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細民盛宴 張怡微 第2頁,共2頁

十七歲那年以後,除了婚喪嫁娶,我還分別隨廣義上的「家人」吃了很多飯。或喜或悲,年復一年。有些飯看似很有意義,有些也僅僅是為了打發年節,沒有誰真的想見到誰。我們中國人吃飯過節,和外國人總太不一樣。好像這件事很大很大,但要確切說大在哪裡,又說不清楚。中國人要理解一個人,從不是從他內心出發,而要看他做的什麼工作,有沒有結過婚,過的什麼日子,有沒有孩子。年節裡,開心不開心的問題從來都是次要的,場面上大家只看這個人有沒有來,為什麼不來,或為什麼一直不來,突然又來了。於是在這樣的集體觀看之下,互相打發這樣的事,一直要比過好自己的每一天重要得多。就好像我們從沒有過真正的「私生活」,即使我們中的許多家庭已經開始有了一點點財產,可要由私產要建立起真正差異生活來,恐怕還需要不短的時日。在這樣的背景之下,言及互相尊重,他人的傷痛處不要去碰,更是天方夜譚。這樣的事,彷彿從來沒有什麼可以商量,只能調動大量的耐心與恆心,甚至還需要一點運氣,才能將一切的困頓搪塞過去,而非真真切切地克服。也許我們這一代人、這一生都看不到什麼改觀了,再也許私人的改觀也不會意味著集體性的變革。這是中國人人之為人的大親密,也是人之為人的大為難。

故而「去吃飯」這件事情,在我的人生裡已經有了越來越多深層的意義,超過了飯菜本身。生死與年節,成為了我人生中重要的斷代,揭開又阻隔了一重又一重傷痛,像好了又壞、壞了又好的血痂。以至於回望起來,我甚至只記得那些或寡淡或哀愁的飯局,而忘記了平凡日子裡的傷逝,曾是如何一分一秒地流淌過我的生命,形成不可逆轉的家族生活範式。我已不再去他們的集體中費力找尋自己的位置,也難以期望他們主動取消我的位置。我在與不在,貧窮或是富有,計較或是遺忘,陳詞濫調都會滾滾而來。家族生活裡永遠沒有沉思。

在此之間,父親親手做過的那一些菜餚,無論是為了誰而做,是否動了真心,只因為帶著勞動與汗水,就多少有人情的意味,是一種奉獻。那對別人是無知覺,對我則像是一種遲到的照料和關愛,有我私自附會的贖罪的意涵。我每年都會象徵性地喊一聲:「爸爸你好厲害,這樣一桌菜,我要做一個禮拜。」象徵性而已。父親從不回答,但我知道他聽見了,他笑眯眯的,我很少看到他這樣輕鬆,他的輕鬆,與我的象徵都站立於那個破碎之夢之外。父親在那些集體主義的菜式裡,會私心混入我最喜歡的那一些品相。譬如在給我的甲魚湯裡,特地多留一條腿,蓋著火腿。這些珍貴的細節,總被我放大檢視,小心翼翼地存留在心底深處,是極浪漫的。其餘的那些團圓盛宴,開心是大不易,平靜已是千載難得,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我沒有兄弟姐妹,自然不會理解父親與兄弟姐妹的情義。我父親沒有繼父繼母,他也不會懂得我的隱忍與心酸。我的繼父從沒當過繼父,我的繼母從沒當過繼母,他們在少年時代,理應也從未對此做過萬全的準備,發誓要成為一個得體的繼父繼母,誰不是摸著石頭過河。於是我們的生命經驗,好似從一開始,就是新鮮的、專橫的、難以重疊的。我們只能互相觀看,連理解都是奢求。

家變以後,我再也沒有和父親單獨吃過飯,這真是遺憾。我甚至已經有些忘記,我最後一次和他單獨吃飯是什麼樣子。我也不記得,我與父親、母親三個人最後一次吃飯是在哪一天,是為了什麼,又吃了些什麼。這樣的情況無疑要一直持續,直到他死。除非我「梅娘」先死……對此我略有些期待,即使明知道是大不敬,心裡想想而已,又有什麼關係。那些年以後,事事過問死與不死、凡事都以此作為檢驗,越來越成為我心靈的恐怖。其實,上海話裡說到「要死啊」,也不盡是「要去死」的意味。相反,上海話裡的「要死」,則更像是一種深沉的事與願違、壯志未酬,帶著青山在、人未老,但是不幸福的深邃意蘊。上海話說「死人」,有時是輕微的咒罵,有時是調情。說「死腔」,是詈語,卻也不怎麼鄙夷。我控制不了這種語詞的想象,是因為語言的抵達會像一劑鎮痛的嗎啡,令人上癮。它是一種假設,也是一種矛盾的懸置。故而每次見到他們,我腦海中總是跑著好幾個聲部,或嬉笑,或冷嘲,我有時極其不想見到他們,有時又覺得,眼前這些人也未必真的想見到我。我們互為枷鎖,是孤絕的關照,誰都活得挺不自在。

也許最深的根源,是來自這樣的一種錯覺。以為倫理上恩賜的愛是不可消逝的。甚至不可以飛馳,更不能遺失。而非倫理的那一些,又是不可靠的,難以通融、浸透,是天賦的隔絕。我超越不了這樣的侷限,是因為我根本不想超越。我對父親的埋怨並不指向棄絕。這裡沒有更為複雜的意味,也不存在巍峨的困境。我假借優柔寡斷與重情重義的外觀,來掩飾自己軟弱的病態、表達的障礙,是因為沉溺病態無疑也生產稀少的快樂。當吃苦也能成為專權,苦就不盡為苦本身,它自然不會變成甜,卻會令人麻醉。它生產的快樂不會比跑步過後分泌的多巴胺更多,但它無疑是安慰的、溫存的,令人上癮的。可想要維持這種溫馨,就只能繼續跑,繼續消耗、疲累,繼續假借健康的名義,去供養內心深處對快樂的貪慾。

我拒絕父親的關心,父親也十分默契地冷淡我。我突然需要他的關心了,他人也找不見,這令我難過。我會突然意識到什麼,衝去商場給他買羽絨服,又怕被嫌棄,給「梅娘」也買了一件。父親收到我的禮物後,僅僅回覆我——「謝謝」。我心裡當然希望他謝我,更希望他也會突然想起了我。可他真的這樣說,我又覺得不夠,覺得生分,覺得隔膜,這就有了新的苦痛。我這樣難相處的人,自有難相處的原委。我沒有回覆「不用謝」,實際上面,我沒有回覆他任何字。

我每天獨自在回憶的路途上走來走去,都有無窮無盡的掉隊感。它美若秋葉,行走產生絢麗的、金色的迷惘,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這樣熟悉的感覺很久以前也是有過的,所有的喪失一夜之間又團聚成圓滿。我與父親母親手牽手的畫面,不只出現於童年的蠟筆畫中、也出現在美夢和噩夢中。總之它有典有故,帶著明確的膽怯與倉皇。我當然知道這些舊夢已經徹底死亡,幻肢之痛,也不能不往舒坦裡去想。人間情感,但凡想著要求全就是自毀。然而愛本身就指向求全,它力圖佔有,也力圖永恆,故而自毀毫無意外,因為我們無法把握的事情太多。時光荏苒,遲緩的九〇末端的氣味、千禧之懼,如今想來居然都從容而過。席捲著我年輕的父母、年幼的我、他們不幸的婚姻一同碾為枯葉。平靜成大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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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母親方才攜手她愛的那個人,跨過了他們心靈上的那道坎,他們十分節制、平靜、理性地度過了一段長達十年的婚外戀,兩人才紛紛然從各自的婚姻中走出來,也把我送上大學。他們從此便覺得,自己不再愧對任何人。而後,就和電視裡演的那樣,他們決心要過一下自己的人生。書上叫作覥顏惜命,也叫相濡以沫。我當然支援他們,其實他們不用那麼考慮我的感受,我不介意。我上不上大學,和我對這件事的看法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對我來說,他們的事已然發生了好久好久。久到難以去置喙是非對錯,久到他們都早就像是我的親人,我難以分割的一部分。我們之間,有親人間的親暱,也有親人間的齟齬。是自在的。

他們沒有辦婚禮,也沒有辦酒席。不知是不是為了顧及我。也不知是不是難以面對雙方的朋友。畢竟,他們曾是乾姐弟,其實後來也是。年齡的溝壑無法逾越。他們曾是朋友,然而很久以來已不盡是,男女友情太脆弱,一不留神就想要攜手一生。這些事我都知道,他們的事沒有人會比我更清楚。他倆領證那日,我正在學校裡唸書,黃昏時剛好下起雪來,冷得刺骨。我在寢室裡凍得快要哭了,想下樓吃個飯,鞋卻壞了,開著小口,似無法抵禦初雪的凜冽,故意與我作對。我想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出門去了。深冬時節,校園裡的蠟梅開了,黃色的花朵兒美得火焰清涼。卻不經細看,凝視裡的花骨朵就有些孱弱、衰敗,遠不如白梅堅忍高潔,富有氣象。但春天尚沒有來,白梅尚沒有開。我還要等上一小會兒,才能等到真正的理解與尊嚴。那時,昏黃的路燈將飛雪照得攝人心魄,紛紛揚揚地宛若晶瑩的骨灰,是死亡的純淨,又是徹骨的平安。我美麗的母親,是老去的雪中新娘,帶著羞澀而喜悅的溫度,帶著冉冉的暖意。我祝福他們。我理應以最平靜的方式回饋他們長期以來對我靜美的包容,他們養育我,從而無可評論。像是我從小就知道會變成這樣的,像是我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去祝福這場漫長的婚姻質變。我母親還趕回家給我做飯,我們像一家人一樣吃了一餐飯,母親親自忙前忙後,顯然不像是新婚的樣子。我說:「媽媽,應該我來做飯的。」她說:「那我們怎麼好意思,還是我來吧,你吃我們就很開心了。」就彷彿我成了客人。突然間的。

母親做飯的手藝與父親完全不同。她的廚藝是與父親離婚後才慢慢習得的。簡陋卻充滿心意和努力,是一種頑強的宣誓,代表著「我不怕」「我可以」,或者別的什麼。好在只要能燉一燉的東西,她都可以做得很好,很到位。而需要醃製和油炸的,她便露怯,她不熟悉過於複雜的做菜步驟。於是,在那個不希望出差池的重要日子裡,我吃到了出自母親之手的美味的香菇蒸雞、醃篤鮮、蒸螃蟹,就連螃蟹的醬料也是母親特為製作的,醋與薑末是最好的伴侶,那樣的氣味本身就象徵著美滿、豐盈,象徵著平凡日子裡的小幸福……我的繼父還特地開了一瓶紅酒,他看起來很高興,又像是為我而高興,為我的出席而高興。雖然我們都沒有說為什麼要吃這樣一餐飯,但我們心裡都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們要一起迎來新生活了,也許很久以前不是。或者更確切說是他們兩人,迎來了真正明亮堂正的新生活。我還是我,他們卻成了更從容的他們。漫漫長夜裡,未來日子裡。

我們搬家了。我終於沒能寫成一手好字,也沒有在要搬去繼父家的問題上產生過抗爭。他們自己裝修了房子,給我買了好多新的櫥櫃,甚至幫我碼好了書架上的書。但他們自己用的東西,卻都是從我們原來的家中搬去的舊傢俱。這樣的細節令我十分難過,他們在拮据的喜事裡為我闢出了最大限度的愛護,這種深沉的情感是我在道德天平的兩端常年游移的真正緣故。當我父親知道我母親嫁人時,什麼都沒有問,倒是破天荒安慰起我來,說:「你終於有了自己的房間呀。」又補充:「我以為你要到結婚,才能有自己的房間呢。」我以為他是真的不在意,但他的確是在知道我母親結婚之後,速速和我「梅娘」領了證,彷彿帶著火急火燎的使命,對我母親做最後的挑戰。那之前,他們一直住在一起,從來沒有說要領證。父親突然對「梅娘」說,結了婚就可以把戶口遷到大自鳴鐘的老宅等拆遷。又和我說,結了婚就終於有人在他生病的時候給他倒一杯水。聽得人心酸。

我問他:「你真的想好了嗎?那麼大的事。」

他說:「那怎麼辦啦,睡都睡在一起咧。有什麼區別嗎?」

我問他:「你不怕結婚了嗎?」

他笑了,沒有再多說什麼,有點尷尬。像在寬恕我的魯莽,又像是不屑與我說道。畢竟對於結婚這樣的事,我這樣的人才是門外漢。那年我剛上大學,許多事似懂非懂,可就連自己似懂非懂這件事,當時我也不會承認。我只是想,也許人結錯了婚也沒什麼可怕的,再結一次也不會有什麼猶豫。

「花開花謝年年有,就怕美景勿長在。池中的鴛鴦同嬉水,就怕風吹浪打要兩分開。」小時候,母親常常在黃昏裡這樣唱道。

我和我父母的家,在上個世紀興建的工人新村筒子樓裡,是一間小小的一室戶。我父親搬走以後,我和母親一起生活也不覺得壅塞。繼父來時,我和母親睡床,繼父睡沙發,自然而然。在這件事上,母親從不會故意對我熱絡一點,也不會像父親在時那樣容忍我犯的小錯誤,只是為了「借」我睡一覺。這些平凡又重要的變化,一點點累積成顛覆的強力,彷彿我也置身其中,是一個貢獻者。我的不作為,像是一種明確的默許,奉獻著自己對原生家庭的一部分忠誠,也日益成為我心底深處再難以洗脫的原罪。許多事我不明白,譬如母親再婚後,我們為什麼要多此一舉地搬去繼父家。畢竟我不在的時候,他們能獲得更廣泛的自由。可在我母親看來,嫁人就該是如此,再簡陋也不該隨隨便便,需要一個搬場的儀式。她笑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時候,我想到我那位不知是雞還是狗的孤零零的父親。我母親言傳身教給我的,恰似一種沒有溫度的、對於婚姻的憧憬,那也是樸素的憧憬。很難說我沒有畏懼,但更多的是一種靜默的觀看。我也慢慢開始觀看我自己,觀看我所不願面對的痛苦,訴苦的慣習,或者對失衡的容忍與依戀。

繼父家二室一廳,不到五十平方米的面積,我佔據了八平方。那是他們兩人對我的寵愛、諒解和感激。我不太去住,因為上了大學的緣故,自己的空間顯得格外重要了起來。我母親於是將我們原來住的屋子出租,補貼家用。至此,對我母親來說,一個時代徹底翻篇兒了。她不必再面對前半生婚姻生活中的垃圾,彷彿只需要留有一個軀殼,得些有限的補償便足以療慰過往。那一帶老社群,後來我再也沒有回去過。有時路過,也決意不去想起曾經遙遠的親緣,決意不要與它發生記憶的聯結。我們三人曾是以怎樣並不算和樂的方式團圓著,又是以怎樣並不激烈的方式瓦解了相系一體的命運,我統統不想記得。我們各自生生不息著,越來越像無掛礙。但告別顯然不是一種負氣。它過於漫長,拖拖拉拉。人與人的組合遊戲業已散場,我停在原地,即使什麼都沒有多想,也看起來有些迷惘。

我是在睡在繼父家裡的第一夜,忽然有了一種再也回不去的傷感。好像真正的結束是從那一刻才發生的,我、我父親、我母親,在我們三人活著的時候,再也沒有了一個完整的家。而當我們死時,也將分崩離析地屬於三個墓冢,就像我們從來沒有在一起生活過、親密過、埋怨過。這一場薄薄的在世緣分,終於塵埃落定。那個晚上,我一個人偷偷地哭了,耳畔還插著庸俗的流行歌曲當作傷心伴奏,看窗外冷冷的路燈白光,直直地照落在床前。那距離我父母分手,居然也過去了快要十年。我在記憶中熟稔地來回穿梭,總不願面對許多往事早已冷卻。我對過往的他們呼呼吹著熱氣。也對自己,彷彿從來沒有放棄。

搬到繼父家以後,新生活果然有新氣象。我有時在晚上看到母親和繼父兩人在客廳裡手拉手看電視,會油然而生奇異的知覺。我沒有坐在他們身旁,是因為無法破壞這中間彌散的溫情的強力。其實在我的童年裡,他們就常常在一起看電視。他們看過的電視,追隨著一代電視人辛苦卓絕的技術開拓,從模擬電視到數字電視,從十四寸,到二十寸……終於靜靜地把手拉上了。他們依然沒有當著我的面,做一些男女之間的事。我小時候證明不了的東西,如今依然,哪怕他們已經喜結連理,可以合法生兒育女。但他們依然維持著原來的方式相處,像我母親喜歡的文明戲裡描述的夫妻,不是「相愛」,而是「相敬愛」。

我有天斗膽對母親說:「你們真的沒考慮再要一個孩子嗎?」

我母親的表情我永遠不能忘懷,那是一種交織著害羞、驚訝,又遺憾的尷尬。

她說:「來不及了。但是謝謝你。」

但是謝謝你。

我心裡很溫暖。這種溫暖背叛了一直以來在我身體中活躍的、對父親的內疚。如果說我心裡還相信所謂的愛情,那便是屬於我母親說過的兩句話,一是「媽媽沒有用,但媽媽沒有什麼對不起你。媽媽要結婚了」,另一句是「寧跟討飯的媽,不跟當官的爸」。男人雖不可靠,但還是女人的一種需要。我母親在情感上是一個勇敢而成功的女人,她值得那種豐盈繽紛的情感生活,也值得擁有我的尊敬。然而,有些日子不知為何,還是顯得有些難熬。

與父親相比,母親對我而言的精神依賴顯得過於隱秘,像水消失在水中。我有時用父親的眼睛看她,有時用繼父的眼睛。獨獨不願意用女兒的視角。我總是當不成一個像樣的女兒,對父母的舊日時光有著太過濃厚的興趣。我對自己的由來產生過深切的懷疑,我害怕自己不曾是愛的產物。可即使真的不是,那又怎樣。一切都如火車呼嘯而過,我所謂的傷感只是青春期裡浮光掠影的塵埃,再怎樣放大它,也不可能大過一顆皮球,更不用說是一顆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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