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依然覺得心慌了。猛地想起他送她回家後沒幾天做過的一個夢。還是和他在夜裡走路,沒心沒肺地晃著肩膀說冷笑話。依舊非常愉快,像回到心如鹿撞的少年時代,一切損壞和衰敗尚未開始的時間。
這個夢讓她悵然若失。這三個月她時不時會翻看他的微信朋友圈,大多是直接轉發各種公眾號文章和北京的展演資訊,很少加推薦語;從不轉發詩歌,包括他哥哥的。但他的簽名檔一直是那句詩。他的寡言間接影響了季風——她也很久都不在朋友圈插科打諢地假開心了。
他們彷彿是在比賽沉默。但季風又想,這未免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人家大概本來就是這樣的。
第二天那個碰頭會開得比季風想象中要久很多。這次公司接了一個大案子,要幫一個香港和內地的合拍片做全案營銷。也正是有港資背景,製作團隊才決定找這家總部在廣州的4a公司做宣發,粵港文化差異至少不會太大——否則一般都會找小一點但更專業的公司。但同時又因為故事背景設定在北京,因此北京也是重鎮,那邊分公司也必須派高手參加,如此一來,舍許諒之其誰,難怪會一直從上午開到下午,中間連一條簡訊都沒時間發。
季風的辦公室在總部七樓,而會議室在九樓。時至中午她才猛然發現,整整一個上午,自己每隔五分鐘看一次手機。始終沒有任何訊息。
至少十五個人的頭腦風暴大概正在她頭頂兩層的地方無聲發動著。她利用自己的許可權,在公司絕密資料庫裡調閱許諒之寫過的所有廣告文案,的確非常出色。廣告有時候也很像詩,影像文字排列組合有無限可能,但好的文案都需精確抵達受眾可能動心之處。季風從沒有見過一個人能夠如此簡潔又足夠詩意地表達出各種商品的特點。這樣一個人,必定深諳痛苦、歡樂和種種求之不得湧出的瞬間。
她忍不住暢想了一會兒他發言時的專業姿態。中間也不是沒想過問他會開完了沒有,但終於忍住了。
中午在一樓食堂也沒有看到他,大概那十五個人統一叫了外賣,邊開會邊吃,學日本4a的做派,大案子面前爭分奪秒,廢寢忘食。那電影十一月就要上市,總共才兩個月時間不到了。黃千依舊大剌剌端著盤子在她對面坐下:monsoon,今日你唔多舒服?
季風說,沒有啊。
但你臉色好難睇喔,慘白。
昨晚房間有蚊子,可能沒太睡好——
對了許諒之從北京過來開會了,你知唔知。
季風差點以為許諒之也給黃千發了資訊時,她又及時補充道:今日係在九樓會議室搵大領導簽字,失驚冇神突然睇到佢,嚇得我!
還在生他氣?
搞咩笑,呢哋咁嘅小事早翻篇啦——我喔。
季風笑道,那,最近和你新男朋友還好吧。
monsoon你講緊邊位?上月南航果位飛機師?早分咗啦。宜家呢位系廣州美院青年教師,自己都畫畫。黃千嘻嘻地笑起來:我鍾意佢都無他,純粹因為佢把我畫得靚過本人。又把自己打理得好乾淨,走出來衣服上冇乜松節油氣味。又成日搵我當私家模特兒,說將來成名後,我之於佢,好比女詩人翟永明之於何多苓,畫史留名,永垂不朽。
祝你男朋友早日把自己整成親愛的提奧,也祝你早日進入當代嶺南美術史。季風完全聽得懂廣東話,但堅持不說。她倆從來都是各說各話,絕不影響溝通。她衝黃千聳聳肩,豎起大拇指:照我說,zoey你就該寫非虛構,對各行各業都有相當深入的瞭解,比那些記者可牛逼多了。
monsoon,我就鍾意你呢種損人不帶髒字嘅人!將來我真成作家了,第一本簽名書必須送俾你!
瞎貧了一會兒,季風的焦慮感暫時消失。為遏制自己不停看手機的慾望,她沒把手機帶到食堂。吃完飯黃千還想叫她去樓下的星巴克買杯咖啡,季風卻突然火急火燎地非要趕回辦公室。再看手機,上午心慌意亂中下單的兩個同城淘寶都送到公司樓下了,卻依舊沒有許諒之資訊。
那個下午也不知道怎麼渾渾噩噩混過去的。直到五點多快下班了,那個等了一天的電話才打來:領導,終於放出來了。我都快餓死啦。想好了帶我吃什麼嗎?許諒之的聲音聽上去疲憊卻愉快。
季風攥著手機,心跳得非常厲害。鎮定了好一會才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笑道:誰是你領導,就是一地陪。
那天她慌亂得足夠讓自己生疑。手忙腳亂收拾東西用了五六分鐘,又想起黃千說她臉色不好,飛快跑廁所照了一次鏡子,補了一層淡妝。又翻箱倒櫃找了一本一直想送給許諒之的書。坐電梯下去時,看見在一樓大廳長椅上的許諒之,已經因為等太久即將石化了。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和許多人一起走出電梯,在人潮中慢慢地笑著走向他。
那瞬間發生了很奇怪的事。她告訴我:明明許諒之已經看到她了,卻突然揚起臉轉過去,同時深呼吸了一口氣。過了幾秒鐘才重新回頭,臉上毫無笑容。他看上去遠沒有電話裡面那麼收放裕如。這一定還是我想多了,她對自己說。可是走得愈近,心跳愈快。
3:41-3:59am一次想象中的對話。最漫長的一夜i
「地陪在此,你今天要花幾錢僱我?」終於季風走到他面前,立定,彎起嘴角。那一定是個相當燦爛的笑容。她笑起來一直比不笑好看。
「你原來會說廣東話,黃千還說你不會。」許諒之說。他也笑了。「廣州比我想象中有意思,也許因為有你。」
廣東話的特別之處,在於保留若干古音,還有普通話裡沒有的入聲。聲調往下沉,因此隨便一句什麼話,說出來總是比普通話性感。
都說廣州人市井。也許是珠三角毗鄰港澳,得開放風氣之先,家底太殷實豐厚了,連修地鐵都市政自行掏錢搞定,不要中央財政一分錢撥款——和北京上海處處向中央伸手完全不是一個做派。又不像北方人講究穿著,注意力全放在吃吃喝喝上。要不怎麼說,食在廣州。北京這方面比起來就粗糙得多,一座自稱帝都的焦慮之城。飲食也沒什麼本地特色,除了護國寺小吃慶豐包子,就是全聚德東來順。不是火鍋,就是川湘菜。又辣又上火。
很難想象,兩個人在火鍋店裡互訴衷情。因此季風很可能會帶他去喝夜茶。夜茶必須去蓮香樓,陶陶居,廣州酒家——不見得老字號就更好吃,真正動人的,大概是老店特有一種若干年來氤氳不去的「嘆世界」的純正閒適氛圍——所謂「嘆世界」就是享受生活。就是虛擲光陰。就是殺時間。就是從一早上六點不到,就有本地人過來排位,而且不見得都是無事可做的老人。點壺菊花茶,三隻蝦餃,一份豉汁排骨,有一句沒一句閒聊,逐行逐句地看報紙。就此跌落到無休無止的光陰之外,一分一秒,慢慢消磨。就像《志明與春嬌》裡說的,「我們又不趕時間」。
季風和許諒之這麼晚才遇到彼此。
他們當然也不趕時間。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季風帶他去淘金北路的thehops喝精釀啤酒——因為她也帶我去過。那兒音樂和裝修俱佳,適逢週末人會非常多。唯有這樣噪雜混亂的地方,才能營造出南國夜店的風情萬種。空氣裡都是各種啤酒苦中回甜的焦香,無數品牌的香水締造出一個週五晚的荷爾蒙帝國,各色煙燻妝,紅唇,柔軟眼風,光怪陸離。
許諒之倘若是進口啤酒愛好者,看這酒單必定會眼花繚亂——北京都沒品種這麼全的歐洲啤酒!季風或許有點得意:南蠻文化沙漠不比首都文化中心,進口洋酒總還有幾瓶。唐代羊城就有進口貿易了,清朝就叫做十三行。——他們可以從十三行一路暢通無阻地聊下去。或者,從任何一個話題——既然知識儲備相當,興趣愛好一致。聊沙面,聊石室聖心大教堂,聊省港大罷工,聊黃花崗七十二烈士,聊南越王墓,聊陳家祠上下九如意坊羊城八景,聊長隆野生動物園華南植物園。又或者最簡單的,從廣東話說到粵語歌。她會和許諒之說到我們當年喜歡聽的歌嗎?她會不會也一直沒及時更新她的流行歌單?說來說去還是王菲,盧巧音,黃耀明,張國榮。最多不過再加一個陳奕迅和beyond。但是許諒之知道的,也許更少,不過四大天王,陳百強,譚詠麟,羅文,黃秋生。只要想說,話題總是能無窮無盡地延續下去。更何況,說什麼毫不重要。重要的,是說話的人本身。是白頭如新傾蓋如故。是樂莫樂兮新相知。
酒至三巡,許諒之將如何和她表白?比方說,他們當時正在喝修道院啤酒——為什麼非得是這牌子?或許因為這啤酒比國內啤酒度數高得多,多喝幾瓶就有點上頭,季風酒量一直不好,而許諒之總該比她強。週末晚上九點,店裡的人越來越多,逼得兩個人說話聲音越來越大,都聽不清對方的話,又捨不得不說。
就在這時,許諒之才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說:說起來也真奇怪。
什麼?
我說,也真奇怪——他聲音反而降低了。
什麼奇怪?這酒味道奇怪?比利時的,十幾度,苦。
我回去以後夢見過你兩次。他不再看季風,在嘈雜人聲的掩護下相當平靜地說:有一次,是坐夜晚的公共汽車。你也和現在一樣哈哈大笑……還有一次,是和你去看個什麼畫展。但是那展覽內容完全想不起來了,只記得是和你一起。
他大概用的是正常音量,甚至比正常還小點兒。他一定是故意的。但季風卻每一個字都聽清楚了。聽清楚了就再也笑不出來,只能低頭盯著自己的手指看,指尖發燙代替臉紅。旁邊的一桌很可能適時爆發一陣鬨堂大笑。不知道說什麼說得這麼興高采烈。過了一會兒,彷彿還嫌不夠熱鬧,幾個人要荒腔走板地唱起生日歌來。那群人裡到底是誰過生日呢,是那個坐在中間一直大聲嚷嚷的小鬍子鬼佬,還是那個坐在邊上一直大笑的金髮靚女?
我知道不該和你說這些。你的生活一看就特別平靜,特別幸福。他會在噪音裡心平氣和地繼續說:不像我早把一切都搞砸了。
好感與好奇心引發關切。一句話生出無數句話。但說起來也不過就是些俗套:夫妻互不理解,理念不一致,脾氣不對付,諸如此類,等等等等。互訴衷腸,展開批評與自我批評。互相肯定和彼此規勸。言不由衷卻又勢必如此。交淺言深只能避重就輕。如此情形,只能如此對話。而即便在這樣荒誕詭譎如末世狂歡的圖景中,即便人聲鼎沸酩酊大醉,季風也知道和他說自己做過完全一模一樣的夢有多麼不合時宜。她什麼都說不出口,只是持續不停地輕微顫抖。她端杯子的手彷彿很隨便地放在桌上,有那麼一個瞬間,許諒之似乎想伸手過去碰碰它。但終究沒有。
就在這大笑與大笑之間的短暫空隙,她竭力控制著喝多了之後的一陣陣空虛發冷,突然遞給他一本書——唯獨這書的細節是真的——帕慕克的《新人生》。
新人生。就像那天晚上的風是新的。整個天地是新的。眼前人也是新的。人生進行到中段,看似光鮮亮麗實際一敗塗地,猛然間,在一個精釀啤酒屋裡,隔著無數人聲笑語,隔著十年已荒廢的人生,眼前出現恍似可以重頭來過的海市蜃樓。但將來還要過很久季風也許才能知道,一箇舊的問題,並不能由一個新的問題來解決。一個遙遠的終結,也不能由另一個未經驗證的開端求得。
上述對話純屬想象。但那天晚上季風和許諒之去坐了珠江夜遊的輪船,卻也是真的。那晚蕭元正好出差。她因此得到了一夜短暫然而虛假的自由。
自由意志引導飛蛾撲向烈火。
4:00am關於船
說到坐船,我和季風也坐過,而且是許多次。從中大碼頭到北京路天字碼頭的渡輪,只要十五分鐘就到市中心,船票只要八角錢,若干年後才漲到一塊二。整個大學期間,我們基本都用這方式斜跨珠江。珠江向來不以清澈著稱,但就算再渾濁的水面,夜晚中依然美麗。那時兩岸也沒有那麼多燈。如果是夜輪船,站在欄杆邊,低頭看水面被碎珠濺玉地分開,江風撲面,就彷彿乘風破浪駛往未知的深邃的人生。那短短的意氣風發的一刻鐘,至少是來不及哀傷的。
有一張照片就是我們在船上橫渡珠江時用數碼相機自拍的。是春日的下午,她穿一件黑t恤,長頭髮紮成馬尾,笑得非常燦爛。而照片上的我穿著深紅色麻布右衽大襟襖褂——某個暑假去鳳凰旅行時買的當地民族服裝——顏色熱烈而笑容保留。一中一西,一紅一黑,對比鮮明。
時值大四,季風尚未搬離和我同住的小屋,但已正式和蕭元在一起,我們已經很少一起出行,除了繼續去福利院當義工。季風也問過蕭元要不要同去,但他說他田野考察時已經看夠了大量刺目的窮困,深感無力,不太願意再面對那些人。「那些人」是哪些人?我當時就想問。但能有機會和季風獨處,我其實也是高興的。
義工工作主要是負責陪一些肢體殘障人士聊天,設法從學校或社會收集一些二手物品送去——舊收音機、手機或學生宿舍的舊衣服都在可捐贈範圍內——以及教他們畫畫做手工,或者陪著做些簡單的復健訓練。說是他們,其實主要是女性。年紀從十幾歲到二三十歲不等。有一個小兒麻痺的姑娘阿梨,叫這名字也許因為她一笑就有兩個梨渦,長相十分清秀,只是走路一隻腳使不上勁,只能慢慢拖行。季風叫她「靚梨」,經常給她帶書,本子,畫筆,巧克力,甚至有次還帶了一件從沒穿過的綠連衣裙,說自己穿這個顏色不好看,她皮膚白,應該更適合。我記得阿梨高興得當場就哭了。但是那條連衣裙,我卻從沒見她穿過。
還有傑女。也是本地人,短頭髮,尖下巴,行動迅捷,個子非常矮小。兩三歲時得腦膜炎留下後遺症,兩三歲時便被父母遺棄,從小在孤兒院長大。但因為殘疾不太厲害,可以做一些簡單的影印列印工作。她和我要好,有時候會悄悄和我說些在外面上班的事。我這才知道有些公司會專門僱傭殘疾人,按照國家政策可以減免稅收。但她每晚還是住在福利院裡。和我們一樣,傑女也是屬於能在「外面」和福利院之間進出自如的人,自己也能掙一點錢,幾乎是所有人羨慕的物件。記得有一次她告訴我,她在公司裡偷養了一隻流浪貓,是某個下雨天撿的。但不能帶回福利院來,「姑娘」們會不喜歡——她們叫工作人員「姑娘」,和香港電影的叫法一樣。
幾乎所有人都說廣東話,但對著我和季風則改說口音很重的「國語」,福利院食堂有一臺電視,她們應該就是從那上面學的普通話。很多人本來語言能力就有限,這樣一字一句地說就更吃力。但是很感人。
除了阿梨傑女,還有一個我倆都很喜歡的朋友是個腦癱,也是女的,手腳纖細如兒童,日常坐在輪椅裡,頭出奇地大,兩隻眼睛往兩邊分得很開,嘴唇非常薄,時常有一種淡淡的嘲諷表情。所有人都叫她阿姐。阿姐是所有人普通話最好的,也許因為年紀最大。她總是目不轉睛地看人,很仔細地聽我們說話,而代表她們大家的共同需求,通常都由阿姐提出,作為談判代表。
季風和我每次過來和離開都會擁抱大家。她們似乎喜愛一定程度的皮膚接觸。阿姐密佈皺紋乾瘦如鳥爪的手總是緊緊抓住我,像一個紓尊降貴的女酋長。我從來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大年紀了,但是我儘量久地讓她握著。我喜歡她,也許因為她說話很有教養,說「謝謝」時簡短而尊嚴。
事實上,我一直懷疑是她們教育了我,而遠非自己幫助她們。每次從福利院出來,我和季風都會沉默良久。一些沒說出口的話語在空氣中醞釀:我們真的幫到她們了嗎?那些和外界保持聯絡的東西,華而不實的衣服,大量本子、筆和書,對她們到底有沒有用?
也是不必對方回答就可以自答的:她們也和我們一樣活在這個世界上。也會想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也喜歡美麗的東西。也希望自己更美。我們做的事情,大概是有意義的;即便意義不怎麼大。
季風和我一直都害怕自己並不真正有用,或者所謂的善良只是自欺欺人。渴望自主去愛,去選擇。但是總更快地被他人的情緒本身打動、影響和裹挾。分不太清楚同情和愛的邊界。有一顆對痛苦過分敏感且消化不良的心。
好幾次季風離開福利院後都掉了眼淚,但是她在裡面的時候從來不哭。
我記得她有一次哭是為阿梨做矯正手術的事——也難怪,那麼年輕美麗的一個女孩,據說家裡父母俱全,家境大概也不會太差——可聽說手術風險很大。那段時間幾乎福利院人人都在談論這件事。聽說那手術極其複雜,要打斷腿骨重接,會非常痛,術後還要一直戴矯正器幾年。
所有其他人都沒想到阿姐會非常明確地反對她去手術。你咁樣仲唔夠靚咩?她非常直接地問。你已經靚過我哋所有人了,有咩必要去冒呢個險?萬一神經沒接好徹底廢咗點算?搵個死佬過日子有咁重要?
傑女試圖打圓場:阿梨都是希望過番更正常嘅生活啊,同她們一樣嘅——她端起下巴努嘴指指我們。這種時候我們就被無情地劃成了陌生的「她們」,和他們所有人都不一樣的,外面的人。
阿梨躲在自己床上的蚊帳裡,很久都不出來。也不說話。季風坐過去,輕輕掀起蚊帳,才發現她一直在哭。
我呢個鬼樣冇人會愛我。一世都唔會有任何正常人肯愛我。我淨系希望有一個普通男人愛我啫。玩玩都好啊,至少經歷過。但是一路都冇人肯掂我。好似我有病菌,系鬼,系妖怪。阿梨哭著,反反覆覆說。這時候她甚至忘了要和季風說「國語」。
那天季風離開福利院的時候心情一直沉重。坐船時終於對著江面掉了淚:阿梨那麼美,偏偏是她——我覺得阿姐也不是嫉妒。她只是不理解。又哭著問我:她們會不會恨我們太正常、也得到太多了?其實也從不理解她們?
一路輕輕拍打著她的肩膀的我也哽咽得根本說不出話。
我後來最懷念的和季風在一起的時光,也許就是和她一起去福利院、以及和她從福利院回學校的渡輪上。也許是發動機老化的緣故,駕駛艙附近有很濃的柴油味,但是甲板四面敞亮,只要遠離發動艙站在船舷邊就聞不到。我們總是並肩站在船頭,一起眺望著江邊的建築,大多數時候都自覺是對社會有用的人而如釋重負。但那次季風臉上終於流露出某種超出承受範圍的東西。其實我也一樣,終於明白蕭元口裡說的「刺目的窮困」是怎麼回事。
不光窮困,所有無法改變的痛苦境況都是刺目的。讓人難以忍受的。
畢業後我去了北京,季風還獨自堅持去那裡了一兩年。幾年再問她,她說工作太忙有點顧不上了。再後來,我也就沒有再問。
而當時去福利院的我們還如此年輕,熱情,天真,除了願意服務社群之外,永遠在談論藝術、文學,種種目所能及的一切不平等不合理——無論那些談話是多麼幼稚而紙上談兵——談論我們將要如何變得強大,最終改變這個不夠合理的社會。
而十多年後的我們自己,卻也慢慢變成了這個社會的一部分。
我猜季風后來想起當年,或者也會感到某種理想轟然落空的空虛。越秀福利院幾年後就不知道搬到了什麼地方。我給阿姐、傑女和阿梨都分頭打過很多次電話。只有一次傑女的號碼打通了,其他人的都成了空號。但空自響了許久也沒有人接,也許她也怪責我後來徹底消失在了她們的生活中。
越打不通,我越忍不住想知道,阿梨的手術成功了嗎,她找到那個願意碰她的男人了嗎?傑女還在外面工作嗎?那隻小貓慢慢長大了嗎?阿姐的腦癱好些了嗎?
我和季風一樣,同樣對自己感到失望。
讓我們失望的不光是責任感的損耗和無法改變一切的無力感,也許還包括對於愛,婚姻,和其他種種當年確信之物的無以為繼。
因為和季風一起坐過船,所以我完全可以想象那天晚上她是如何和許諒之一起站在珠江遊輪的頂層,看著船如何慢慢通過海印橋、海珠橋,中大對岸的二沙島,星海音樂廳,以及後來被稱作「小蠻腰」的廣州新電視塔。江邊都是新蓋的高層江景房,風景早已與我們讀書那時截然兩樣。或者一樣的,只剩下珠江的寬闊水面和充滿潮溼水汽的夜風。突然間,我就明白了季風為什麼要帶許諒之去坐遊輪。
她也許想讓他一夜之間,就經過她整個充滿夢想、卻也無比脆弱和迷惘的青春期。
4:01-4:44am最漫長的一夜2。第二次坐夜車
季風說,她和許諒之那天晚上一開始只是一直不停地聊天,就和大學時代的我們一樣。中間有那麼一刻,她突然安靜下來,因為發現遊船正在經過中大碼頭。
許諒之還在說話。她輕輕推了他一下,指碼頭給他看:這就是中大。
那是我們的母校。中國最美的高校之一。北門門口就對著寬闊的珠江,還有自己冠名的碼頭。廣場上高高矗立一個白色的漢白玉牌坊——我猜想許諒之會不怎麼喜歡牌坊這個意象。那後面的整個意象太虛偽了,也許。
但季風大概會和他解釋說,這是根據五山校門的原牌坊形制後建的。此牌坊非彼牌坊。
此刻在想象中我重新看到那個被燈光由下而上打亮的巨大的白色牌坊。北門廣場上熱鬧非凡,很多人在上面溜冰,放風箏,放震耳欲聾的音樂跳廣場舞。這也是我們當時讀書沒有的景觀。後來牌坊修好了,才變成了市民熱愛的江濱廣場。
一切記憶中的事物都在不可逆轉地消失中。
二十歲和三十歲的天空迥然有別,連珠江,都早已不再是那同一條珠江。
我不清楚季風到底有沒有想過那天一切會向男女間最不可逆轉的深淵持續滑落。在深夜仍然捨不得離開彼此的兩個人,傾蓋相交卻一直有說不完的話。或者那一夜的她真的無比渴望瞭解一個有趣的人。而每個有趣的人身後都是一個浩渺宇宙。
她茫茫然地,被某種看不見的巨大力量向前推行著。或許許諒之也是。
從船上下來已近十二點,她正準備打車回家。許諒之卻突然請她再陪他多待一會。不用很久。就再待一會兒。今天是週末。季風無法拒絕。去哪裡?繼續找個地方喝一杯?
她想了想說,不如我們再去坐夜班車吧。
說過那是個週五。江邊的酒吧必定到處是紅男綠女,無數喝醉沒喝醉的人站在馬路邊揚手打車。而大部分駛過去的夜車卻空空蕩蕩。好像那些習慣坐公交車的人到了九點多早就紛紛上床:乘車去醫院的老人,坐車去學校的孩子,慣乘公交的上班族們。所有屬於白天的正常人類絕不會在這個時間四處遊蕩。而他們信步走到最近的一個車站,則也許正好有一輛車緩緩入站。她想都不想地就拉著許諒之飛快地跳上去,投了幣,又和第一次一樣徑直走到車廂最後一排。
兩個人必定因為這個意想不到的舉動孩子氣地興奮起來。笑很久。
「我們到站就下車,隨便換一輛車再跳上去。完全沒有目的地,也不挑任何車,好像突然就逃到了正常生活的時間和秩序之外。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多麼感激廣州是一個有很多夜班車的城市。」季風如是說。
就這樣,他們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漸漸變淺,她終於漸漸感到睏倦,靠在座位上睡著了。等她再醒來時,發現自己整個人倒向了許諒之的肩膀。而他僵著脖子,顯見很長時間都一動不動,生怕驚醒她。他身體非常瘦削,一定要如此靠近,才能夠稍微感到一點體溫。
而她醒了竟也不敢動。像被什麼命中註定之物釘死在了座位上。
兩個人就這樣僵硬地,又心如鹿撞地緊緊靠著。車窗外經過無數家尚未開門的店家。騎樓。南方舊日的殷實。無數充滿秘密的小巷。平日裡視而不見的美。
清晨五點半。
夜班車在晨光熹微的廣州城裡靜靜地開著。在鋪著青石路面的小巷裡穿行。路上杳無人跡,而一路騎樓邊婆娑的樹影間光線慢慢變亮,就好像兩個人一起慢慢進入一個無法定義也回不了頭的異度空間。車廂裡除了他們,還會有什麼乘客見證這羅曼司發生的一刻?
無數和他們一樣的男女千百年前早已踏入此禁地,此後也依舊會有無數的男女走入這禁地。但是此時,此刻,這個尚未醒來的世界唯有他們。
終於她害怕他脖子發麻,輕輕直起身子:對不起我剛睡著了。
我知道。這一晚上我真高興。
我也很高興。季風輕聲說。好久都沒有這麼高興。
有什麼東西悄悄被確實了。就好像兩朵花盛放後同時輕輕落了地。但兩個人都只是抑制不住地笑起來,各自扭頭看往別處。
一陣清冽的花香被清晨的風從窗子裡吹進來,他們幾乎同時聞到了。她轉頭想告訴許諒之這就是廣州的白蘭花,面頰卻突然被猝不及防地吻了一下。一個輕得幾乎讓人傷心的吻。像個最淺的夢。此時正是晝與夜的交替,夢與醒的邊界。她一時間不能確定這是不是真的發生了,臉上還掛著來不及退去的笑意,說:白蘭花你有沒有見過?四川叫黃角蘭的……
他不讓她說下去,又用了一點力氣吻了她臉一下。這下沒辦法裝下去了,她呆呆地掉過臉。
車已經完全開到大馬路上去了。天光徹底大亮,但蒼白的路燈還沒來得及熄滅,清晨明亮的陽光從車窗照進來,把路邊樹枝的陰影打在彼此臉上,造成瞬息萬變的明暗,就好像命運本身在不斷演習自身。季風微微側過頭去看窗外,不再看他;又好像什麼結局都看見了。夜車在清晨永無止盡地向前行駛著,彷彿掙破黑暗駛向光明的永恆:
車窗裡的兩個人大概都是這樣希望的。
4:45-4:58am該發生的一切關係都會發生
這一切就是事情的開端。季風說。對不起才剛剛說到這裡。我實在太不會說故事了。我只是想讓你原原本本知道到底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這事原本是不可能發生的。
我說,沒什麼,我就好像又和你一起看了一場電影。繼續。
那天早上季風最後帶許諒之去陶陶居吃了早茶,點了豉汁排骨、蝦餃和皮蛋瘦肉粥。而許諒之中午就回了北京,再次徹底從她的視野裡消失。季風則像回望溫柔鄉已作荒涼冢的書生,偶爾想起那個一直在路上的夜晚,就很容易失眠。好在工作很忙,真失眠個一兩天,因為朝九晚七,生物鐘再混亂也只能筋疲力盡地調回正常。更好的是這已是二十一世紀的第二個十年。無數言情小說、心靈雞湯和社會新聞都告訴我們,婚後和其他人的曖昧需有自動熔斷機制。出於自尊心季風當然不會主動去找許諒之,這毫無必要。事實上,更希望事如春夢了無痕的那個人應該是她。如無意外,本來最多一年半載,她便將生兒育子,和親愛的蕭元進入新的人生階段。
而現在一切似乎也依然在正軌上。除了一個被遺落的夜晚之外,她沒有失去任何。
夢卻屬於理智不可控的部分。她總是夢見他。反反覆覆。動盪黑暗的夜班車。駛過珠江盛大夜色的夜航船。所有的夜晚連線起來,她長久在記憶中醒不過來。也並不傷心。因為還沒來得及陷進去人就消失了。
當然也並不真的感到多麼快樂。
如此又過了貌似平靜的一個月。有一天,是個八月尋常的黃昏,季風下班後正準備走出大廈,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公司樓下花壇邊的長椅上發呆,不知道已在那裡坐了多久。人看上去倒沒有太瘦。她以為又是夢,還用力掐了自己一下。
眼淚和痛感同時洶洶而至。她遂擦掉淚,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喂。
你回來了。許諒之轉頭看見季風,這次他立刻笑了。我還在猶豫要不要給你發資訊,你就看見我了。
她問,你來出差?
不,在等你。他望著她呆呆地說。
她想灑脫地笑著說,騙人。但終於沒有成功。
我下午在這等了整整兩個小時。我想如果你今天上班了,下班能見上,那就是有緣。今天不上班,或者沒看見我過去了,也就算了。我就買晚上的機票回北京。也沒什麼別的事,就想確定一下你還好好活在這世界上。
季風說:然後他說,去我酒店樓下喝啤酒吧。那兒也有一家很好的精釀店。我就明白了。我就和他一起過去。
後來跟他去房間她並沒有再哭。一直哭好像有點太矯情了。這個世界上每時每刻都有人在出軌,像他們這樣品行不端又經不住誘惑的糟糕男女恐怕為數不少。關上房門他就用力抱住她,她也輕輕回抱了他。因為一個月的禁忌、疏遠和抵抗,也因為三十年的陌生、一見如故和誘惑。
他輕聲說,我從來沒有這樣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這太可怕了。
但是,再見到你好像在做夢。他又說:為什麼是你?你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
她起初想轉頭避開他的吻,但他的嘴一次又一次頑強地找過來。找到了,就用力吻下去。她一陣虛脫。酒精開始發揮作用,也就漸漸放棄抵抗。什麼東西在放開,擰鬆。閘口被悄悄開啟。心底某個地方的哀傷像水一樣默不作聲漫上來,但離滅頂之災還為時尚早。
而許諒之會有那麼強烈的慾望也是她始料未及的。他看似軟弱,卻如溺水者緊緊抱住伸向自己的援手,寧可一起沉沒也不肯放開。而她呢,她需要做的,僅僅只是隨波逐流。被另一個強大的慾望本體裹挾著不放。然而她竟然就在過程中被這樣的強烈和病態打動了。也許對於季風這樣的人來說:被強烈需求就是被愛,而被愛就是愛。我說過這兩者她一直分不清楚。
「後來有一次我們一起在電腦上重看《霸王別姬》。因為小豆子唱的《思凡》,我特意百度了戲本。裡面有一句,是‘火燒眉毛,且顧眼下’。許諒之看了就說,這說的好像就是他那次自己跑來廣州。好好地上著班,突然間就完全不能忍受,覺得下一刻馬上就要發瘋,一定要再見一面。可是這一節其實還有別的話:‘咱把眼兒覷著他,他與咱,咱共他,兩下里多牽掛。冤家!怎能夠成就了姻緣,就死在閻王殿前,由他把那碓來舂、鋸來解、把磨來挨、放在油鍋裡去煠。哎呀由他!’」
「先知道必定粉身碎骨,然後才是:
火燒眉毛,且顧眼下。
火燒眉毛,且顧眼下。」
那天事後他們睡著了一會,醒來後發現已經十點多了。她起身開始穿衣服,許諒之則像具屍體一般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季風走過去俯身檢視,他只是閉著眼。待她靠得足夠近了,才突然伸手抱住她,嚇她一跳。
別回去了。他輕聲說。至少晚一點再走。我明天一早就得回去上班。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夠見到你。
季風硬起心腸說,再不走,電話就該來了。平時加班也沒有加班到這麼晚的。
他無言以對,頹然鬆手,身體蜷成一隻大蝦,背對著站在床邊的季風。她察覺某種性別倒錯的荒唐——難道此時此刻崩潰的不應該是自己——又感到一陣不能抵抗的軟弱。此前一直是她在哭,現在卻輪到這個男人毫不掩飾他的脆弱。她想直接開門走掉,終究不忍,又慢慢走到他臉朝向的床邊,蹲下來看他。
他不肯睜眼,試圖重新把她拉上床。
「那是他第一次和我說到私奔。卻好像已經說過無數次那樣自然而然。他杳無音訊的一個月裡,也許已經想過無數次了。」
「我用力掙脫,站起來後退幾步,離開床邊。還是什麼都沒說,因為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過了一會慢慢踅到門口,做了一件很無厘頭的事:把門口的取電卡提起架空,又在門口等了一會,耐心地看著黑暗一點點吞沒床上的身體,再把取電卡放在桌上。他的身體徹底消失在暗中的那一刻,我輕輕關上了房門。好比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被關在了身後。按了刪除鍵就可以假裝一切沒有發生。」
「在回去的計程車上我同樣一滴眼淚也沒有流。好像所有眼淚此前都在等待與煎熬中流乾了,而此刻的我,只是一個鑄下大錯而沒有心肝的軀殼,冷淡注視著窗外二環疾馳而過的昏黃路燈,人行道上稍縱即逝的樹影和行人。路上風景依舊。而一切的一切都和這個夜晚、今天下午之前永遠不同了。」
最恐懼的大概永遠是一切將發生而未發生的瞬間,現在反倒鬆懈下來,就像箭已離弦。季風對著車窗上倒映的那張模糊的臉淡漠地微笑著。就在那時計程車司機對她說了一句什麼,她沒聽清。
您說什麼?
我是問,您家就是這條路嗎?
沒錯。到了前面岔道先左拐,過了第一個路口再右拐,就到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很平靜。
回家以後蕭元仍然在沙發上看電視。週五晚上的《天天向上》。電視臺真偉大,每天都提供無數免費精彩的節目,挽救了多少宅男宅女的單調落寞時光。他含笑瞥季風一眼,點頭以示招呼,並沒問季風從哪裡回來。甚至沒有看一眼牆上的掛鐘已過十一點。他看上去需要那臺聒噪不已的電視機、需要那些販賣快樂的娛樂主播,遠比需要她這個有血有肉的活人更多。她陡然間想,要是我過去敲碎電視機螢幕會怎樣呢。或者徑直走到陽臺上跳下去呢。
「我從來不知道潛意識裡自己竟如此渴望打破這常規安全穩定的一切。自己親手一磚一石打造的,固若金湯的現世堡壘。我的圍城,我的城。而一切狂想都彷彿在一瞬間真實發生了:電視機螢幕砰然炸裂一地,蕭元震驚地看向我,而我緩慢跪於一地玻璃碎渣上。世界瀕於毀滅,末日即刻降臨,眼底流出鮮血,愛人尖叫逃散;而事實上,牆上的掛鐘靜靜走著,時間只過去了不到一分鐘。」
「一切照常運轉。而這房間裡並沒有人察覺到另一個人的異樣。」
季風突然憐憫地想,蕭元每天都好端端地坐在那裡看電視,又有多少稍瞬即逝的情緒被她自己永遠錯過了呢。
這晚許諒之沒再發資訊。大概是為了保護她,卻也讓季風更無法確定剛才發生過的一切是否真實。人生的這個夜晚被永久遺落、封存於陌生賓館房間裡。新人生的萌芽即將被斷然扼殺在襁褓中。幾乎不存在的微弱可能性被吹散在載她回家的計程車窗外。季風已經不再年輕,不再無知,永遠不可能像當年那個少女阿修羅一樣殺伐決斷,像對待小剛一樣對待蕭元了。蕭元和她之間的感情畢竟更真實、深刻和長久。但一旦回到現實人生,電視機裡的世界看上去依舊完美無缺,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也毫無二致。季風默默走進衛生間衝了個熱水澡。並終於在熱水噴灑中蹲下痛哭起來。
週一早上看到黃千,她倒非常想和黃千聊聊。身邊知道許諒之這個人的人只有她。只有她能告訴她那個昨晚曾擁抱過的肉身真實存在,而不是一個正乘坐飛機離她越來越遠的幻影。
黃千中午吃飯又主動說起最近的戀愛:咳,和那畫家又分咗。成日扮噻野,真係當自己梵高咩——又成日話我係他繆斯。呢哋咁嘅鬼話我真是聽厭了。你見過繆斯仲要俾藝術家洗衣做飯掙錢養家嘅咩?都是應該搵番個大好青年。藝術家離嗮譜。此前摧毀了本小姐自信嘅係邊位來嘅?哦,許諒之。
再次聽見這名字,季風心底悲喜莫辨的電流通過,手幾乎抓不穩筷子。但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黃千過一會又嬉皮笑臉:對了,許諒之對你嘅興趣明顯大過我。monsoon,你要小心。
她笑著:別胡說。
真系嘅。佢果次就一路問你結婚未,生仔未。和佢統共單獨待了未到半小時,成廿分鐘佢都係度繞大彎打聽你……monsoon?monsoon?
哎。
你安先未聽我講嘢?
zoey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呢個許諒之大概唔係婚外戀嘅好物件。黃千笑道:太自我了,又脆弱,真同佢戀愛會好篤人驚。抽身我出來亦都睇清楚噻,好在人係北京,否則真係提醒你小心火燭。我覺得佢係果哋一旦動咗心就唔要命嘅型別,這樣嘅人根本不適合當情人,太激烈。
一套一套的。季風哈哈大笑,手卻悄悄在桌下握成拳,長指甲狠狠折進肉。你怎麼不早說?這句她沒問出口。
monsoon,講真啊,最近相親果個我都有哋想定落來了。一晃廿八九,都老大唔細了。就係最近要去佢屋企食餐飯,觀察下到底係唔係媽寶男……
對面還在嘰嘰喳喳說著鳥語。而季風的心早已飛到了兩千公里之外。某人該落地了。
她突然說:zoey,記住我的話,永遠不要為了結婚而結婚。
4:59-5:30am一些碎片
「後來我們再次締結了不道德關係也依然是快樂的。一回生,二回熟。如果第一次還有意亂情迷的成分,那麼第二次第三次就是毋庸置疑的背德,明知故犯的偷情。酒店的房間拉上雙層遮光窗簾,暗沉沉如同黑夜號航船,不透一絲光亮。這黑暗讓我感到安全,就像重新回到上次的房間,來到了現實世界之外的某地。在這裡我們只有彼此,也只需要彼此。一次又一次拉著對方一起沉降到事物的最深處。不由分說,無休無止。」
像兩頭受了傷知道大限將至的鯨魚,在黑色海域的中央緩緩浮起,再下沉,再竭盡全力浮出水面大口喘息。腦海中出現幻覺,藍色火山,紅色荒漠,綠色花朵,緊緊閉上的眼睛,遠處轟隆隆而來的夜車,仔仔細細碾碎每一寸筋骨皮肉。而後一切終止,散落在鐵軌邊的骸骨,空洞眼窩裡開出最後的黃色野花,花枝纖細,花朵碩大,在傍晚微風裡搖盪不已。最微妙的一點不確定,鹹砂礫如汗水,白碎石如牙齒。粉身碎骨,轟然四散。
我看見事後躺在黑暗裡靜靜地摟著他的季風,一身一額的汗。一方面,她根本就不認識這個人,前世,今生,日常,一無所知。另一方面,這一刻偌大的人世間確又只認識這麼一個人。他們是戰友也是同謀。在魂飛魄散中一再確認靈魂和肉身的雙重存在。
他們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並且都很出色。他們分屬兩個城市此前一無交集。他們各有家庭。他們甚至都已孕育或即將孕育下一代。這樣毫不相干的兩個人,然而上天決意讓其相遇,果斷出手,互相終結。
季風說,有一次黑暗裡許諒之筋疲力盡地問她,我就是想知道你為什麼如此符合我的趣味。
你怎麼回答的。我問。
季風說:我說,你不見得完完全全符合我的趣味。但是你的存在本身提醒了我活著還有趣味。
我們總是比男人更會說情話,但這又有什麼用呢。這並沒有什麼用。對於解決他們現時的困境,尤其沒用。
我想象她轉過臉細細吻他。
我想象他們在陰天、晴天、下雪天見面。在廣州,北京,寧波,各種可能的地方見面。——我後來就明白了為什麼這兩年季風都說沒有來北京出差的機會。其實不是沒有機會,只是來了也沒有見我的時間——在有月亮的夜晚、沒星星的夜晚、下雨的夜晚寫信。用qq、微信和各種即時社交工具聊天。談論公司裡的人事變遷,聊一起看過的、想同看而未必成功的電影和話劇。不斷交換書和推薦書單。不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各自失眠,在一起的時候才會睡得最好。就像茫茫人海里兩個終於找到彼此的孤獨症患者。像好朋友甚至超過情人。
但是這兩個好朋友也一直互相傷害。無法可想的。
要是我們可以不爭吵就好了。要是這樣的情況可以不爭吵、只是好好一起待著就好了。季風說。爭吵耗去了本來就不多的時間和無數精力。你相信嗎,我們總是吵得像永遠不會和好了?
我當然相信。因為彼此無藥可救的罪惡感和內疚。因為長久陷於僵局無所作為的焦慮茫然。永遠互相誤解和彼此責怪。感情越深,要求越高。他們都不是心腸硬的人。我從來沒有見過許諒之,但我知道。
因為季風說他像她。
5:31-5:59am海上花落。
季風是和許諒之在五六七八次分手未果之後來到海上的。
大抵是一艘小小的快艇,一個本地船長給他們掌舵。出海前倆人曾經撂下的無數狠話,流過的眼淚都不必再提了。只是看海浪如刀如斧劈開墨玉色的浪濤,激起無數潔白宛若珠貝的浪花;就和珠江的渡輪或遊輪一樣。船的本質就這樣,永遠飄蕩於生活的洪流之上。而所有現世安穩的可能性,都被刀劈斧削過後復又完整如初。
那一刻季風倘若低頭,想到的大概只是自己的問題。是婚姻和愛的本質到底是什麼諸如此類的。而不是和許諒之蕭元或者任何其他人可能共有的未來。
不遠處許諒之可能在駕駛室和船老大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可以想象這小船上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容不到十人的船艙,卻有煤氣灶,灶下放著一桶純淨水,掛著半兜雞蛋,四個西紅柿,一把還算水靈的空心菜——某處大概還藏著一把他們沒發現的麵條。船老大多半是個中年男人,肚子微凸,膚色黧黑,看上去四十多歲,不大愛笑。甚至可能缺了一顆門牙,也不知道海上遇到風浪磕掉的,還是別的緣故——這豁牙會讓他的笑容顯得異常憨厚,也更像英劇裡隨時可能翻臉的隱藏殺人狂。
許諒之在一旁會先默默觀察好一會兒,才斷定開船實在簡單,終於忍不住要求自己試試。船長手把手教他控制船舵,小艇在雙重操縱下如劍魚一樣筆直劃開水面,平穩駛向遠方。季風也過去試了一下。
「我發現在無風無浪的正午控制一艘簡易機動船往前開,實在是天底下最容易的無聊事。」
「連戀愛都比開船困難,而開船又比結婚更無聊。」
他們已經出來快一禮拜了。這天下午,他就要回北京,而她就要回廣州了。在同一個車站分道揚鑣已經不是第一次,各自迴歸彼此生活,卻很可能是最後一次。離開前的最後一晚她已經和許諒之說了,這次回去後,如果一切依舊無法改變,也許她會考慮生個孩子,此後不再相見。她想再給蕭元一個機會——這和許諒之離不了婚既有關係,也沒關係。她本來自己就有需要面對的無數現實。婚姻生涯裡生出的萬千枝葉,藤藤蔓蔓,恩情虧欠,沉重遺骸。而他也是。他但凡能走成,一開始也許就會調來廣州工作。也就不會在這一年多以來,無數次向季風走來卻又無數次離季風而去。
「從小到現在,一直持續反覆地做同一個夢。總是夢見考試。而且無一例外的,不是數學,不是語文,不是物理,不是化學,不是英語,是政治。」
「永遠在大考前,永遠是微風燠熱的初夏午後,永遠是獨自一人在老師辦公室等待考試開始。多數時候頭腦空白,有時也會發現試卷下就是標準答案,但往往還沒有開始抄,夢就醒了。」
「和燒水問題一樣,我曾經想過很多次這個夢到底是什麼意思,也真的曾諮詢過心理醫生。醫生說你的問題在於過分緊張。而這個他不說我也知道。可是為什麼一定要是政治呢。是因為我在人世間的政治一直不夠正確嗎?」
許諒之並不知道季風這個夢。他同樣也不知道,季風曾經在一次見面之後回到家中,一陣衝動下不由分說地關掉電視機,站到蕭元面前說:我們談談吧。
蕭元下意識躲開她的眼神,心急火燎地滿世界找遙控器:你幹嗎?那節目還沒完。我們看完再說,好不好?
看她把遙控器緊緊攥在手裡,絲毫沒有完璧歸趙的意思,他只好問:你怎麼了?工作上遇到什麼麻煩了?
工作上沒有麻煩。我有麻煩。
你一個工作狂能有什麼問題?為了工作你都可以不生孩子。
我不生孩子,不是因為工作……我真的不喜歡你了。大概。
蕭元頓了一下,笑起來:又來了你。老夫老妻了,還這樣。好端端的,非來這麼一齣?嫌我看電視劇還不夠,非得自己演?
季風說,我說的是真的。對不起。
知道你事業心重,我也沒想逼你。
我不喜歡你了。大概。季風輕聲又重複了一遍。
他置若罔聞,依舊是哄小孩子的語氣:小風,你生氣了,我今天不看電視了,咱們早點休息好不好?我這就去洗澡。
季風呆呆地看著他。眼淚什麼時候流下來的她並不知道。淚腺後來就漸漸變成完全不受自己操控的一個腺體。有自由意志,可以自行決定充盈或乾涸。大滴大滴渾圓的水珠不停落在她手背上,並且漸漸塞住了鼻子。呼吸變得非常困難。
她哽咽地說,蕭元我可能沒法和你生孩子了。……對不起。
你今天情緒不太正常,是不是例假快到了?馬上也快到你生日了,我給你買了一個禮物,不過還在路上——你肯定會喜歡的。
我不要禮物。我不會喜歡。你不要再給我任何東西。我——
你不喜歡禮物沒關係。但是要知道我一直喜歡你。全世界我最喜歡的就是你。你知道的。
蕭元飛快地打斷季風。季風那句「我喜歡上別人了」也就就此胎死腹中。
並且他垂下眼,立刻起身走開。衛生間傳來歡快的水聲。他在裡面大聲哼歌,是張信哲的《過火》。季風站在客廳的中央不動,手緊緊攥成拳頭。舒膚佳的沐浴露香味傳到客廳。她聞這熟悉香氣,整整九年了。
他很快地洗完上了床,不再看電視。
也不知道是舒膚佳的香味還是蕭元的舉動讓季風意志最終瓦解。也許是那首《過火》。季風一直不知道蕭元到底知道了多少:那些無法解釋的晚歸、簡訊、電話和彼此錯過的夜晚。
「那瞬間我想起蕭元最初追我的時候,也是這樣軟弱,忍耐,竭力逃避一切衝突,一直默默地等我做個決定,等了整整一年。然而他十年之後最終得到的還是一場泡影,像個笑話。說不好是他太聰明還是我太傻,我太壞還是他太好。就在攤牌前一天晚上,他看完電視走進臥室,以為我睡著了,還悄悄地替我掖了一下被子角。他每個冬天都會替我脫靴子,每次我來例假只要不出差都會給我煮紅糖姜水。廣州最冷的夜晚有時甚至會放棄一直追的電視劇接我下班。對我年復一年地加班熬夜沒有任何意見,只對我不肯生孩子明確表示過不滿,但這不滿仍舊是軟弱的,輕易就可以被忽視不計,被遺忘的。」
「也許他也只是想好好過日子。也許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好好和我過。大概我也讓他失望了好多次。他的幸福生活在《潛伏》《亮劍》《士兵突擊》《非誠勿擾》裡。他每天都對著電視機哈哈大笑,也許因為我更讓他笑不出來。」
這一切讓季風再也無法說出下面更殘酷的話了。也許離最終說出一切,還有很遠的路要走。而這個晚上的力氣顯然已經不太夠了。
她當時就想對許諒之說:你錯了,不是隻有共同生養的孩子,才會讓人失去改變一切的勇氣。還有時間,還有年深日久一起共度過的,那些點點滴滴的真實瞬間。還有他人必然的痛苦。還有那些我們不忍心舉刀殺戮和拋諸荒野的最親愛的人。那些憐憫和軟弱,才是人生。
但許諒之怎麼可能不懂。我懂。蕭元也懂。
「我總是不知該如何說出口那句最關鍵的話。我總是太害怕當一個真正狠心的人。倘若我們最終分開,大概因為彼此都不夠努力——也實在不知該如何努力。既然如此,那麼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就只適宜如此終結。‘所有的美/都的確需要一個終結。’這詩用在這裡,似乎也是合適的。」季風說。
「《杜諾伊哀歌》裡又說,美無非是我們恰巧能夠忍受的恐怖之開端。」
我一直懷疑許德生那首詩受到了這首詩的影響,我說。許德生大概是活得不耐煩了,才無比渴望一個終結。其實茫茫人世,哪有什麼真正的終結——甚至死亡也結束不了一切。比如許德生的死,就讓你和許諒之遇到了。
季風在電話那端沉默了很久之後說:所謂開端和終結,到底憑什麼來界定呢。——他們似乎都不願意結束。但是我卻無比渴望終結自己。即使不結束,也會需要一個打破和重新開始。這就是人生。這就是永永遠遠無法穩定下來的人生。再這樣分裂下去,我只怕我會發瘋。
她和許諒之從認識到現在不過一年零三個月。漫長一生之中的十五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不知道船老大是否通過隻言片語猜到了他們的關係,而當真如一個負責最後審判的上帝,審慎地躲在他的操作室裡,偶爾瞥一眼默不作聲的情侶。她那一刻一定很想和許諒之說一點別的什麼,比如回去以後都要好好生活,諸如此類的廢話。但就算不說,他也會好好活下去的——而出於為自己開脫的想法,她也儘可以指責他沒想好就徒然擾亂自己的生活,但這些她同樣都說不出口。
他們是中午十一點上船的,預計一點鐘下船。然後季風坐兩點半的火車回廣州,許諒之坐兩點四十五的火車回北京。
這些天親密如此,而分離終將到來。這一刻因為不可重來而變得格外漫長,痛楚,艱難。季風感到她要是不說點什麼,就只能夠從甲板上跳下去,或者把船長推到海里,天長地久地駛著這艘船漂泊海上——說實話後一種想象她比較喜歡。
有那麼幾分鐘,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幾乎忘記了許諒之的存在。等猛醒過來,已經快一點鐘了。船老大正開足馬力往岸上駛去。
離岸越來越近,離這一段無法定義關係的終點也越來越近。時至今日,他們尚未為他們的輕易動情付出過任何代價。陽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身後的水面很快歸於平靜。靠岸後她卻聽到許諒之和船老大說:再開回去吧。我們加一倍錢。
船老大搖搖頭,扶著她的胳膊肘一起下了岸。你們不是要趕火車的嗎?再不下船來不及了。他一面說,一邊試圖用繩子把船錨繫緊在岸上。許諒之卻仍未下來。
不要走了,再住一晚。最後一晚。他說。她對他搖搖頭。他則慢慢倒退,倒退,一直倒退到控制室裡去。船老大連聲喝止,而他抬頭看著她,像要說點什麼。他的臉上有一種什麼東西碎裂掉又重新組合起來的東西,臉頰兩邊的咬肌分明地凸出。他在設法毀掉一個安排好的結局看來。而他要對她說些什麼呢,這一刻她完全不知道。說實話,她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覺得天氣實在太美了。在這樣一個生離死別的日子裡,這樣的美簡直多餘得讓人心碎。但是如果是在一個別的什麼日子裡,比如說一個熱情故事的開端,那就非常合適。那些岸邊的大而無用的白石頭,一大片被晾曬的焦枯海帶,老早就廢棄的工廠廠房,臺階上孤零零的木靠背椅,和岸上船老大茫然的臉,那一刻都過於明確,就像命運指向本身。
說時遲那時快,船老大已經把錨緊緊繫在岸上。季風不想顯得太冷酷,她問,老闆你結婚了嗎?
早結了。我今年都快四十啦。他靦腆地說。
結了幾年?生孩子了嗎?她順口問。
船老大答了句什麼,她沒聽清,就見刺眼的光線裡,許諒之已經重新下船,向他們走來。小艇停泊在碼頭,隨著他跳下來整個船身震動了一下,水面波痕隨即一層層盪開,長久不息。岸邊的水居然是墨綠色而不是藍色的,漣漪透明而豐盈,無限光滑,讓人暈眩。
他手裡不知何時擎著一個綠色封皮的本子。走過來的神情讓季風陌生,幾乎令人恐懼的溫柔。他和其他的一切都是這樣的清晰,這樣的美。美此刻存在,就永遠存在,既不是開端,也不是終結。
許諒之輕聲說,季風,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離婚了。就在上個禮拜。
6:00-6:45am你會發現……沒有終點
「後來呢。」我問。
「當天我回到家中已是深夜。蕭元早已沉沉睡去。我開啟客廳的燈,看見桌上擺著生日蛋糕,和一個包裝好的禮物袋。我才想起前天原來是我的生日。開啟禮物,發現裡面是納特·金·科爾的《爵士遭遇》。不知道蕭元託了多少人才輾轉從國外的舊唱片店裡買到的,正是我一直想要的國內早就脫銷的那版。不是打口碟。不是盜版。裡面有那首著名的《pretended》,‘裝相’。就是我倆都喜歡的村上的那本《國境以南太陽以西》裡提到的歌。但是我記得從來沒和蕭元說過。」
「我知道那首歌。然後?」
「然後我開啟客廳的音響,把碟拆開放進去。只放那一首《裝相》,從凌晨十二點半一直迴圈放到三點,發現郵箱裡許諒之的長信。看完信,走進房間,在蕭元身邊躺下,很快睡著。第二天才開始失眠。直到和你打電話為止,再也沒有睡著過一分鐘。」
「沒有了?」
「沒有了。」
季風的生日是7月17日。而我接到她電話的那一天是2012年7月20日深夜。三日未眠,7月21日清晨,她終於說完整個故事,聽上去似乎筋疲力盡。結束通話電話的那一刻,天已經快要亮了。當然我知道故事並沒有終結。只要人們都還活著。都還在愛。
我也的確記得那首歌。裡面這樣唱,
在你憂鬱時假裝很快樂,
這並不很難
你會發現幸福沒有終點
每當你假裝
記住每個人都會夢想
一切還好就和看上去一樣
這一定是蕭元想了很久之後選擇的最恰當的禮物。他並沒有季風想的那麼不瞭解她。但我想到季風一個人在客廳裡聽歌的樣子,不免感到非常難過。季風讓我知道這一切,她因此不至於發瘋。她卻不知道早在她參加那次bbs版聚之前,我就在社團認識了蕭元,並且默默暗戀了好些年。連蕭元自己都知道。這些年我和林章的關係一直不夠融洽,這也是前因之一。故事的開端和終結從都不曾明確,但是一些無法定義的感情永遠蟄伏在黑暗裡,甚至比美更久長。
《國境以南太陽以西》裡說:活法林林總總,死法種種樣樣,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剩下來的唯獨沙漠,真正活著的只有沙漠。
此刻我所在之處,四周的確都是浩瀚如海無窮無盡的沙漠。所謂的「沙漠綜合症」也許就像村上說的「西伯利亞癔病」。太陽東昇西落,每天週而復始,有一天你身上什麼東西突然咯噔一聲死掉。於是大步走向太陽以西,夢想著重新開始人生。季風就是如此。但她不知道,每個人其實都對他者的困境視而不見。而沙漠和沙漠,都是一樣的。
十年前,在蕭元等季風做一個最終決定的那段時間,有一天他曾經非常苦惱地來找我,因為我是季風最好的朋友。我陪他出去吃飯,後來又一直順著學校的圍牆,在月亮地裡一前一後走了很久。我一直試圖安慰他,說季風是真的喜歡他,一定會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只是要給她一點時間。她需要時間來看清楚自己的心意。
蕭元說:有時候真懷疑我其實不合適她。她喜歡的那些我都不太懂……但是,我就是喜歡她這個人。真的。她和她看上去的樣子不一樣,你知道。
我敷衍道,感情這種事,就是不太好說的。
他說,方寧,有時候真希望季風是你。你看上去總是如此理智而穩定。你其實比她明白得多。
我比月色更慘白地對他笑了。他好像感到了某種危險,不說話了。
一路走過去,學校裡的飛簷,樹影,月色,都彷彿在月色中低聲訴說著某些人們永遠不知的秘密。時值九月,南方的草木依然葳蕤繁茂,散發出辛辣蓬勃的芬芳。這樣的一個夜晚……此後餘生永遠不會再有。我走得越來越慢。
蕭元突然說,你看,螢火蟲。
微弱得幾乎難以發現的光靜靜伏在牆外的灌木叢中,光芒還在持續變得黯淡。我走過去,靜靜地看了很久。等那一點淡綠再度如奇蹟般重新亮起,從枝葉上越飛越高,直到消失。
蕭元在我身後目送那一明一滅螢火遠去,才說,方寧,我送你回宿舍吧。今天見面的事,不要讓季風知道。謝謝你陪我說話。
走回宿舍的路上路燈昏黃,我走得極快,不再看他。到了宿舍樓下,他站在黑暗裡,笑著和我揮了揮手,看上去脆弱而孤單。我最後看他一眼,一路狂奔回宿舍。終於在六樓樓梯盡頭淚如雨下。
這就是屬於我自己的故事。非常之短,很快就能說完,因為並沒有真正開始過。我不知道應該慶幸,還是應該感到遺憾。我也不知道如果我遇到和季風一樣的事,到底會怎樣選擇。任何選擇似乎都代表了無窮無盡的眼淚、分裂、痛苦,以及愛。
但我永遠也不會遇到。
「通往地獄的道路都由美好的願望鋪就。」
「但我們竟然還曾經企圖改變世界。讓世界變得更好而不是更糟。」
天正在慢慢亮起來。今天上午我們一行人還要去參觀沙漠裡的胡楊林,那號稱一千年不死、兩千年不倒、三千年不朽的沙漠裡的樹。永生的時間標本。房間裡的旋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只留下旋渦中心的一小堆細沙,像萬事萬物熱情燃燒殆盡的殘骸。
我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這個孤懸於沙漠中心,酷似一個巨大幻覺的人造園林。半個淡白的月亮還沒來得及在天邊隱退,像一片被剪完扔掉的指甲。遠處有隻狗斷斷續續地叫著,不知道在沙漠裡,還是在圍牆內。每分每秒都在發生美得驚人的事情,而每個大天使都是可怕的。我低頭開啟手機通訊簿,默默找到了蕭元的名字。又按掉,重新找林章的名字。一夜未眠,那一刻我的確非常困,不太清楚自己想做什麼。也許我只是想說說其他事。也許我只是想確認所有人都好好地還在。還在同一片無邊無際,無始無終的沙漠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