用手摸了那隻卡在頭上的「白蝴蝶」,說:「我哥從北京捎回來的。他復員了。他說是‘有機玻璃的’,好看嗎?」

他隨口說:「好看。」

她說:「真的?」

他說:「我騙你幹啥?」

接下去就沉默了,彷彿一下子都沒了話說。林子裡的夜氣一嵐一嵐地漫散著,蟲兒在草叢中呢喃,月光又晦下去了,只有人的呼吸聲還重著……

這時,劉漢香彎下腰去,在渠埂上鋪了兩方手帕,先是鋪得近了些,而後又稍稍地挪開一點,自己先坐下來,說:「坐吧。」

他卻沒有坐,只是就地在渠埂上蹲下來,離她有四五尺的樣子。

夜越來越模糊了,只有那一方藍格的白手帕還在暗中亮著……她看了他一眼,嗔道:「你怎麼不坐?坐嘛。」

他說:「我蹲習慣了。」

她說:「你坐近一點,我都看不見你了。」

他很勉強地往她跟前挪了挪身子,仍是蹲著,含含糊糊地說:「我褲子……髒。」

她說:「我不。你坐,我就要你坐。」

他心裡的火一下就燒起來了。他心裡說,坐就坐,我怕什麼?這麼想著,他終於坐到那方汗巾上去了。

劉漢香說:「你聽,夜靜了,夜一下子就靜了。」

是的,夜靜了。夜一靜,人的呼吸就顯得粗了。待馮家昌坐下之後,突然覺得那屁股下坐的不是「汗巾」,而是一座肉做的「火爐」!那還不僅僅是「火爐」,那是「飛毯」,是「迷香」,是「熱鏊子」,是「亂麻窩」,是「棗疙兒針」,是蹦進褲襠裡的「跳蚤」,是七七八八的蝨……只覺得頭暈騰騰的,身上汗津津的,襠裡熱辣辣的。

停了一會兒,劉漢香輕聲說:「你的腳就不疼嗎?」

他頭暈,沒聽清,就問:「啥?」

她說:「你的腳……」

他說:「不疼。磨出來就不疼了。」

她說:「你的腳步聲跟別人的不一樣,只要你一走我就知道,那‘狠’人來了。」說著,她忍不住「哧哧」地笑了。

他說:「你笑話我呢?」

她忙說:「不,不是。你的腳步重,吃地。我一聽就聽出來了。同學多年,你那大茬子步,‘咚,咚,咚’的,夯一樣,就像是砸在人家……心口上。」夜越來越暗了,她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小,小得幾乎聽不見。

他沒話找話說:「你笑話我。」

她說:「在學校裡,你也不理人……」

他說:「說誰呢?」

她語無倫次地說:「還有誰呢?那個‘狠人’。他眼裡有人嗎?直著來直著走。夏天裡不穿鞋,冬天裡也不穿鞋,那裂口一道一道的,真讓人看不過去……」

他說:「我弟兄五個,我又是老大……」

她又急急地說:「在學校裡,我老看你吃那長了毛的紅薯。你怎麼老是背紅薯,就不能帶些乾糧嗎?長了毛的紅薯不能吃,有毒!……」

他還是那句話,他說:「我是老大。」

她嗔道:「老大怎麼了?老大就不愛惜自己嗎?!才不是哪。我哥在家也是老大,他可是……」

這當兒,她突然又說:「哎,我哥要娶媳婦了……」

他說:「噢,娶媳婦?」

她說:「可不。‘好兒’都訂下了,焦莊的。」

他說:「焦莊的?」

她說:「焦莊的。」

往下,突然就又沒話了。那話就像是斷了線的念珠,再也穿不到一起了。劉漢香的手撫摸著身邊的細草,手指一勾一勾的。馮家昌的身子左半邊像是木著,那右半邊卻又熱得發焦,手心有汗,就按在了渠埂上,彷彿要尋些涼,可不知怎麼的,一抓一抓,兩人的手指就勾在了一起。那一刻,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只有那勾著的手指,那手指就像是「絞股藍」一樣,纏纏攪攪地膩在了一起。接著,那手,勾來勾去,又像是緊住了的螺絲,一扣一扣地盤繞著……慢慢,兩隻手也就貼貼地握在一起了。就那麼握著,口裡竟泛起了一股股的甘甜。那甜就像是在火鏊子上焙著、烤著,一絲絲地燒人的心!究竟要怎樣呢?那又是很不清楚的。似乎是要做一點什麼了,烤壞了的「心」已經冒煙了。這時候,馮家昌的手像是失去了控制,猛地就從那擰在一起的「螺絲」裡退出來,像一個大括號似的,一下子就箍住了劉漢香!劉漢香顫了一下,繼而身子蛇動著,猛地扭過臉來,「咚」的一聲,兩人的頭碰在了一起!劉漢香鳥兒一樣在他的臉上親了一下,喃喃地說:「你野。你心真野。」

恍然間,月光從雲層裡「含」了出來,林子裡大亮了。墨色的夜像是被水洗過一樣,一切都歷歷在目!那帶著水汽的涼意隨著月光瀉下來,一漫一漫地溼,叫人心裡不由一寒,那「箍」也就鬆下來了。劉漢香卻喘喘軟軟地靠在了他的肩上,呢呢喃喃地說:「我想給你做雙鞋……」

他說:「別,我弟兄五個呢。」

她倚在他的肩上,仍然說:「我要給你做雙鞋。」

他說:「你別。我弟兄五個。」

她靠著他的肩歇了一會兒,望著遙遙的月光,說:「家昌,你還記得上小學時的情景嗎?」

他說:「記不得了。」

她說:「怎麼就記不得了?你能記住的是什麼?」

他說:「我呀?記……」

她說:「就你,想想。」

他想了想,說:「我還能記住的,就是小學一年級的課文……」

她吃驚地說:「真的嗎,哪一課?」

他說:「是第一課。」

她說:「呀,你真能記住?我早就忘了。說說,是什麼呢?」

他說:「人,一個人;手,兩隻手。」

她笑了,說:「你的記性真好。就這些嗎?」

他說:「就這些。」說著,他重新唸了一遍:「第一課:人,一個人;手,兩隻手。」

她說:「你呀,你呀,還能記住別的嗎?比如,我……」

突然,他站起來了。不知為什麼,他身上竟有了一股氣,這股氣竟使他有了神遊萬里的感覺!站在林子裡,他十分突兀地、昂然地高聲念道:

「人,一個人;手,兩隻手!」

她羞羞地說:「你的記性真好!」

可他知道,這不是記性好,不是。這跟記憶力沒有關係。這八個字裡包含著一種東西,一種讓他血熱的東西!

……後來,當他們離開那片林子的時候,馮家昌突然有些後怕。他心裡說,你怎麼敢呢?你怎麼就敢?她可是國豆家的女兒呀!

是呀,雖然是懵懵懂懂的,有了這第一次,就難免沒有第二次。那懸想在心裡含著,就像是一枚欲爆未爆的炸彈,總是噝噝地冒著煙!怕是也怕,又不由不想,就像是已吃進肉裡的鋸,拉一下是疼,拉兩下也是疼,那「疼」是何等的快樂!

況且,還有一個饞掉牙的老五。那老五嚐到了甜頭,就常常趿著那雙破解放鞋在村口處立著,只要一看見劉漢香,就近近地貼上去說:「漢香姐,有‘條兒’嗎?‘條兒’,我送。我去給你送。」

劉漢香的臉「撲稜」一下就紅了……自然的,有糖。

藏在谷垛裡的紅柿

終於還是「爆炸」了。

谷垛,就是那個高高的谷垛。它既是愛的小巢,也是愛的墳墓。

是的,當他被繩子吊起來的時候,他才有些後悔,可後悔已經晚了。

老五,就是那個饞嘴的老五,幾乎成了他們的「幫兇」。他起的是穿針引線加推波助瀾的作用,利益不過是一塊糖。這老五,他的積極是含有「糖分」的。那年,他才七歲,就猴精猴精的,簡直是無所不在。就為了那塊糖,他膽大包天,一個小小的人兒,竟然闖到了支書國豆的家裡!他站在國豆家院門前,拖著那雙破解放鞋,流著兩筒清水鼻涕,蚊子樣兒地說:「有人嗎?」沒人理他,也許是沒聽見。於是,他提高了聲音,用大人的語氣說:「有人嗎?」立時,屋裡有人回道:「誰呀?」這麼說著,大白桃富富態態從屋裡走出來了。大白桃站在院子裡,朝門外瞅了一眼,又說:「誰呀?」這時候,院門輕輕地「吱呀」了一聲,一個拖車樣的小人兒慢慢地靠進來。大白桃詫異地、有點吃驚地望著他。沒等問話,老五就叫了,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可他精啊,看她長得又白又富態,就叫:「白妗子……」大白桃一聽就笑了,說:「這孩兒。」老五說:「白妗子,有人找漢香姐。」大白桃怔了一下,很警惕地問:「誰找俺漢香?」老五就開始撒謊了,老五說:「一個過路的。」大白桃說:「過路的?!」老五慢慢吞吞地說:「一個過路的,騎輛新洋車,那鈴可響……」大白桃說:「過路的?他找俺漢香乾啥?」老五說:「一個過路的,騎輛新洋車,那鈴可響可響。他說,叫我給漢香姐捎句話……」大白桃又一次吃驚地說:「你?捎啥話?!」老五就說:「讓她去學校裡開個啥子會……」這時,大白桃才「噢」了一聲,她當然知道,那時候,只有縣上的幹部,或是鎮上中學的什麼人,才會有新「洋車」騎。大白桃終於信了,她說:「俺漢香不在家,漢香去東頭學校裡推車去了。」這時候,老五就很失望地說:「那,白妗子,我走了。」

老五沒有吃上糖,仍然不甘心。於是,他「拖、拖、拖」又跑到了村東頭的小學校裡。在學校裡,他終於把劉漢香的去向打聽清楚了,原來,劉漢香是進城去了。她借了小學校長的腳踏車,到縣城裡買布去了。

黃昏的時候,饞嘴老五終於把劉漢香等回來了。他站在村口處,就像是一個「長脖子老更」,一直仰望著那條通往縣城的土路。在村口的夕陽裡,劉漢香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她跳下車,問:「孬蛋,你幹啥呢?」

老五大言不慚,說:「等你呢。」

劉漢香從兜裡掏出了一包糖,笑著說:「給。」

老五接過糖,卻不走,小聲說:「漢香姐,谷垛裡有紅柿。」

劉漢香說:「紅柿?」

老五得意地說:「紅柿。我藏在那兒的。」

劉漢香不明白,她只是「噢」了一聲。

老五接著說:「我哥讓我告訴你,谷垛裡有紅柿。」

劉漢香說:「是你哥說的?」

老五就繼續編謊說:「我哥說的,天黑之後,谷垛裡有紅柿。」

劉漢香又「噢」了一聲,說:「我知道了。」

老五大人樣地吩咐說:「條兒呢?你寫個條兒。」

劉漢香紅著臉說:「不用寫,我知道了。」

老五不走,老五固執地說:「你寫個條兒吧,我哥要見你的條兒。」

劉漢香遲疑了片刻,而後,她從衣兜裡取出筆來,一時也找不到紙,慌忙之中,乾脆就在老五的手心上寫下了兩個字:谷垛。

就這樣,在天黑之後,他朝著由老五一手導演的「陷阱」一步步走去……

秋場上,高高地堆著一個長方形的谷垛。就在這個谷垛裡,隱著一條側身可以摸過的通道。那通道是老五一個人偷挖的,大約有四五米長。在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墊了麥草的、可以容下兩個人的小窩鋪。在窩鋪上方,有一個伸手可探的小窠臼,這裡正是老五隱藏秘密的地方。就是這個小窠臼裡,藏著八個漤了的紅柿。

那是一個沒有語言的夜晚。在谷垛裡,當他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的時候,谷垛外正月白風清,谷垛裡卻一片漆黑,熱麻麻的……沒有話了,一個字也沒有。兩人頓時都亂了分寸,只覺得汗像雨一樣淋下來,身上游走著無數條水蚯蚓。那嘴兒,手兒,舌兒,忙得一塌糊塗!身上的各個部位都齊聲鳴叫,就像是一支亂了營的軍隊,軍、師、旅、團全都摸錯了方向,只管在黑暗中無序地洶湧、奔突、起伏、跳蕩!在汗水的溽溼裡,穀草的清香和拌著青春的腥香,把一個小小的窩鋪攪和成了一鍋肉做的米飯!那幸福含在腥香裡,含在一片暈暈乎乎的莽動裡,含在一絲豁出去的驚恐不安裡。那幸福是多麼溼潤,多麼的、多麼的「訝訝」,一觸一觸的「訝訝」,水做的「訝訝」!瘋了,在這樣的時刻,人是很容易瘋的,人說瘋就瘋!人一旦躲起來的時候,兩個人就是一盤磨了,一盤完整的磨,一男一女就可以磨出整個世界……管他天南地北,管他神神鬼鬼,管他白豆黑豆黃豆綠豆還是國豆,去死吧,死也值了!

……沙沙的,突然就有了一線亮光!

那亮光是從通道口瀉進來的,顯然是有人拿開了擋在垛口的草捆。一念之間,家昌僵住了。那寒意從心裡陡然生出,倏爾就到了頭髮梢兒上,他的頭髮一根根直立起來,身上的汗盡收,人嚇成了一個木樁子……只聽見外邊有人在喊,那是銅錘的聲音:「出來吧,吊你半天了!」

這時候,他才看見了藏在窠臼裡的紅柿,那是八個漤了的紅柿!在黑暗中,紅柿豔豔的,就像是一叢勾魂的鬼火!

一切都太晚了。當馮家昌從谷垛裡走出來的時候,連月光都成了他的敵人。那是一個被霜打了的秋夜,秋場是涼的,月光是涼的,人心也是涼的。月光下,他已無處可藏!披著外衣的國豆直直地矗在那裡,在他身後,站著幾個村裡的基幹民兵!

支書劉國豆大約是氣瘋了,他沒有想到「癩蛤蟆敢吃天鵝肉」!他臉上的麻點一個個地炸出來,就像是一張翻轉了又燒焦了的石榴皮,又像是一塊被鳥彈打花了的黑鐵!他矗在那裡,牙咬得嘣嘣響,久久之後,才嚥了一口唾沫,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繩他!」

那是最為殘酷的一刻,那些基幹民兵,那些二十郎當歲的二愣子,那些平時在眼裡偷「噙」過劉漢香多少次的主兒,一個個都把仇恨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他們姑且認為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他是多麼的「牛糞」!於是,揪頭的,絆腿的,掏黑心錘的,一個個都下了狠手!擰胳膊的時候,就像是在田野裡掰玉米棒子——喀嚓、喀嚓響!頃刻間,他就被捆成了一個人做的肉粽!

這時,告密者銅錘,胖得石磙樣的銅錘,齜著他的大門牙,連著朝他臉上吐了三口唾沫:「呸!呸!——呸!」他說:「狗日的,你也真敢?你也配?!」

再後,他就被吊在了場邊的那棵老榆樹上。這時候,他就成了一架「活鞦韆」。那些「基幹」們一個個輪番「秋」上來蕩他!這一刻,他們是多麼的勇敢哪!一個個虎狼般地衝上來,揪著他的頭髮,踩著他的肚子,捏著他的骨頭,一次次地衝鋒著盪出去,又歪歪斜斜地「秋」回來……他像個陀螺一樣在空中旋轉著,一次又一次地撞在樹幹上!

可是,他並不覺得太疼,他已經麻木得沒有痛感了。他只是覺得屈辱,覺得沒臉見人,在這個村子裡,他還有臉見人嗎?!

片刻,他的父親被人叫來了。老姑夫像落葉一樣刮進了場院。他哆哆嗦嗦地站在國豆的面前,驚恐地說:「咋啦?老天爺,這是咋啦?!」

這時,支書國豆已變得異常的平靜,他說:「老姑夫,再不要說你單門獨戶了,你都欺負到我頭上來了……」

老姑夫求道:「國豆哇,娃子小不懂事,你就饒他一回吧。」

國豆說:「這是騎在我頭上拉屎!這是揪住我的眉毛打轉轉兒!我就是再瞎,也不能不問了。你說咋辦吧?」

老姑夫說:「國豆哇,不看僧面看佛面。你那老姐姐走得早,娃們不成器……你,該打打,該罵罵……」

國豆搖搖頭,說:「太囂張!我咽不下這口氣……在這村裡,沒有一個人敢對我這樣。老姑夫,我眼裡不揉沙子。」

老姑夫結結巴巴地說:「那你說……咋辦?」

立時,國豆臉上霧上了一層黑氣!那黑氣團團地罩在他的臉上,填滿了他的每一個麻坑。久久之後,他說:「我也不要別的,裁他的腿——叫他站著出來,爬著回去!」

這時候,場上靜下來了。沒有人開口,沒有人說一句話。父親風糠一樣地站在那裡,俄頃,他雙腿一曲跪下來了,就跪在國豆的面前。他跪在那裡,說:「國豆,裁我吧,是我教子無方。娃的路長,給娃留條腿,他還要走路呢。」

國豆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那是極為蔑視的一聲。正是有了這一「哼」,才使「基幹」們一個個興奮不已,蠢蠢欲動,有人說,斧子呢?去拿斧子!

夜嵐在穀場上瀰漫著,那遊動的夜氣越來越重了。吊在樹上的馮家昌開始發抖,他的心已寒到了極點,那不由自主的抖動連帶著「篩」下了一片落葉!

也就在這時候,大白桃出現了。她悄沒聲地從谷垛後邊走出來,說:「你來。」

這聲音自然是國豆熟悉的。當別人還在發愣時,國豆已扭過頭去,有點不耐煩地說:「幹啥呢?!」

「你來。」大白桃更不耐煩,說完,她扭身回到谷垛後邊去了。

國豆遲疑了一下,終於,他慢慢地、像拖車一樣、一步一步地朝谷垛走去……

沒有人知道谷垛後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劉漢香也一直沒有出來。很久很久之後,當國豆再次晃出來的時候,他的大身量竟然駝下來了,步履也有些踉蹌,他站在灰濛濛的穀場上,有些倉促地咳嗽了一聲,說:「放了他。」

後半夜,穀場上就剩下他們父子二人了。這時候,夜織得更密更稠了,稠得對面看不清人的臉。父親是一直跪著的,父親已跪了那麼久,終於,他站起身來,說了一句話。父親的話像是從天上傳下來的,父親說:「家昌,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

可是,他知道,他當然知道,是劉漢香救了他。

[1]拉丁文ultimatum的音譯,即「最後通牒」之意。

[2]俄語音譯,「謝謝」之意。

[3]俄語「再見」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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