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帶那個了不起的迪馬喬去打魚,」老人說,「聽說他爸是個漁民,過去可能和我們一樣窮,他會理解我的。」
——歐內斯特·海明威,《老人與海》
剛剛有些春意,大馬哈魚汛還未到,正是打魚的淡季。舊金山的老漁民們看著來來往往的遊客,在碼頭邊修船補網,曬太陽,拉家常,消磨時光。看到有個藍眼睛的漂亮姑娘停下來拍照,他們臉上都露出了微笑。她大概25歲的樣子,一件紅色高領毛衣,恰好襯托出她的健康活力。她把飄逸的金色長髮向後攏了幾下,才按下快門。漁民們羨慕地看著她,對她品頭論足。姑娘顯然沒聽懂他們的話,因為他們講的是西西里方言;她也沒察覺到,在迪馬喬飯店二樓俯視碼頭的陽臺落地窗後,有一位身穿深色西裝、長著灰色頭髮的高大男子正凝視著她。
看著她漸漸離去,消失在剛從山上乘纜車下來的一群遊客中,他才重新坐回到飯店桌旁,喝完茶,又點上一支菸,這已是半小時內的第五支了。正是晌午11點半。其他桌子還無人光顧,從酒吧裡傳來的唯一聲音,是一個酒販對領班剛說的話的嘲笑聲。後來,那個酒販夾起手提包,向飯店門口走去,走到餐廳門口,往裡張望了一眼,喊道:「喬,回頭見!」喬·迪馬喬轉過身,朝他招了招手。頓時,屋裡又恢復了平靜。
51歲的迪馬喬看起來頗有些與眾不同。他身高6.2英尺,衣著講究,指甲修剪得無可挑剔。歲月流逝,可他依舊氣質非凡,猶如往昔在球場上的風采。飯店裡現在還掛著一幅20年前他在揚基體育館比賽時腳跟觸壘時的畫像。他頭頂上的頭髮已日漸稀少,但並不顯得稀疏;額頭上雖已爬有皺紋,卻為他增添不少風度;他的眼神曾像鬥牛士那樣悲壯憂鬱,如今卻閃爍著柔和安詳的光彩。此刻,他正一支支不停地吸菸,來回踱步,不時地往窗外樓下的人群中張望;可以看出,壓力又一次襲來了,因為人群中有一個他不想見到的人。
迪馬喬是在紐約結識他的。那人這周到舊金山後,曾給迪馬喬打過幾次電話,但他都沒有回覆。迪馬喬根本不相信那人在做什麼社會學研究,他認為此人一定企圖打探他的私生活和有關前妻瑪麗蓮·夢露的事。迪馬喬決不允許。對於妻子的過世,他一直悲痛欲絕。然而,由於他一直把這種痛苦埋藏在心底,一些人並不知道他對此事仍然很敏感。一天晚上,在一家豪華俱樂部,一位醉醺醺的女士晃晃悠悠地走到迪馬喬桌前,想與他搭訕。迪馬喬沒有理會她,於是那女士喊道:
「好吧,不就因為我不是瑪麗蓮·夢露嗎!」
開始,迪馬喬對她的諷刺置之不理。可當她得寸進尺,又說了一次時,他強壓怒火說道:「是的——我希望您是夢露,可您不是。」
他的語氣讓她平緩了下來,她問道:「是不是我說錯了話?」
「是的,」他答道,「現在請您讓我清靜一會兒。」
碼頭上的朋友們都很瞭解他。在和陌生人談話時,他們都會十分謹慎,如果稍一疏忽,辜負了他的信任,他雖不會當面責怪,但可能從此與之絕交。這是他的一貫作風,他不想讓流言蜚語再詆譭亡妻的名譽。他仍然深愛著她,妻子去世後,他每天都讓人在她的墓前獻上一束鮮花,直到「永遠」。
一些上了年紀的老漁民對迪馬喬的身世瞭如指掌。他們記得,他小時候幫父親清理漁船,少年時偷跑出去用一隻破槳當球棒在附近的沙地上打棒球。人們都稱他蓄著小鬍子的父親為齊奧·佩佩,當他發現此事後,怒不可遏,大罵兒子懶惰、不中用。1936年,迪馬喬成為紐約揚基隊的一員。當打完第一個賽季的比賽,凱旋迴到舊金山時,他被漁民扛在肩上在碼頭上游行,這時他父親齊奧·佩佩又和人們一樣,為他歡呼雀躍。
老漁民們還記得,1951年退役回鄉後,迪馬喬和他的第二任妻子瑪麗蓮住在碼頭附近。有時清晨,他們會乘著迪馬喬那艘「揚基號」快速帆船出海釣魚。這艘船現在還靜靜地泊在船塢裡。傍晚時分,他們會坐在碼頭邊聊天。漁民們知道,他們有時也發生爭吵。有人看見,一天晚上瑪麗蓮歇斯底里地大哭著從碼頭那邊跑過來,喬在後面追趕。漁民們裝作什麼都沒看見,那不是他們該管的事。他們知道,喬想讓她留在舊金山,遠離好萊塢的那些騙子。可她非但不理解,反倒大發脾氣。「她只是個孩子。」漁民們說。即使現在,迪馬喬還對洛杉磯及那裡居住的許多人都深惡痛絕。迪馬喬與昔日好友弗蘭克·辛納屈斷絕了來往,因為在瑪麗蓮生命最後的幾年內辛納屈與她很要好;他對迪安·馬丁、彼得·勞福德及其前妻帕特里夏非常冷淡,原因是在他們舉辦的一個晚會上,帕特里夏把瑪麗蓮·夢露介紹給了羅伯特·肯尼迪,當晚他們多次共舞。喬聽說了這件事,但並沒有往心裡去。他的好友們講,他那時把瑪麗蓮看得很緊,他們正打算復婚;可在實現願望之前,她已香消玉殞。迪馬喬禁止勞福德夫婦、辛納屈及許多好萊塢人士參加她的葬禮。當夢露的律師抱怨迪馬喬把她的朋友都趕跑了時,迪馬喬冷冷地答道:「如果不是她的那些朋友鼓動她繼續留在好萊塢的話,她現在可能還活著。」
現在,他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在舊金山度過。每天,當遊客注意到飯店的名字時,就問碼頭上的人是否見過他。他們會說幾乎天天都能見到他,但今天早上沒有見他,可能他馬上就到。於是,遊客們會沿著碼頭遊覽,走過賣蟹的小攤,頭頂上的海鷗在低低盤旋。有時,他們停下觀看一艘巨大的蒸汽船駛向金門大橋。令他們遺憾的是,大橋被塗成了紅色。然後,他們會去蠟像館,那兒有一尊真人大小的迪馬喬身著運動服的蠟像。過了馬路,他們可花上2.5美分望一下那個銀質望遠鏡,鏡頭對著阿爾卡特拉濟斯島,過去那裡是個聯邦監獄。在遊客轉回來時,又問是否看見了迪馬喬。儘管漁民們可能已經注意到迪馬喬的那輛藍色英派拉車已停在飯店停車場上,他們的答案還是沒有看到他。有時,當遊客進飯店用餐時,會見到他坐在角落裡為人簽名,他對任何人都彬彬有禮;而有時,像今天上午,當從紐約來的那個人要來拜訪他時,迪馬喬也會變得憂心忡忡、坐立不安。
那人踏上臺階往餐廳走時,看見迪馬喬站在窗邊,正對飯店經理查爾斯·弗裡夏吩咐事情。他不想貿然進去,先讓迪馬喬的一個侄子通告了一聲。迪馬喬得知他來了,便迅速轉身離去,消失在通往廚房的一個出口處,只把弗裡夏留在餐廳裡。
那位拜訪者站在大廳裡,不知所措。一會兒,弗裡夏走過來,他問道:「喬走了嗎?」
「誰?」弗裡夏說道。
「喬·迪馬喬!」
「沒看見。」弗裡夏說。
「你沒看見?他剛剛就站在你身旁!」
「那不是我。」弗裡夏說。
「就是你站在他旁邊。我看見了。就在餐廳裡。」
「您肯定弄錯了,」弗裡夏又鄭重地說,「那不是我。」
「你別開玩笑了。」那人氣沖沖地轉身,從飯店裡面出來。然而,還沒到他的車前,迪馬喬的侄兒便趕上來,對他說:「喬想見你。」
他又走回來,料想迪馬喬正等著他。但等著他的卻是迪馬喬的電話。電話裡的聲音低沉有力,緊張急促,像連珠炮一樣:「你侵犯了我的權利。我沒讓你來,我想你應該有律師,你肯定有律師,叫你的律師來!」
「我是以朋友身份來的。」那人解釋說。
「這與此事無關,」迪馬喬喊道,「我有自己的隱私,我不想受到侵犯,你最好找個律師來……」迪馬喬停了一下,問道,「我侄子還在那兒嗎?」
不在。
「你在那兒等著。」
不一會兒,迪馬喬來了,他身材高大,臉色紅潤,身著深色西服,白襯衫,灰色絲質領帶上夾著銀質帶夾,這身裝束使他更顯挺拔。他大跨步地走到那人面前,遞給他一個未啟封的航空信封——從紐約寄來的。
「拿著,這是你的。」迪馬喬說。
迪馬喬在一張小桌子旁坐下,一言不發,點了支菸,等候著;他蹺起腿,頭向後微仰,彷彿是在展示他的鼻子的優雅輪廓:鼻尖高聳,大鼻孔,鼻樑柔和,真是一個出眾的鼻子。
「你看,」迪馬喬鎮定地說,「我從不干涉別人的生活,所以我希望別人也不干涉我的生活。我生活中的許多事,都是些私事,我不想讓人知道。即使你跟我的兄弟們打聽,他們也不會告訴你什麼,因為他們都不太瞭解。關於我的事太多了,他們根本不可能瞭解……」
「我不想給您惹麻煩,」那人說,「我想您是個了不起的人……」
「我沒什麼了不起的,」迪馬喬打斷他,「我沒什麼了不起的,」他喃喃重複道,語氣變得緩和了些,「我只想平靜地生活。」
這時,他好像覺察到自己在暴露隱私,忽然站起,看了看錶。
「我遲到了,」他說道,語氣又變得嚴肅起來,「我遲到十分鐘了,是你讓我耽擱了這麼久。」
於是那人離開餐廳,穿過馬路,信步往橋上走去。漁民們正在收網、聊天,看上去悠然自得。他看了一會兒,掉頭往回走。當他向停車場走去時,一輛藍色英派拉在他面前停了下來,喬·迪馬喬從車窗探出身子,問道:「有車嗎?」語氣特別客氣。
「有。」那人答道。
「哦,」迪馬喬說,「我本想送你一程的。」
喬·迪馬喬不是出生在舊金山,而是在馬丁內斯,一個位於金門大橋東北部25英里左右的小漁村。他父親齊奧·佩佩離開迪馬喬家族世代捕魚的故鄉巴勒莫附近一個名叫費明的小島,在馬丁內斯定居下來。但在1915年,當聽說舊金山碼頭附近漁業資源豐富時,齊奧·佩佩攜家帶口,離開馬丁內斯,開船來到這裡,喬當時才1歲。
迪馬喬一家剛到舊金山時,那裡恬靜安適,風景如畫。但在碼頭上,利益的競爭如水中的潛流般兇險。破曉時分,漁船就駛往波浪洶湧的入海口;然後,漁民們又得急忙收網駛回,希望能趕在其他船之前靠岸,把打到的魚賣個好價錢。二三十艘漁船同時搶一塊淺灘停泊,所以漁民必須對水中的每塊暗礁都瞭如指掌。當然,他們還得學會如何對付那些批發商和飯店採購,因為他們總是讓漁民相互壓價,最後把價格殺到最低。後來漁民們也變得聰明了,他們組織起來,預先約定每個漁民能打撈的最高限額。可是,總有人像魚一樣從不吸取教訓,於是就有人被打得頭破血流,漁網被撕破,魚被澆上柴油,家門口也被插上警告標誌。
齊奧·佩佩到來時,這種狀況幾乎結束了。齊奧·佩佩希望他的五個兒子都能繼承父業當漁民,但其中只有最年長的兩個兒子——湯姆和邁克爾這樣做了,三兒子萬斯卻想去唱歌。萬斯少年時歌唱得特別好,引起了大銀行家a.p.詹尼尼的注意。他有意送他到義大利學習聲樂和歌劇,但是,迪馬喬一家一直舉棋不定,就這樣斷送了萬斯的音樂家前途。後來萬斯去了舊金山海豹隊打棒球,體育記者們常把他的姓寫錯。
在萬斯推薦喬入隊之前,他的名字一直被寫成多馬喬(demaggio)。喬的入隊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然後是他們最小的弟弟,多米尼克,同樣十分出色。三個人同在聯盟賽中打球,有些記者喜歡稱喬為最好的擊球手,多米尼克是最好的外場手,而萬斯則是最佳歌手。卡塞伊·施滕格爾曾說:「萬斯是我見過的唯一的在一場球被三振出局三次而不臉紅的球員。球賽後他竟然能吹著口哨去俱樂部。所有人都為他難過,可他總認為自己還挺不錯的。」
從球隊退役後,萬斯還做過酒保,送過牛奶,甚至還當過木匠。他現在的住所在舊金山以北40英里處,房子有一半是他自己動手修建的。他34年的婚姻生活一直溫馨和睦,膝下已有四個孫兒。他的櫃子裡還掛著一套為喬量身定做的西服,他從未想過改一改,使自己穿上時合身。當有人問他是否嫉妒喬時,他總是這樣回答:「不,喬可能還想得到我所擁有的東西呢,儘管他不承認,但這可能是他渴望的。」幾個兄弟當中他最羨慕邁克爾:「他是個粗人、空想家,但卻是個真正的漁民,他不想在喬的飯店幹活,或從喬那兒沾點光,他只想要一條大點兒的漁船,只想自己賺錢買條大點兒的漁船,但他卻從未得到它。」1953年,邁克爾從船上落水身亡,那時他才44歲。
齊奧·佩佩於1949年去世,享年77歲。他去世後,62歲的長子湯姆——他的四位姐妹中還有兩個比他大——成了這個家庭名義上的家長,負責起1937年開業的喬·迪馬喬假日飯店。在喬賣掉了他所有的股份之後,湯姆和多米尼克成了飯店的共同所有人。幾個兄弟當中,多米尼克頭腦最靈活,在與波士頓紅襪隊對陣時,人們送他一個「小博士」的綽號。他在生意上的成就更印證了這一點。現在他與妻子和三個孩子住在波士頓郊區一座新潮的豪宅裡,他名下的製造纖維緩衝材料的公司去年的收入就超過350萬美元。
喬·迪馬喬與寡居的姐姐瑪麗相依為伴。他的家,一幢棕褐色的石屋,靜靜地佇立在離碼頭不遠處的一條街上。30年前,他為父母買下了這幢房子。父母過世後,他與夢露成了這裡的主人。現在房子由瑪麗照料。這位女士身材苗條,氣質文雅,有著一對深色的雙眸。瑪麗的居室在二樓,喬住三樓。迪馬喬臥室旁的一間小屋裡掛滿了他打球贏得的各種獎盃和紀念品,臥室衣櫃上擺著許多瑪麗蓮·夢露的照片,樓下的起居室裡還掛著一幅夢露的小畫像。迪馬喬十分鐘愛這幅畫像,雖然它只展示了她的面容和雙肩,但她頭上戴著一頂寬邊太陽帽,唇邊溫柔甜美的笑容把她襯托得天真而又調皮,這恰是他心中的夢露,也是他所希望別人看到的夢露——一個天真無邪的姑娘。他曾說過,她是「一個經常被人利用的純樸熱情的女孩」。
那些誇大夢露性感一面的照片總讓他感到不快。夢露主演的電影《七年之癢》的導演比利·懷德至今難忘那戲劇性的一幕:他在紐約列剋星敦大街的人群中看到了迪馬喬和夢露,夢露正站在地鐵站棚欄邊乘涼,一陣疾風吹過,她的裙襬被高高掀起。迪馬喬咕噥道:「真見鬼!」懷德回憶說:「我永遠也忘不了他死灰般的臉。」
他們於1954年1月舉行了婚禮,當時迪馬喬已有39歲,而夢露僅27歲。性格和年齡上的不協調雖然沒能成為他們結合的障礙,矛盾卻很快在婚後顯露出來:他倦於社交活動,而她交際廣泛;他不能容忍拖沓的習慣,而她做事卻總是拖拖拉拉。他們在東京度蜜月時,一位美國將軍前來拜訪,想請夢露展示愛國姿態,到朝鮮慰問一下戰士們。她望著喬,徵求他的意見。他無奈地聳聳肩說:「這是你的蜜月,想去就去吧。」
她十幾次出現在十多萬士兵面前,歸來後嘆道:「太棒了,喬。你從未聽到過那麼熱烈的歡呼聲!」
「不,我聽過。」喬回答道。
起居室裡對著夢露的肖像放著一個沙發,前面的咖啡桌上擺著一個純銀雪茄盒,那是揚基隊隊友們送給他的禮物。當時他是全美最受矚目的球員,街頭巷尾的收音機整天播放著萊斯·布朗的樂隊為喬創作的一首歌:
……從東岸到西岸,你所看到的
全都是英雄喬的個人表演
你的榮耀永存我們心間,加油啊!
騎士,不要把腳步放緩,喬……喬……迪馬喬,
你永遠為我們衝鋒陷陣……
1941年5月中旬,當時揚基隊連輸四場比賽,在最近的九場比賽中輸了七場,落到排名第四,勝利場次與領先的克利夫蘭印第安人隊差5.5局。5月15日,在紐約以13∶1負於芝加哥隊的那場比賽中,迪馬喬只在第一局擊出一個安打,打擊率還不到.300,這讓觀眾們大失所望,這個速度與上一年的平均打擊率.352和1939年的.381相比,實在太遜色了。
然而,在接下來的比賽中,他又頻頻得分,出盡風頭。5月24日,在揚基隊與波士頓隊的比賽中,比分以5∶6落後。迪馬喬上場不久就上了二壘、三壘,戰果不斷擴大,直至比賽勝利。揚基隊乘勝追擊,連勝十場。那時他還沒有引起人們太多的注意。即使迪馬喬自己,直到7月中旬戰果擴大到連勝29場時,才意識到他已得到幸運之神的垂青。報紙開始大肆渲染他的成功事蹟,公眾轟動了,每篇報道的字裡行間都洋溢著對他的讚美和祝願。迪馬喬連續命中,紀錄不斷重新整理。比賽訊息一到,電臺播音員會立即中斷原來的節目,開始播放迪馬喬的最新戰報,然後是那首家喻戶曉的歌:「喬……喬……迪馬喬,你永遠為我們衝鋒陷陣……」
偶爾迪馬喬會在頭三次出場時無法打出安打,比賽氣氛會立刻緊張起來,似乎他馬上會錯過一個再建奇功的良機。可他似乎總有回天之力。他擊出的球,或是彈在場地左邊圍欄上,或是從投球手的兩腿間呼嘯而去,或是從跳起的兩名內壘手頭頂飛走。在取得第41局勝利之後,在華盛頓一日雙賽的首場比賽,平了喬治·西斯勒在1922年創造的美國聯盟賽紀錄。但就在第二場比賽開賽前,一名觀眾潛入揚基隊的休息室,偷去了迪馬喬心愛的球棒。第二場比賽中,迪馬喬不得不用他的另一支球棒,結果比賽中兩次平飛球、一次高飛球被接殺。當比賽進行到第七局時,迪馬喬手握隊友送給他的一支舊球棒,擊出一個漂亮的安打,也擊破了西斯勒的紀錄。這樣如果再在三場中打出安打的話,他就能打破連續44場擊出安打的大聯盟賽紀錄。這個紀錄是威利·基勒在1897年代表巴爾迪摩出賽時創造的。
報紙上登出了尋找丟失球棒的啟事。一名來自紐瓦克的男子懊悔地認罪,並把球棒送了回來。7月2日,在揚基體育館內,迪馬喬把球直擊往左外野,一記本壘打!紀錄被打破了。
在接下來的11場比賽中,他都擊出了安打,一直凱歌高唱。但到了8月17日,在克利夫蘭的一場夜間比賽中,歌聲戛然而止,67468名觀眾親眼目睹了他被兩名克利夫蘭投球手阿·史密斯和小吉姆·巴格比擊敗的慘劇——而那天克利夫蘭隊場上的英雄實際上是三壘手肯·克爾特納。在第一局,肯·克爾特納右邊斜衝出去,在三壘底線內接了一個精彩絕倫的反手球,把迪馬喬封殺出局;在第四局時,迪馬喬被保送上一壘;可到了第七局,當他把球猛擊向肯時,肯又接住了它,迪馬喬再次出局;到了第八局,迪馬喬狠狠地把球向游擊手方向擊去,球猛跳了一下,勞·鮑德羅用肩停球,並迅速傳給二壘守壘員,造成了雙殺。就這樣,迪馬喬的好運在第56場時突然終止了。但紐約揚基隊仍以17場的優勢遙遙領先於對手,錦標賽冠軍已是囊中之物,而摘取各種國際系列賽事冠軍頭銜也易如反掌了。所以,同年8月,在華盛頓的一家飯店裡,隊友們精心為他組織了一個慶功晚會。他們頻頻與他乾杯,並獻上了送給他的禮物——一個蒂芙尼牌的純銀雪茄盒,就是現在擺在舊金山他家起居室裡的那個。
迪馬喬下樓吃早餐時,瑪麗正在廚房裡忙著準備烤麵包和茶。他灰色的頭髮還未梳理,但因修剪較短,所以並不顯得很零亂。他向瑪麗道了早安,坐下來打了個哈欠,點了支菸。他的睡衣外罩著一件藍色的浴衣。還不到8點,他今天有許多事要做,現在看上去心情還不錯。一會兒,他與大陸電視有限公司的總裁有個會晤,這是個遍佈加利福尼亞的連鎖零售機構,迪馬喬是它的合夥人兼副總裁;之後,他要去打高爾夫球,然後再去參加一個午餐會,如果午餐會拖得不久,而他又不是太累的話,他也許會去赴個約會。
迪馬喬拿起晨報,沒有一下子就翻到體育版,而是從頭版的新聞開始讀起。1966年的人口危機,迦納的誇梅·恩克魯瑪政府被推翻,學生們焚燒了徵兵卡(看到這兒,他搖了搖頭),流感橫掃加利福尼亞全境,等等。他又掃了幾眼八卦專欄,還好,今天他榜上無名——前不久,報紙剛報道了他與一位妙齡空中小姐約會的訊息,甚至還披露他與一名叫多麗·蘭的舞女共進晚餐,她是威斯卡的一家舞廳的玻璃箱子中「瘋狂搖擺的歌星」。當他翻到體育版時,一篇有關米奇·曼特爾受傷、無法重返賽場的報道引起了他的注意。
所有這一切都恍如昨日。曼特爾的輝煌運動生涯這麼快就結束了嗎?看起來似乎是大勢所趨。魯斯被迪馬喬替代,迪馬喬被曼特爾替代,而現在卻找不到替代曼特爾的年輕有力的擊球手,所以揚基隊的老闆竭盡全力想說服他不要退役。他們還在1965年9月18日為曼特爾舉行了盛大的慶典。這天,曼特爾收到了價值幾千美元的禮品:一部汽車,兩匹小馬,免費到羅馬、拿騷、波多黎各旅遊的機會。迪馬喬親自飛抵紐約,在有5萬球迷參加的盛會上隆重推出體壇新星:這真是戲劇性的一天,對於崇拜者來說,那幾乎成了個聖日。他們蜂擁而至,早早地擠在大看臺上,想親眼目睹一下這位新體育聖人的加冕儀式。天主教紐約總教區的斯貝爾曼主教也在到場嘉賓之列,連約翰遜總統都發來了賀電。紐約市長正式宣告把那天命名為「曼特爾日」。魯斯、格里希和霍金斯三人紀念碑前的空地上集結了一個交響樂隊;大看臺上,白色旗幟在初秋的微風中高高飄揚,上寫著:「米奇,不要退役!」「米奇,我們愛你!」
舉旗的是幾百個男孩,是曼特爾實現了他們的夢想。當然,看臺上還坐著許多中年人,他們挺著啤酒肚,頭髮都已開始謝頂。在他們的腦海中,迪馬喬依然是不可戰勝的。他們有些人或許記得,一個月前,在揚基體育場舉行的賽前老明星表演賽中,迪馬喬把球擊到了左邊觀眾席上,頓時成千上萬的觀眾站立起來,雷鳴般地歡呼不已——偉大的迪馬喬又回來了!他們歡呼雀躍,又煥發出了青春。這一切都恍如昨日。
可在9月陽光明媚的今天,這個米奇·曼特爾的慶祝日,迪馬喬沒有穿他的5號球衣,也沒把他灰白的頭髮用那頂黑色棒球帽蓋住;他穿著一件深色西服,白襯衫,戴著藍色領帶,靜靜地站在揚基隊隊員休息室的角落裡,等待雷德·巴伯介紹他出場。主持人巴伯正站在本壘旁的銀色麥克風前。外場上,蓋伊·隆巴爾多的皇家樂隊正演奏著柔美的輕音樂。練習區和內場之間鬱鬱蔥蔥的草地上,場地管理員正駕著兩輛滿載禮品的馬車轉來轉去——一根六英尺長、100磅重的希伯來香腸,一杆溫切斯特步槍,一件送給曼特爾夫人的女式水豹皮大衣,一套威爾森高爾夫球杆,一個水星牌的95馬力外接發動機,還有足夠享用一年的巧克力和糖果。迪馬喬點起一支菸,但卻用手擋了起來,好像生怕被休息室旁邊的那些男孩子發現似的。他探步抬頭,向休息室外張望。聳立在眼前的是綠色的大看臺,似乎有一英里高似的,上面擠滿了攢動的人群,他看不到一線藍天,只能看到一張張躍動的面孔。這時候,主持人的聲音響起來:「喬·迪馬喬!」全場立刻爆發出陣陣歡呼,而且聲音越來越響,在寬闊的體育場大廳間迴盪。他一下子踩滅了香菸,跨上了休息室的臺階,健步走入球場柔軟的草坪。5萬多名觀眾的歡呼聲彷彿微風般拂上他的面頰,10萬多隻眼睛正注視著他!他大步向前走去,在短短的一瞬間,他閉上了雙眼。
米奇·曼特爾的母親正站在前面,她面帶微笑,胸前彆著一朵蘭花。迪馬喬親切地伸出手,挎起她的胳膊,帶她徑直走向麥克風前,麥克風旁的內場上已站滿了一排達官顯貴。迪馬喬挺直身軀,面無表情地站著。這時,歡呼聲逐漸靜了下來,體育場又恢復了原來的秩序。
曼特爾現在還站在休息室門口,穿著隊服,一隻腳踏在最後一級臺階上;揚基隊隊員們都站在他的兩旁,等慶典儀式一結束,他們就要與底特律老虎隊一決高低。這時,參議員羅伯特·肯尼迪笑著走了進去,後面跟著兩名年輕的助手,都是高個子,鬈髮,藍眼睛,長著一樣的雀斑。場上第一個注意到參議員肯尼迪的是吉姆·法利,他咕噥道:「是哪個白痴把他給請來了!」許多人都聽到了他這句話。
託茨·肖爾和站在法利旁邊的委員會會員們都回頭往休息室裡張望,迪馬喬也不例外,他的眼神冷冰冰的,可他什麼也沒說。肯尼迪在休息室裡走來走去,不停地與隊員們握手,但沒走到場上來。
「參議員先生,」揚基隊老闆強尼·基恩說道,「您為什麼不坐一會兒呢?」肯尼迪笑著搖了搖頭,仍舊站在那裡;後來,有個揚基隊隊員問肯尼迪是否能把他的一個親戚從古巴弄到美國來,肯尼迪馬上把助手叫來,讓他把詳細情況寫在記事本上。
球場上,慶典還在繼續,送給曼特爾的禮物還在一件件地往上堆——一輛摩伯萊特牌輕便摩托車,一個手推式燒烤架,還有足夠享用一年的果仁咖啡及口香糖——揚基隊的隊員們還在注視這一切,羅傑·馬里斯在其中似乎有點兒悶悶不樂。
「我說,羅傑,」默裡·奧爾德曼一邊晃動手裡的錄音機,一邊叫道,「我給你錄個30秒的帶子怎麼樣?」
馬里斯氣沖沖地搖了搖頭,嘴裡罵罵咧咧的。
奧爾德曼又說:「花不了你多長時間!」
「你怎麼不問理查德森?他可比我會說。」
「我知道,可我就想問你……」
馬里斯又罵了幾句。可後來,他還是走了過來,接受了採訪。在採訪中,他稱讚曼特爾是這個時代最優秀的球員,膽識過人,球藝精湛,無人匹敵。
15分鐘後,站在麥克風前的迪馬喬開始了他的講話:「我很榮幸地向大家介紹這位1951年在中場取代我的人,」話音未落,體育館的每一個角落裡都響起了口哨聲和歡呼聲,掌聲雷鳴,經久不息。曼特爾向前跨上一步,站了出來。他和妻子孩子站在一起,擺好姿勢,讓蹲在前面的記者們拍照。在簡短的致謝辭之後,他轉身與站在近旁的嘉賓們一一握手,參議員肯尼迪也在其中。五分鐘前雷德·巴伯在休息室裡認出了他,並把他介紹給了觀眾。肯尼迪與曼特爾站在一起讓記者拍照,然後與曼特爾的孩子、託茨·肖爾、吉姆·法利及其他人握手。肯尼迪一路握手地走了過來。迪馬喬見他馬上快到自己面前,漫不經心地往後退去。沒人注意到他的這個動作,肯尼迪似乎也沒注意到,從他面前快步走過,繼續和人們握手……
迪馬喬飲盡茶杯中的茶,放下報紙,上樓去換衣服。不一會兒,他就下了樓,與瑪麗告別,驅車去赴約會。在舊金山市中心,電視零售公司的合夥人們正等候著他。迪馬喬雖然不是億萬富翁,可自他從棒球場上退役之後,憑藉精明的商業頭腦,在多個大公司的董事會中都有一席之地,並且收入頗豐。去年他還在舊金山準備與人合夥創立國家漁業銀行,儘管這個投資專案沒有實施,但他的機敏才智常常使那些只把他當成棒球運動員的商人深感欽佩。許多大棒球隊都希望他來做經理,可他一一拒絕了,他說:「我自己的麻煩就夠多的了,怎麼能再為25個運動員負責呢?」
所以,除了一些公眾活動外,目前他與棒球的唯一紐帶,就是在紐約揚基隊到佛羅里達集訓時當擊球教練。他這週日就去,還有三天的時間。當然,這得等到他把行李收拾好之後才行。收拾行李現在對他來講並不是件易事,因為他常把衣物分放在兩處——一部分掛在家中的衣櫥裡,一部分放在一個叫雷諾的酒吧的更衣室裡。
雷諾酒吧位於舊金山市中,那裡的燈光昏暗,牆上掛著一幅迪馬喬揮棒擊球的畫像,以及一些其他體育明星的畫像。這裡的常客大多數是體育界和新聞界人士,迪馬喬與他們都是老交情了,所以在一些話題上,往往能較為隨意。除了這裡,只有在個別的幾個場合,迪馬喬才能如此放鬆。酒吧的老闆叫雷諾·巴索佐基尼,51歲,身材魁梧,相貌英俊,灰白的頭髮自然鬈曲著。35年前他開始在達戈·瑪麗酒館裡靠拉小提琴為生,後來在許多地方做過酒保,甚至包括迪馬喬飯店。現在,他大概是迪馬喬最好的朋友了。1954年,在迪馬喬與夢露的婚禮上,他是男儐相;九個月後,當他們的婚姻走到了盡頭,決定分手時,雷諾馬上趕到洛杉磯,幫迪馬喬打理行裝,並開車把他送回舊金山。那一天,雷諾永生難忘。
有幾百人擠在迪馬喬與瑪麗蓮租住的貝弗裡山上的一幢房屋外:有些記者爬上了樹,從窗子往裡窺視;有些藏在草坪的玫瑰叢後,任何從屋子裡走出的人,立刻被拍了下來。那天報紙上的標題都意味深長——「喬妒火中燒」;「瑪麗蓮和喬——離家而去」——好萊塢的專欄記者們對迪馬喬一直頗有微詞,再次「回顧」了喬與瑪麗蓮之間的不和諧之處。奧斯卡·列萬特還說,一切都證明了沒人能同時在兩項全國性的消遣活動中游刃有餘。雷諾·巴索佐基尼到達時,不得不從這幫無賴中擠過去。他用力敲了幾分鐘之後,門才開啟,瑪麗蓮·夢露躺在樓上的臥室裡,而喬·迪馬喬坐在樓下,身旁放著手提箱;他神色緊張,臉色蒼白,雙眼佈滿血絲。
雷諾把手提箱和高爾夫球杆放到迪馬喬的車上。迪馬喬一踏出家門,記者們就擁了上來,一下子把他圍在中間,閃光燈咔嚓咔嚓地亮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