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會弄髒那些叫不到計程車的時裝模特眼上的睫毛膏,也會使時報廣場上的徵兵軍官、抗議者、擦鞋匠和強盜變得無所事事——在這種天氣裡,他們也都會失去工作熱情。
每天早晨剛過7點30分,當大多數紐約人還睡眼矇矓時,早已有幾百人在第四十二街排起了長隊,等待8點鐘電影院開門。這裡共有十幾家電影院,幾乎門挨門地排列在時報廣場與第八大道中間。
那些早上8點鐘去看電影的是什麼人?他們是這座城市裡的夜間看門人、翹班的人,或是那些無法入睡、無法回家或無家可歸的人。他們中有卡車司機、同性戀、警察以及通宵工作的清潔工和餐館服務人員,其中也不乏那些等著能在8點鐘花上40美分在涼爽、黑暗、煙霧瀰漫的電影院中找個軟椅睡上一大覺的酒鬼。
而且,除了煙霧瀰漫這一共同之處外,時報廣場上的電影院,或是因為有與眾不同之處,或是因為無與眾不同之處,都變得有了自己的特色。一般來說,勝利劇院只放恐怖片,而時報廣場劇院只上映牛仔片。在萊瑞克劇院首演的電影票價高達40美分,而在塞爾維劇院看第二輪上映的電影只須花30美分。自由和帝國兩家影院都放老片,而阿波羅影院只上映外國片。20年來,外國片在阿波羅影院一直很賺錢。這家影院的老闆威廉·白蘭特一直不理解其中的原因。他說:「為此,有天我進行了一次調查,發現休息廳中的人們都用手勢交談;他們之所以來阿波羅影院看電影,是因為可以看外國電影裡的字幕。阿波羅影院裡可能擁有世界上最多的聾啞電影觀眾。」
紐約是一座擁有8485名電話接線員、1364名西聯匯款公司的投遞員和112名報社送稿生的城市。揚基體育場平均一場棒球賽中,觀眾要用掉超過十加侖的液體肥皂——這是非官方統計的主要球賽衛生情況中的最高值。這座體育場在引座員(360位)、清掃工(72名)和衛生間(34個)數量方面,也雄居承擔過此項比賽的場館之首。
紐約城裡有500名巫師,從半恍惚到全恍惚到深度恍惚型,無所不有。這些巫師大多住在紐約西城七十、八十和九十幾街。每到週日,這裡的一些街區鼓號齊鳴,招魂祭鬼,好像人間萬事在這裡都可以化解。
第五大道女士內衣店開在麥迪遜大道上,而麥迪遜寵物店卻位於列剋星敦大道;公園大道花店在麥迪遜大道上,而列剋星敦乾洗店卻開在第三大道上。紐約城裡有120家典當行。在這座城市裡,申主教的弟弟開了一家診所,與另一位醫生合用一間辦公室,那位醫生正好姓畢曉普。
在列剋星敦大道褐石房盡頭,即第八十二街拐角處,還有一位名叫費裡·德里克阿拉斯科夫的藥劑師,多年來他一直把螞蟥當藥出售給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拳擊手,把樟腦草賣給獵獅者,把成千上萬種奇特的藥液賣給世界各地的人們。
位於西城的一間陰暗工廠裡,每月都有一條長長的綠色紙板線,像無頭無尾的爬行動物一樣,在印刷機上緩緩前進,直到被切成成千上萬張令人討厭的小紙片,每張紙片設計得正好裝入警察的口袋。這些小紙片被用來貼在違章停車的汽車的擋風玻璃上,讓司機們不得不破費15美元。位於西城第十九街的梅恩標籤公司每年要為紐約警察印製50萬張金額為15美元的罰款單。這家公司的職員有時也會看到他們的傑作出現在自己汽車的擋風玻璃上。
紐約是一座擁有200個核桃販子、30萬隻鴿子、600尊雕像和紀念碑的城市。看到那些雕像時你可以這樣去理解:一位騎馬將軍雕像中的坐騎兩隻前蹄都騰空離地,意味著他戰死疆場;假如坐騎一隻前蹄離地,那意味著他死於戰爭中所受的傷;如果坐騎四蹄著地,那麼這位將軍很可能是壽終正寢。
在紐約,從黎明到黃昏,再到黎明,日復一日,你都能聽到車輪駛過喬治·華盛頓大橋的混凝土路面時發出的隆隆聲。這座大橋好像從來就沒有完全靜止過。它總是隨著車流顫動,隨著風聲搖動。它那巨大的纜索天熱時膨脹,天冷時收縮;橋跨夏日往往要比冬日時離哈德孫河近十英尺。它是一座優雅、美麗、幾乎永不寧靜的建築,就像一位令無數男子拜倒裙下的風騷女子一樣,目睹了世間許多鮮為人知的秘密:浪漫情侶們曾在此流連躑躅;厭世輕生者曾縱身從橋上躍入河中;一位胖女孩兒每天都在3500英尺長的橋跨上慢跑減肥;10萬名司機每天從這裡駛過大橋,有出事撞上大橋的,有耍滑少交過橋費的,有時橋上也會出現交通擁堵。
在匆匆過橋的紐約人及遊客中,很少有人注意到有工人乘電梯在橋上612英尺高的兩個橋塔駛上駛下;很少有人知道流浪醉漢偶爾會心血來潮地爬上塔頂,在那裡睡著;早晨,這些醉漢已被凍僵,不得不由急救人員用擔架把他們抬下來。
幾乎沒有人知道,這座大橋的舊址曾是印第安人經常出沒、發生過多次戰爭的地方。殖民時期,就是在這裡,海盜被絞死在河邊,以警告那些膽大妄為者。大橋正好建在華盛頓指揮的軍隊遭到英軍重創、潰敗而逃的地方;英軍攻佔新澤西州利堡時,發現了華盛頓軍隊撤退時丟下的煮著水的水壺、大炮以及路上隨處丟棄的衣物。
華盛頓大橋車道要比旁邊的那個紅色小燈塔高出100多英尺。1913年,隨著大橋的建成,這座燈塔也就成為歷史了。大橋位於新澤西州一端的引橋,距由警犬把守的阿爾伯特·安娜斯塔西亞居住的高牆有兩英里長;新澤西州一端的收費站離卡車司機無證販運並掉下大象的地方只有20英尺——一位卡車司機試圖用拖車把四頭大象販運過橋,如果不是一頭大象掉了出來,他就成功了。大橋上層橋跨距港口管理局警衛爬上去阻止一位自殺者的地方有220英尺;這名警衛對那位企圖自殺者說:「聽著,你這個狗雜種,如果你不跳下去,我就開槍打死你。」結果,那個人乖乖地爬了下來。
大橋警衛24小時保持警惕。他們也沒辦法,因為隨時都會有交通事故、汽車拋錨或自殺事件。自1913年以來,已有100多人從橋上跳了下去,還有超過這個數字兩倍多企圖自殺的人被及時阻止。那些打算以跳橋方式自殺的人行動迅速,無法預測。他們把汽車、夾克及眼鏡等物品留在路邊,有時還留下一個字條,上面寫著諸如「我願為這一切承擔後果」,或「我不想活了」的話。
一天晚上,一位離家在外的孤獨採購員喝了幾杯酒後,到第六十四街附近的一家百老匯旅館住宿。半夜醒來時,他看到一個令人震驚的畫面:在他的窗前,浮動著一個閃閃發光的自由女神像。
當時,他唯一的想法就是他被人「綁架」了——可能正被用船運過自由島,運往公海上的某個地方。但是,他仔細一看,才發現他看到的實際是紐約市裡的第二座自由女神像——那個聳立在西城第六十四街43號自由太平洋倉庫頂上的那尊幾乎不為人們注意的無名雕像。
這個非常逼真的仿製品,是應一位具有愛國之心的倉庫老闆威廉·h.費蘭託的要求,於1902年建成的。與自由女神島上巴托爾第設計的那尊高151英尺的雕像相比,這座女神像離座基只有55英尺。這座小自由女神像上也有一把點燃的火炬、旋轉內梯和頭部孔洞;通過石像頭部的一個孔可以看到百老匯。但到了1912年,由於年久失修,樓梯已不牢固,火炬也被大風颳掉了,從此再也不允許學生在塔內跑上跑下了。費蘭託先生於1931年去世,有關這座雕像的許多資訊也不復存在了。
然而,過往的遊客常常會向倉庫工作人員及周圍的住戶打聽雕像的情況。一位在女神像對面的凱內停車場工作的人講:「人們經常到這兒來,說:‘嘿,你瞧,那上面是什麼?’有一天,一個得克薩斯人開車過來,抬頭往上看,說:‘我原以為自由女神像是在某處的水裡。’但確實有些人對這座女神像感興趣,拍了好多照片。我認為能在它下面工作是我莫大的榮幸。有遊客來時,我總是提醒他們,這是‘世界上第二大的自由女神像’。」
但是,附近的許多人卻沒有注意到這座女神像的存在。那些在它下面工作的吉卜賽算命者就沒有注意到,那些經常光顧它下面的斯德恩夫人酒吧的常客也沒有注意,那些在街對面的彼克福德餐館裡喝湯的食客更加不會。戴維·柴克曼,紐約城裡的一位計程車司機,開車從這座神像旁經過幾百回,卻從不在意。「這座城裡有誰會老往上瞧呢?」他反問道。
幾十年來,這位女神一直手握燃盡的火炬,俯視著周圍那些壁球愛好者、做外賣菜的廚師以及倉庫看門人,俯視著掙不了幾個小費的侍者、警官,以及午夜後從消防通道溜出來、穿著高跟鞋在這座也許擁有太多自由的城市裡遊蕩的異裝癖。
紐約是一座富有動感的城市。藝術家和「垮掉的一代」住在格林威治村。然而最早住在那裡的是黑人。黑人現在大多數都住在哈萊姆,而那裡以前曾是猶太人和日耳曼人聚居的地方。富人已從城西搬到了城東。波多黎各人隨處可見。只有華人沒有搬家,他們一直住在道爾大街轉角處的唐人街。
對某些人來講,紐約給他們留下最深印象的,要麼是拉·瓜迪亞機場空姐甜美的微笑,要麼是第五十街鞋店售貨員的耐心服務;而對另一些人來講,紐約所代表的,不是桑樹街教堂後院裡刺鼻的大蒜味兒,就是少年黑幫爭奪地盤的一塊肥肉,或是地產大亨澤肯多夫垂涎已久的一大片房地產。
但是,儘管紐約市的導遊手冊和商會都大肆吹捧這個城市,但她卻絕不是什麼旅遊者的好去處。對於多數紐約人來講,這裡工作辛苦,交通擁擠,人滿為患。這裡生活著許許多多的無名小人物,像公共汽車司機、女清潔工以及偷偷給廣告牌塗上猥褻淫穢內容卻從不會被抓住的塗鴉者。許多紐約人似乎只有一個名字:女理髮師、門童、擦鞋匠等等。一些紐約人一輩子都被人叫錯名字,就像住在中央大街警察局對面的「麵包吉米」。「麵包吉米」的真名叫吉米·曼庫索。在他還是個孩子時,坐在街對面的警察常對他喊:「喂,小孩兒,到街角那兒給我們買點兒咖啡和麵包。」吉米總是很聽話,為他們跑腿效力。久而久之,「麵包吉米」或更簡單的「嗨!麵包」就成了他的稱呼。現在吉米已是一位白髮老人,有一個名叫珍妮的女兒。但珍妮從未有過自己的名字,人們都叫她「麵包珍妮」。
紐約是吉姆·託培的城市,從1928年起他就為時報廣場周圍的廣告牌播放新聞頭條,多少年來從沒由於自己失誤燒過一個燈泡;它也是喬治·班南的城市,這位麥迪遜廣場花園的正式計時員,曾在7000場拳擊賽中舉起像不死教父般的比賽計時鐘,200萬次搖響手中的鈴鐺;它也是麥克爾·麥克巴頓的城市,這位坐在時報廣場附近的地鐵值班室裡的工作人員,總是用一種近乎於無奈和絕望的聲音,衝麥克風喊著「下車時請注意腳下,注意腳下」這句話。他一天要重複這句話500遍,有時他也想即興發揮一下,但卻從未這樣做過。他一直認為,在車門的咣噹聲和人群的嘈雜擁擠聲中,沒有人會注意到他的聲音。他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句妙語,又一列火車已從大中央車站駛來。麥克巴頓先生必須再次重複那句說過多少次的話:「下車時請注意腳下,注意腳下。」
當夜色降臨紐約城,所有顧客都離開梅西百貨後,十條黑色的德伯曼獵犬開始在走廊過道四處巡查,尋找可能潛伏在櫃檯後或隱避在衣架中的藏匿者。它們要把這座20層的大商城全部檢視一遍。這些獵犬受過專門訓練,能爬樓梯,跳窗框,跨欄杆,而且還會在見到諸如暖氣漏水、蒸汽管道破損、煙霧甚至小偷這些不尋常的事和人時狂吠不已。如果小偷膽敢逃跑,這些獵犬就會不費吹灰之力地趕上他,在他的兩腳之間來回亂躥,把他絆倒在地。它們的叫聲曾讓梅西百貨的保安發現了許多小隱患,但從未發現過小偷——自從1952年引入警犬之後,還沒有人敢在關門後藏在商城內。
紐約城也是一座這樣的城市:一隻曾經穴居峭壁上的巨大禿鷹現在飛到了摩天大樓上,偶爾也會俯衝到中央公園、華爾街或哈德孫河上捕食一隻鴿子。觀鳥者曾看到過一些鷹隼在城市上空悠然盤旋,他們看到過鷹隼佔據在大廈頂上,甚至在時報廣場周圍也曾見過它們。
大約有20只禿鷹在這座城市裡巡遊,有的鷹翅膀展開後有35英尺長。它們曾呼呼地飛過聖雷傑斯旅館的屋頂,曾攻擊過煙囪上幹活兒的維修工。1947年8月,兩隻禿鷹曾撲倒紐約猶太盲人協會之家休息坪上的兩位女居民。維修人員在河邊教堂曾見過一群禿鷹在鐘樓上美餐鴿子。這群禿鷹只在那兒停了一小會兒,就向河邊飛去,殘留在地上的淨是鴿子頭。禿鷹飛回時總是悄然無聲,不為人們所注意,就像這座不夜城裡的那些貓、螞蟻、頭顱中留有三顆子彈的看門人、為貴婦服務的高階按摩師以及許多不尋常的奇聞怪事一樣,永遠被人們忽視。
薩迪餐廳(sardi’s),坐落在百老匯旁的一家餐廳,1927年開張,特色是其牆壁上百餘幅話劇界知名人士的漫畫。自開業以來,其就因客人多是在百老匯看戲的觀眾而有濃厚的話劇評論氛圍。—編者注,下同
哥譚(gotham),紐約別稱,源出美國作家、歷史學家華盛頓·歐文(washingtonirving,1783—1859)的《見聞札記》(isalmagundi/i)。後又因出現於dc漫畫出版的一系列漫畫作品,尤其作為《蝙蝠俠》(ibatman/i)中蝙蝠俠布魯斯·韋恩的居住地而知名。
a&p,大西洋與太平洋茶葉公司,美國大型連鎖企業,成立於1859年,旗下多個品牌共有400餘間連鎖分店。於2010年破產。
時報廣場(timessquare),紐約商業中心,位於百老匯大道與第七大道會合處,名稱源於《紐約時報》早期在此設立的總部大樓。又被稱為「時代廣場」,是據英文名直譯所得。
送稿生(copyboy),一般指報社中負責替人跑腿、遞送文稿等初級工作的人員。資深的送稿生往往也有參與新聞報道的機會,進而進入記者、編輯隊伍。
申主教(bishopsheen,1895—1979),美國天主教主教,主教(bishop)一詞也可作一般人名,故有此處的巧合。
阿爾伯特·安娜斯塔西亞(albertanastasia,1902—1957),美國曆史上臭名昭著的殺人犯和匪徒,卻一直未被起訴成功,後被射殺於一次黑幫火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