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紐約北部的一個小山腳下,離曼哈頓約60英里遠的地方,有一個廢棄的鄉村俱樂部。裡面跳舞地板上佈滿了灰塵,酒吧間高腳凳腿朝上地扔在那兒,還有一架跑調的舊鋼琴。在那兒附近,夜間唯一能聽見的聲音,來自那所白色大房子的後面——那是浣熊、臭鼬和野貓碰倒垃圾桶的聲音。這些小動物慣於夜間從山上下來,在這一帶徘徊。
那幢白色的房子好像無人居住。但是,偶爾這些小動物發出的聲音太吵時,就會亮起一盞燈,開啟一扇窗,飛出一個可樂瓶,穿過黑暗,砸在垃圾桶上。但大多數時候這些動物都不會受到打擾,一直到天亮。清晨,白房子的後門慢慢地開了,一個寬肩膀的黑人走出來,身穿灰色的運動衫,脖子上搭著條白毛巾。
他跳下臺階,快步跑過垃圾桶,沿著俱樂部後面的土路,朝高速公路跑去。有時他停在路邊,朝著假想的對手出拳,「嗨——嗨——嗨」地喘著粗氣。來到公路附近時,他轉了一個彎兒,不一會兒就消失在那座山上。
清晨時分,路上行駛的都是農場的卡車,司機們向那個跑步的人揮手致意。再晚一些時候,路上就有了其他車輛,這些司機也看見他了,有幾個還突然把車停在路邊,問道:
「喂!這不是弗洛伊德·帕特森嗎?」
「不是!」弗洛伊德·帕特森說,「我是他弟弟雷蒙德。」
司機們開車走了,但馬上又走過來一個人,他衣衫襤褸,好像昨晚是在馬路上過的夜。他蹣跚地跟在跑步人的後面,喊道:「嗨,弗洛伊德·帕特森!」
「不,我是他弟弟雷蒙德。」
「可別告訴我你不是弗洛伊德·帕特森。我清楚他長什麼樣兒。」
「好吧,」帕特森說,「如果你想讓我當弗洛伊德·帕特森,那我當好了。」
「那就請給我籤個名。」那人說著,遞給他一張皺巴巴的紙片和一支鉛筆。
他簽了名——「弗洛伊德·帕特森」。
一小時後,弗洛伊德沿著那條土路跑回那座白房子,頭上的毛巾吸著他前額的汗水。他獨自一人住在房子後面一套兩室的公寓裡,自從再次輸給桑尼·利斯頓以後,他就住在這裡,幾乎與世隔絕。
小房間裡有張他自己鋪的大床,幾張很少聽的唱片,一部偶爾響一響的電話。大房間裡一邊是廚房,另一邊放著一套沙發;沙發旁有個壁爐,上方晾掛著拳擊短褲和t恤衫,還有一張他當冠軍時的照片和一臺電視機。電視通常是開著的,除非他在睡覺或者在俱樂部裡練拳(在原來的舞蹈地板上圍起了一個拳擊臺),或者在和訪客聊天。偶爾他會和訪客講起失敗的感受,那是很痛苦的。
「喔,只要能和利斯頓再比一次,我什麼都可以放棄。在沒人能看見我們的地方再較量一次,看一看我能否在三分鐘之內不被打敗。」帕特森說著,用毛巾擦了擦臉,在沙發旁踱著步。他又說:「我知道我可以打得更好……我不是在想‘重賽’,有誰肯花十美分再看一場帕特森對利斯頓的拳擊賽呢?我知道我打不贏他……但我只要在第一回合不被打敗就好。」
他接著又說:「你根本搞不清楚第一回合是怎麼過去的。你上場了,周圍除了人就是攝像機。全世界的人都在看著,那樣宏大的場面,那樣群情激昂,《星條旗永不落》在你耳畔響起,全國人民都期望你能贏,包括總統在內。你知道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嗎?它讓你頭暈目眩,只會讓你頭暈目眩。然後,鈴聲響了,你朝利斯頓走去,他也朝你過來,你甚至沒意識到場子裡還有個裁判。
「……剩下的你就記不清楚了,因為你不想再記起它……你所能回想起的是,突然你爬了起來,裁判問:‘你沒事吧?’你說:‘當然沒事。’然後他問:‘你叫什麼名字?’你答:‘帕特森。’
「後來,突然間,在一片尖叫聲中,你又一次倒下了,你知道你得爬起來,但你暈眩得厲害,裁判把你推了回去,你的教練拿著毛巾站在那兒,觀眾都站了起來,你的眼睛盯著前方,只覺得有人群在你眼前晃動,卻看不清他們的面孔。你感覺走路搖晃,身體輕飄飄的。
「被對手擊倒的感覺並不那麼糟,」他說,「事實上,還很不錯。沒有傷痛,只是極度暈眩,看不見天使,也看不見星星,你飄上了快樂的雲頭。在內華達州的那次比賽中,利斯頓打倒我後,有那麼四五秒鐘的時間,我感覺場內的所有觀眾全站在了拳擊臺上,和我在一起,圍繞在我身旁,就像我的家人。當你被擊倒,你覺得場內所有的人都那麼熱情,你真想過去親吻每一個人,男的,女的,所有人。這場結束後,有人告訴我說,我確實從場內向觀眾們飛吻。但我不記得了。我想那不會是假的,被擊倒四五秒鐘時就是這種感覺……
「可後來,」帕特森仍然踱著步說道,「這種挺好的感覺不見了,你意識到了你在哪裡,你在那兒做什麼,以及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接下來,就是一種傷痛,一種無名的傷痛。不僅僅是肉體上的,而是一種摻雜著憤怒的傷痛,一種擔心‘別人會怎麼想’的傷痛,一種‘對於自己的能力感到羞恥’的傷痛……那時你唯一想要的,就是拳擊臺中央能有個小門——讓你掉下去,落在更衣室裡,就用不著走出場子去面對那些觀眾了……」
後來,帕特森走到爐子旁邊兒,把茶壺放在爐上。他沉默了一會兒。這時外面傳來了陪練和教練的腳步及說話聲。他們住在房子的前面。不一會兒,他們就來到俱樂部,為帕特森的訓練做準備。兩天後,帕特森得飛往斯德哥爾摩,去同一名義大利選手阿莫提比賽。自上次輸給利斯頓後,這將是他第一次露面。
接著,他希望能在倫敦和亨利·庫珀一試高低。如果他的反應能力得到恢復,如果他又能恢復自信,他想在拳壇上找回昔日的輝煌,打敗所有的主要對手,而且會有不停的比賽,不用等很長時間,就像他還是冠軍時那樣。
帕特森幾乎沒有時間和妻子見面。她和他的大多數朋友都一致認為,他該退出拳壇了。他們指出,他並不需要這筆錢。甚至他自己也承認,他現在總資產已達800萬美元,在未來的25年裡,光靠投資獲利他每年就能有3.5萬美元的固定收入。但帕特森只有29歲,還沒有嚐到太多失敗的滋味,根本不相信自己的拳擊生涯已經結束。他總是情不自禁地認為打敗自己的不只是利斯頓,而是某種更強大的東西。那是一種難以理解的心理力量。除非他能弄清那到底是什麼,並且在拳擊場中設法對付它,要不然,除了在這座小山腳下,他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會有平靜的生活,他也永遠丟不掉他的假鬍子了。自從1959年被約翰遜擊敗之後,每場比賽他都隨身攜帶一個小提箱,裡面裝著假鬍子。如果輸掉比賽,他就戴上它溜出體育館,以防被別人認出。
「我經常想,其他拳擊手感覺如何,他們輸掉比賽時腦子裡在想些什麼?」帕特森將茶杯放在桌子上,說道,「我真想找位拳擊手談談,交流一下,看他是否也有同感。但我能和誰談呢?大多數拳擊手無論如何也不肯多說。在賽前量體重時,出於某種原因,我甚至不敢直視對手的眼睛。
「在利斯頓量體重時,體育專欄作家注意到了這一點,他說我的舉動表明內心感到恐懼。其實不然。我從來都不敢直視對手,因為……呃,因為我們將要交手,那可不是件好事;還有,因為……呃,有一次我確實直視了對手的眼睛,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肯定還在打業餘拳擊賽。當我看他時,發現他有一張漂亮的臉蛋……並且他也看了我……還朝我微笑……我也還了他一個微笑!這真是不尋常,非常不尋常。當一個人可以直視他的對手,並那樣對他微笑時,真不知他們還有什麼心思去較量。
「我不記得那場比賽發生的事了,也不記得那個傢伙的名字了。我只記得打那以後,我再也沒有敢直視過任何對手。」
臥室的電話鈴響了。帕特森站起來去接電話。電話是他妻子桑德拉打來的。他說了句「請原諒」,隨手關上了身後的臥室門。
桑德拉·帕特森和他們的四個孩子住在紐約州斯卡斯代爾一幢價值10萬美元的房子裡,附近的居民都是中上階層的白人。房子四周圍繞著修剪整齊的草坪,裡面堆滿了傢俱,可弗洛伊德卻覺得住在這樣的家裡很不自在。自從他把冠軍的頭銜輸給利斯頓後,他寧肯整日住在訓練營也不回家。孩子們把那裡叫作「爹地的家」。老大是個女兒,叫珍妮,7歲了。孩子們都不太清楚爸爸是靠什麼養活他們的。但小珍妮通過閉路電視看見上一場利斯頓對帕特森的拳擊賽。她接受了這樣一種解釋:爸爸在和另一個人玩一種遊戲,他們兩個要輪流把對方推倒;以前是爸爸把他們全部推倒,現在該輪到他們推倒爸爸了。
臥室門開了,弗洛伊德搖著頭,顯得很生氣,還有點兒神經質。
「我今天不訓練了,」他說,「我得飛去斯卡斯代爾。那些男孩子又在取笑珍妮。她是學校裡唯一的黑人,其他大孩子總是不讓她好過,幾個大一點兒的男孩子總是嘲弄她,還掀她的裙子。昨天她哭著回了家,所以今天我得回去一趟,在學校外面等那些小子出來,然後……」
「他們有多大了?」有人問他。
「十幾歲。」他說,「夠大了,吃一記左勾拳沒問題。」
帕特森打電話給他的飛行員朋友泰德·漢森。他也住在這裡,幫弗洛伊德處理公關事宜,並教他如何駕駛飛機。五分鐘後,漢森來了。他是個瘦削的白人,一身飛行員服裝,戴著護目鏡。十分鐘後,帕特森帶上漢森,沿著狹窄蜿蜒的鄉村小路,瘋狂地開車朝六英里外的飛機場奔去。
「桑德拉擔心我會闖禍,不知道我會怎樣教訓那幾個小混蛋,她不想讓我惹麻煩!」帕特森憤憤地說著,開車猛地轉過一個小山丘,繼續踩著油門,「她就是不夠強硬!她害怕……她不敢告訴我那個雜貨店老闆總是對她動手動腳。很長時間以後,她才告訴我那個洗碗機修理工總是叫她‘寶貝兒’。他們知道我總不在家。那個修理工這個月已經去過我們家四五次了。洗碗機每星期都要壞。我猜想是他故意把那機器搞得每週壞一次的。上次,我設了個陷阱,等了他45分鐘,可他沒露面兒。我要去抓住這個傢伙,告訴他,‘我要是叫你老婆寶貝兒,你是什麼感覺?你肯定覺得鼻子上捱了一拳,是不是?好吧,我就想那麼做,如果你再叫她寶貝兒的話。你應該叫她帕特森夫人,如果你和她熟的話,可以叫她桑德拉。但你和她不熟,你得叫她帕特森夫人。’然後我告訴桑德拉,這些男人,也就是這些白人,只想從黑人女人身上找點兒樂子。他們從沒想過要娶黑人女人,只是在找點兒樂子……」
此時,他已經把車開到機場的停車場。正前方,一架綠色的單引擎塞斯納飛機停在鋪著草坪的簡易跑道上。在與利斯頓進行第二輪比賽前,他買下了這架飛機,並學會了駕駛它。帕特森向來害怕飛行,他的經紀人屈斯·達馬託和他同病相憐。帕特森或許是從他那裡繼承了這種恐懼。
帕特森18歲時,達馬託就接手了他的訓練,因此他對於帕特森的精神生活有著不可估量的影響。達馬託今年56歲,是個奇怪但卻充滿魅力的老人。他沉迷於斯巴達主義,過著一種自我剋制的生活,而且總是感到懷疑和恐懼:因此他從不坐地鐵,唯恐有人把他推下去;他終身未娶,也從不洩露自己的家庭住址。
「我必須讓敵人感到迷惑,」達馬託曾這樣解釋,「當他們迷惑時,我就能為我的選手做更多的工作了。然而在生活中,我並不想得到安全感;當一個人知道他安全的時候,他的感覺就遲鈍了,他就開始走向死亡。我也不想讓生活中有過多的享樂;我深信,你從生活中得到的享樂越多,你對死亡的恐懼也就越多。」
直到幾年前,達馬託一直替帕特森面向公眾發言,像一個義大利家長一樣,為帕特森經營著一切。但後來的帕特森——這個走向成熟的兒子,開始和父親心中的形象背道而馳。當他第一次輸給利斯頓以後,達馬託激勵他抵抗到底,並讓他開始了飛行訓練。在第二場比賽前,他已經克服了恐高症,控制飛行也幾乎是個行家裡手了。從此他又重新找到了自信。他知道,即使輸掉這場比賽,至少還有這架機器可以帶著他逃離這個城市。
可惜他並沒有完成這項使命。賽後,這架小小的塞斯納飛機由於負載過多,在開出拉斯韋加斯90英里處,機身開始發燙。帕特森和他的同伴沒有其他選擇,只好返航。他們用無線電和機場聯絡,租用一架大一點的飛機。當他們著陸時,拉斯韋加斯機場的候機室裡擠滿了賽後離去的人們。帕特森藏在飛機庫後面。他的假鬍鬚在提箱裡,但沒有人看見他。
後來,那個飛行員同伴獨自駕駛帕特森的塞斯納飛機飛回紐約。帕特森則開著租來的大飛機飛回,陪同他的就是泰德·漢森。漢森42歲,離了三次婚,是個友好的內華達人。他曾幹過清理農田的活,也當過酒保、酒店舞蹈演員,後來在拉斯韋加斯當上了飛行教練。就在那裡,他遇見了帕特森,兩人成了好朋友。當帕特森請漢森幫他駕機回紐約時,他絲毫沒有遲疑,雖然當晚身體稍有不適——一半是因為利斯頓的勝利讓他消沉,一半是因為在酒吧裡捱了一個醉鬼的一頓揍。那個醉鬼說了一些這場比賽的風涼話,漢森提出抗議,結果引火燒身。
然而,一上飛機,泰德·漢森就變得注意力高度集中了。他必須這樣,因為飛機在1萬英尺的高空平穩前進了一會兒後,帕特森開始走神了,又想起了拳擊場,飛機偏離了航線。漢森提醒道:「弗洛伊德,弗洛伊德,回到航線上好不好?」這時弗洛伊德的頭突然一動,回過神兒來,掃了一眼儀表盤。帕特森的這種注意力集中只能保持一小會兒。不一會兒,他的腦子就又回到了拳擊場,眼前又重現比賽時的情景,他根本無法相信剛才所發生的一切……
「在那晚飛離拉斯韋加斯時,我不停地想,想起數月的賽前訓練、跑步、練拳,還有那些遠離桑德拉的日日夜夜……想起在訓練營地的時候。那時我很想一直熬到深夜11點50分,看《午夜劇場》節目中播放的電影,但我沒有這樣做,因為第二天早晨還要訓練……
「我想起了賽前我的感覺是那麼好,躺在更衣室的桌子上。我記得當時在想,‘你身體狀況良好,精神狀況也不錯。但你出拳時夠狠嗎?’我告訴自己,‘夠不夠狠現在並不重要,別去想它了;馬上就要進行冠軍爭奪戰了,這才是至關重要的。天曉得!或許鈴聲一響,你就會不顧一切。’
「……於是,你躺在那兒,想睡會兒覺……但你總是昏昏沉沉,半睡半醒,不時被大廳裡的說話聲吵醒。有人在喊‘嗨,傑克’,‘嗨,艾爾’,或‘嗨,第四輪比賽的選手該入場了!’當你聽見這話,你會想:‘還沒輪到你呢。’因此你躺在那裡,胡思亂想,‘明天我會在哪兒?三小時後我會在哪兒?’喔,你會漫無邊際地想著諸如此類的事情,有些事情跟比賽毫無關係……你會想到,你岳母去年給你買了一套郵票,你付了錢沒有?……你會記起,凌晨兩點鐘,桑德拉拿著奶瓶去喂孩子,絆倒在臺階上……然後,你又會生氣地問自己:‘想這些事兒做什麼?’……你試圖睡一會兒……但那時門卻開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嗨,有人要去利斯頓的更衣室去看他們給他纏繃帶嗎?’
「……於是你知道該做準備了……你睜開眼睛,跳下桌子,帶上拳擊手套,開始熱身。這時利斯頓的教練走進來,他看著你,微笑著。他摸了摸你的繃帶說,‘祝你好運,弗洛伊德。’你想到,‘他本來不用那樣說的,他是個好人。’
「……隨後你走了出去,那是一段很長的路,而且總是那麼漫長,你想道,‘當我從這段路回來時,我會怎樣?’然後你鑽進拳擊場。你看見比利·埃克施泰因在場子邊,靠在護欄上和別人說話,你看見了記者們,有你喜歡的,也有你不喜歡的。然後是奏國歌,攝像機對準你了,鈴聲響了……
「同樣的事兒怎麼會再度發生?怎麼會呢?被擊倒後,我不停地想這樣的問題……這些年我在糊弄觀眾嗎?……我曾是冠軍嗎?然後,他們把你帶出拳擊場……你沿著過道走去,旁邊全是人,而你只想趕快回到更衣室……可是,麻煩的是,在拉斯韋加斯那次,他們走錯了路。當我們走到走廊盡頭時,發現那裡沒有更衣室。我們必須沿著原路返回,再次穿過同樣的人群。這些人肯定在想,‘帕特森不僅是被打敗了,連自己的更衣室也找不見了……’
「……到了更衣室裡,我的頭開始疼了。利斯頓並沒有傷著我什麼,幾天後我只感到牙齒神經隱隱作痛,這一次和以前的比賽都不同。1953年同迪克·華格納的那場比賽中,他下手很重,我被打得連續幾天尿血。賽後我走進浴室,關上門,看著鏡中的自己,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後來,他們開始砰砰地敲門,喊道:‘出來,弗洛伊德,快出來!記者們都在這兒,屈斯也在這兒,出來吧,弗洛伊德。’
「……於是我就出去了。他們問了許多問題,但你能說什麼呢?你滿腦子都是這幾個月來的訓練,各種體能訓練,還有我做出的犧牲。然後你會想:‘我用不著多跑那一英里,用不著多訓練那一天,那天晚上我本可以等著看《午夜劇場》節目……我本可以毫無準備地打這場比賽。’」
「弗洛伊德,弗洛伊德,」漢森提醒道,「回到航線上……」帕特森又一次回過神兒來,把注意力集中在儀表盤上,操縱飛機回到航線上。在新墨西哥州和俄亥俄州稍事停留後,弗洛伊德和泰德將飛機開回紐約訓練營地附近的小飛機場。那架由另一名飛行員駕駛的綠色塞斯納飛機已經停在那裡,並用繩子固定在停機坪上。五個月前,飛機停放的位置與今天完全一樣。現在,弗洛伊德要駕駛它去參加另一場戰鬥。這次是要和斯卡斯代爾那幫掀起他小女兒裙子的小子較量。
帕特森和泰德解開拴飛機的繩子,帕特森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擋風玻璃上昆蟲留下的痕跡。然後他繞飛機走了一圈,檢查機尾、機身底部、兩翼中間和兩翼,確保所有螺釘都很牢固。他好像總是疑心重重,這一點肯定會使達馬託感到欣慰的。
「如果有人想除掉你,」帕特森解釋說,「他只需擰掉這些小螺絲。當你駕駛飛機要著陸時,機翼脫落,飛機就墜毀了。」
隨後,帕特森鑽進飛機座艙,發動引擎。幾分鐘後,漢森坐在旁邊,帕特森開動飛機,滑過草地跑道,掠過機場盡頭的荒草,升入空中,翱翔在平緩的小山和森林之上。他的起飛很漂亮。
到韋斯特切斯特機場只有45分鐘的路程,桑德拉開車在那裡等著。飛機一直由帕特森駕駛,一路很順利。突然,飛機穿過雲層,闖入一片濃煙裡。下面的森林起火了,濃煙中的能見度很低,他只能依靠儀器操縱飛機。
恰在這時,一隻在機艙後面嗡嗡亂飛的蒼蠅飛到前面來,落在他面前的儀表盤上。帕特森盯著這隻蒼蠅,看著它慢慢地爬上擋風玻璃,朝著玻璃迅速一擊。沒擊中。蒼蠅安然飛過他的耳畔,躥到機艙後方,嗡嗡地盤旋著。
「這煙不會再上升了,」漢森肯定地說道,「你可以水平飛行了。」
帕特森開始水平飛行。
他輕鬆地駕駛著飛機往前飛。一會兒,那隻蒼蠅又飛了過來,在帕特森臉前飛來飛去,落在儀表盤上,並在上面爬行。帕特森眯起眼盯著它,然後他迅速出右拳,狠狠地砸下去——又沒打著。
十分鐘後,他仍怒氣未平。他開始讓飛機下降,操起無線電話筒:「韋斯特切斯特指揮塔……塞斯納2729……西北三英里處……在1-6區著陸……」順利著陸後,他迅速爬出機艙,朝候機室外的那輛旅行轎車大步走去,妻子在那裡等著。
這時候,一個叼著煙的小個子男人朝帕特森走來,向他揮著手,問道,「嗨,請原諒,你難道不是……難道不是……桑尼·利斯頓嗎?」
帕特森停住腳步。他凝視著那個人,有點不知該怎麼辦。他不明白那是玩笑還是侮辱,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難道不是桑尼·利斯頓嗎?」那人一本正經地重複著。
「不是。」帕特森說著,急步走了過去,「我是他弟弟。」
當他走到車前時,問道:「離學校放學還有多長時間?」
「大概15分鐘吧。」她說著,發動了引摯。然後她又說:「喔,弗洛伊德,我應該告訴修女,不告訴不合適。」
「你去告訴修女,我去教訓那幫小子……」
帕特森夫人急速駕車駛入斯卡斯代爾,路上帕特森搖著頭,對後座的漢森講:「我真弄不明白這些孩子。這是一所宗教學校,那裡的一塊玻璃窗就要花2萬美元。然而,那裡的有些人卻抱著種族偏見。大多數時候我們不得不和猶太人並肩戰鬥,還有……」
「噢,弗洛伊德,」妻子喊道,「弗洛伊德,我得在這兒生活……你不在這兒……你不住這兒。可我……」
他們到學校時,正好放學鈴響。這是一座建在山頂上的現代建築,前面有一尊聖徒像矗立在草坪上,後面則是一個巨大的白色十字架。「珍妮過來了。」帕特森夫人說。
「快,叫她過來。」帕特森說。
「珍妮!到這兒來,親愛的。」
小珍妮穿著藍色的校服,戴著帽子,胸前抱著幾本書,從小路那頭朝旅行轎車跑過來。
「珍妮。」帕特森邊說邊拉下車窗,「誰掀你裙子,指給我看。」
珍妮轉過頭看見幾個學生走過來,他們大約12歲到14歲的樣子,於是她指著其中一個又高又瘦、長著鬈曲頭髮的男生,旁邊還有四個男孩子。
「嗨,」帕特森朝他喊道,「我能和你談會兒嗎?」
五個男生一起來到車旁。他們盯著帕特森的眼睛,好像一點也不害怕。
「就是你掀我女兒的裙子?」帕特森問那個男孩。
「不是我。」男孩從容地說。
「不是你?」帕特森聽到這個回答,解除了警惕。
「不是他,先生。」另一個男孩說,「或許是他弟弟。」
帕特森看了一眼珍妮。她啞口無言,猶豫不定。五個男孩站在那兒,等帕特森做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