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酒在酒杯裡輕晃,掛壁性良好。這瓶拉菲竟是真的。張為還特意點了兩支蠟燭,天曉得他從哪個角落踅摸出來的。燭影搖曳不定,隔著酒意,捲雲凝視面前那張早已被看過無數次的眉眼,突然一陣輕微的戰慄不安襲來,新的一層不成形的雞皮疙瘩慢慢從脊背爬上去。她對自己說,這是感動嗎,還是別的?
窗簾沒完全拉上。正好是一個春夜的十五,月亮又圓又大地掛在半空,她不合時宜地想起了自己大學時候的日記,「那月亮堂堂地照在地鐵站外,有個人在外面等我。這一切太好也太快樂了,必然不能夠久長。」
她埋怨自己看書太多也想得太多,過分理性自律,永遠無法縱情投入任何日常場景。因此也永遠無法設想自己當好一個全心全意的母親。
張為卻一徑含笑望著她。他沒喝多少,並在她準備給自己倒第二杯的時候,適時制止了她。
少喝點。
看捲雲挑起眉毛,他補充一句:好酒慢品,經放。
這句話後來她想,也像早有預設。因為是拉菲,所以可淺嘗輒止。小酌怡情,喝多了就會影響情慾,更影響情慾的後果。
她明明還沒有喝完酒,他卻起身向她,公主抱將她攔腰抱起,大步回到房間。他們大概已有三五個月不曾親近了,情慾加上酒意,黑暗中他彎腰一件件脫掉她的外衣,褲子,襪子。
起初一切進展都緩慢溫柔,有條不紊。只是他的慾望如此之強烈讓她意想不到。她一開始的掙扎推拒似乎只助長了他的力道。事發突然,沒做任何安全措施,她在半途還沒有反應過來,一陣強有力的痙攣突然從她內裡盪漾開去,一切就結束了。
一切也就那樣發生了。
事後再抱怨已經遲了。張為筋疲力盡地從她身上翻下,仰面攤開四肢,拿過紙巾草草揩抹,就此昏睡過去。而捲雲睜眼躺在黑暗裡,久久不曾入眠。她細細回想這一晚所有精心安排的情調,所有恰如其分的挑逗,所有含情脈脈的眼神——原來都是假的。都是為了最後這毫無防備的一剎,她努力徹底放鬆,完全交出自己,失去最後防禦。
她一直對自己的安全期、排卵期不太清楚。只能心懷僥倖。
但下一個月的月信並沒如期到來。
張為事後的解釋是:你升職了。安全了。升了,就可以生了。
5
張為在某家大型央企被眾人目為前程遠大的青年才俊。但和捲雲不同,他的工作需要穩定性多於進取心。如無意外,三十五歲以前按部就班升遷不成問題。正因為此,他也加班,也應酬,也出差,但一切都不過分。大部分業餘時間,他都選擇和捲雲一起共度。因此對家庭的模範也便有口皆碑。
這樣一個大好青年,唯一心願只是當父親卻一直實現不了。聽起來令人神共憤。
捲雲卻從那晚上後一直失眠。她想和張為好好聊聊,但他從那天晚上後又恢復了之前的疏離忙碌。月信未來的第五天,她從單位悄悄出去給自己買了試紙:兩道紅線確鑿地躺在尿液浸透的部分,捲雲在單位附近的酒店大堂洗手間裡長久凝視著它們。
我就要當媽媽了。她異常平靜而悲哀地想:在並不完全自主的情況下。
一個小小的生命隨1982年的拉菲一起不請自來到她的腹中,此刻還並不知道性別。但那毋庸置疑將是一條嶄新的,每天都會越長越大的生命。目前暫時靠汲取她的肉身養料為生,九個月後再呱呱落地,此後餘生,她或張為必須也必然對他的終身負責。
她把杯子和試紙倏地扔進垃圾筒,強烈嘔吐起來。十五分鐘後,她臉色慘白地走出大堂的洗手間。五月份的陽光已經相當刺眼了,她又忍不住算了一下九個月後將是一個料峭微寒的春天:這孩子將是雙魚座,據說和她最合拍的星座之一。
陽光煦暖而不動聲色地升溫,垂直灑落在她裸露的脖頸、手臂和頭頂。她走了很久很久,各處被曬得生疼。下午單位還有個會,離開會還有一個小時。她似乎期望通過在太陽地裡暴走最終擺脫這意外之事,只是不能明白自己為何無法像那些書或電視劇裡的女人一樣,因為受孕自然而然就生出母性來。
首先產生的,只是不算輕微的憤怒與無力感。
對孩子,也對孩子的父親。更對即將到來的一切變故。
巨大的反胃感再次佔據了全部身心。她就在路邊猛地彎下腰來。幾個大媽經過,見怪不怪地圍觀:肯定懷上了。一看就知道。肚子還平,剛一個月吧?最多兩個月。
她滿臉都是劇烈嘔吐造成的眼淚和紅暈。同時確信無疑自己被長久在身後緊緊追趕的怪物一把攫住了。那東西很多年前她就擔心過,此刻感覺到那怪物和那個孩子幾乎同時出現在了她的體內,她想用力嘔吐出去,然而無法成功。
她恐懼地想,得繼續走,不能停。一停,它就真的來了。
它就要和她的孩子一起越長越大了。
6
無法入睡的第二週,捲雲終於把懷孕的事告訴了張為。一起告知的,還有她對自己可能得了憂鬱症的懷疑。
張為好像只聽到了前半句,當即喜形於色:「老婆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我還一直以為這次又沒成功。」
她臉色蒼白地看著他,輕聲說:「可這孩子我大概生不了。」
「為什麼?」
「你知道我睡眠不好,之前一直陸陸續續在吃安眠藥。最近還去看了心理醫生——那醫生還是我的大學同學——他說安眠藥屬於會導致胎兒早畸的c級藥物,如果要懷孕,得提前幾周就戒斷。但我一直沒斷。」
「產前憂鬱症?」張為猜測著說。他此時還維持著一個盡在掌握的微笑,彷彿對和生育有關的任何都知之甚詳:「現在得這病可早了點兒。捲雲我保證好好照顧你,你千萬別再吃藥,咱們一定能扛過去。」
「和產前抑鬱無關。」捲雲吃力地說,「就是純粹的憂鬱症。你不該在這時候讓我懷孕的。我最近狀態真的不大好。」
「可有都已經有了。「張為笑容終於退下,「你想——」
「還不光是吃了安眠藥。我現在還得吃抗抑鬱的藥。張為,求你了。」
「你確定你是真得了憂鬱症,而不是為了不生?」
捲雲感到腦門一陣尖銳的刺痛,隨即飛快蔓延到頸部,背部。
「是真的。我可以確定。」她耐著性子說。
「為什麼偏在這時候得?你到底有多不想生?多不想給我生?你以前說過,如果意外懷孕就留下來的。」他的聲音驀地大起來,委屈憤怒兼而有之。
她怔怔地看著他,原來罪魁禍首在這兒,就在當年這句緩兵之計上。張為就像一個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什麼是什麼。他光記得對他有利的話:不生是為了升職。那麼升職了就可以生。不懷是因為沒準備好。但是懷了就可以留下來。每句話都是她說過的,但是混在一起就因果混亂,全錯了。
「你再想想,好好想想。」張為急赤白臉道。就好像靠好好想想能夠解決一切。
他說完這句話就摔門而出。
那天是個週末,離捲雲上一次生理期,剛好二十天。按現代的演算法,那個孩子已滿三週了。她在幻覺裡看見它似乎又大了一點,手腳的輪廓漸漸凸顯出來,並有力地在她體內蹬了一下腿。它也許還會嘆氣,為十個月後即將認領自己此刻卻還在爭吵不休的父母。
捲雲那一瞬間對它心生憐憫。同時在幻覺裡看見自己走到陽臺上,毫不猶豫地跳下去。這是她第一次在高處注視自己失去知覺的身體。會有許多人迅速在樓下圍觀吧,還有人會說,作孽,一個孕婦!
她知道自己此刻沒有死的權力。她也並不真的要死。
現實世界裡捲雲只是倦怠地摸著肚子,垂下頭。摸不準肚子裡面是個惡魔,還是個戰友。她一直窩在沙發裡沒動,神情困頓。就那樣靠在那裡,慢慢地,睡著了。
7
上述一切並不是捲雲告訴李彤的。李彤最終想象這一切,卻是通過他素未謀面的張為。
張為一開始給李彤打電話情緒就激動異常。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找到的手機號,李彤多番解釋無效,遂不再接聽,張為才找院方繼續申訴。他指控道,首先李彤認識捲雲,是他的大學同學。這就違反了規避親朋的心理醫生從業準則。其次,她最後一次來找李彤的時候,其實已經懷孕一個月了。但是李彤明知故犯,對病患的生理變化置若罔聞,依舊開了超過正常人可服用劑量的安眠藥和百憂解。他涉嫌謀殺胎兒,更有可能和患者懷有超過正常範圍的感情,因此才蓄意破壞病患的家庭關係。
但醫院負責解決投訴的負責人是個伶牙俐齒的年輕女醫生。她解釋說:「李彤一定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才給患者開了抗抑鬱的藥。畢竟孕產檢和精神科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科室,也並不在一個醫院。」
張為說:「他肯定知道,他怎麼能不知道?他是她大學同學——」
女醫生說:「可您怎麼能證明他一定就知道呢?診所內嚴格遵守醫療保密制度,並沒有設定任何錄音或監控裝置。這種事,只要醫生不承認,您真沒法證明。」
張為說:「我就是知道他知道!他還對我太太暗示過,吃了安眠藥就不能生孩子——他百分之百故意的!我嚴重懷疑他對患者圖謀不軌!」
女醫生說:「吃過安眠藥的確對胎兒不利,會導致早畸。我認為李醫生的建議完全合乎職業要求。張先生,請你最好穩定一下情緒。或者,你也可以先過來做一下心理諮詢——」
「心理諮詢個屁!都是你們破諮詢鬧的!」張為終於怒吼起來,「你們醫院這麼推卸責任,我告你們!」
「先生,倘若你沒辦法找到足夠證據,我擔保這場官司你打不贏。我奉勸你還是不要浪費錢、也別浪費大家的時間精力了。祝你一切順利,很抱歉沒有幫到您——」
女醫生彬彬有禮地說完上述話語,便立即結束通話電話。又富有經驗地飛快把話筒拿起放在一邊——謹防出離憤怒的患者家屬一再重撥。她行雲流水地做完這一切動作,才回頭看一直在旁邊滿面愁容的李彤:「怎麼謝我,你?」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我一定不會相信。快刀亂麻,手起刀落,太牛了。」李彤還在剛才的震驚中:「小可無以為報,只能來生做牛做馬,結草銜環——可是,你怎麼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其實我不知道。但至少我能確認一件事。」女醫生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你絕對不可能愛上女患者。——不過,你到底清不清楚她懷孕了?
李彤平靜地注視著她的眼睛。
「不,我真的不清楚。」
他還清楚記得蘇捲雲最後一次來就診的模樣。春夏之交的涼爽天氣,她看上去卻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憔悴,穿著裙幅過於寬大的連衣裙,黑眼圈明顯,整個人神情異常萎靡。她進來時李彤當時正好去上廁所,再回到辦公室時,才發現她已經一聲不吭地坐在那兒好一會兒了。
他有點吃驚地說,「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最近一直都睡不好。」她疲憊地對他笑笑:「李彤,再給我開點唑吡坦,助眠的。還有氯西汀,賽樂特,蘭釋,鬱洛復,博樂欣。什麼都行。我可能要出趟遠門,你多開一點。」
「你怎麼了?要去哪?」
「我好像抑鬱了。」她仰起臉,對他非常無辜而親密地笑了一下。「真的。該來的總會來的。好的,壞的,想要的,不想要的。」
他絲毫不懷疑她的抑鬱。事實上,這一切早有徵兆。他早就可以確診,只是一直擔心她近期有要孩子的計劃,想要先試著說服她解開心結。吃藥顯然對懷孕不好。而憂鬱症一旦開始服藥,就很難停下來。
捲雲忽地站起身來。蒼白著臉匆匆離開了病室,過了差不多十分鐘才回來。他沒有問她怎麼回事。也並不知道自己是在怎樣的心境下匆匆寫下了處方單。
也許早有預感她不會再來,每種藥都開了單次能開的最大劑量。她默默接過藥方離開。領完藥沒再上來。
之後李彤給她打過四五次電話,再也無法接通。又過了四個月,突然接到張為的電話。在那些充滿憤激、偏見與指責的電話裡,他毫無機會開口詢問卷雲是否母子平安。張為的表述多數前後矛盾。有時說孩子有三長兩短要李彤負全責。有時又讓李彤還他兒子。有時候又說,他老婆變成今天這樣,都是你們這些該死的心理醫生的錯。這個世界思想越來越混亂,女人都不想生小孩了,難道讓人類滅絕嗎?
但他說了那麼多,李彤始終不得真相。捲雲還在以前的公司裡嗎,升職了麼,孩子到底怎麼樣了,被打掉了還是留下來,生下來健康嗎?
而現實生活中,李彤也有無限多的,需要解決的自己的問題。比如說,他差點因為這次事件失去工作。又比如說,他其實一直都更喜歡同性。而他的太太卻在他出櫃的同一天宣稱自己懷孕,再有六個月就要臨盆。他是在高考前夕確認自己的性取向的,當時是和高中同班的男同學。這也許是他最終選擇臨床心理學的動因。也正因為此,他一直暗自欽佩捲雲抗爭到底的勇氣。
他有時候會沒來由地想起自己常對患者說過的話:你還只是一個年輕人。
話雖如此,他覺得自己的前半生早已經毫無起色跌跌撞撞地過去了。步入中年之後,每天都要面對無數突發事件。無數謊言、背叛、精神分裂和不得已。他從來不說,只是因為沒有讓他訴說的地方。即使付錢。——正因為自己也不過如此,他並不足夠信任自己的同行。
再後來他幾乎忘記了這檔子事:女兒降生,協議離婚,淨身出戶……各種雞毛蒜皮清官難斷的家務事。直到那年年底,一個全國熱議的訊息再次讓李彤想起捲雲。
2015年11月10日,國家衛生計生委副主任王培安在國新辦新聞釋出會上指出,二孩政策實施需要全國人大修訂《人口與計劃生育法》和相關的配套措施,然後各地依法組織實施。全國人大修法通過之日,就是這個政策生效之時。
計劃生育了半世紀的中國人終於可以生二胎了。無數的人都喜滋滋走在這政府終於慷慨放行的康莊大道上。所有的大中小學同學群裡都拿這熱門話題開玩笑、轉發各式段子,或者進行如何付諸實行的技術討論:畢竟很多人都早過了生二胎的最佳年齡了。他自己大概每隔兩禮拜去探視一次女兒,暗自慶幸這熱鬧終於與自己毫無關係。
他只是想,放開二胎了,不願意生孩子的捲雲的壓力會變得更大嗎?
捲雲繼續杳無音訊。正月裡他夢見了她:還是穿著最後一次來找他時的灰色連衣裙,腹部並未明顯凸起,臉色依舊蒼白。他問她孩子在哪。她說還在肚子裡。但可能早死了。
他驀然驚醒過來,一額冷汗。立刻傳送了一條微信。
依舊沒有回覆。
專門面對憂鬱症的醫生最應該恐懼的事物,也許就是憂鬱症本身。他輕輕地下床,吃了一片用於緩解情緒的賽樂特。明天就是元宵節。深夜兩點半,全世界彷彿都沉沉睡去,只剩下他一個人毫無睡意地待在空蕩蕩的書房。但隨即窗外轟然綻放一小朵煙花,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四五六七。每次都以為是最後一朵了,但黑暗的天際又很快亮起來。
是什麼人這麼晚還和他一樣不睡,還在暗中不斷放那花火,燃起無盡空虛的希望?新的一年就這樣毫無喜氣地到來了。每時每刻都還有新的嬰兒出生在這個並不完美的世界上,每時每刻也都有新的死亡和新的抑鬱發生。他突然想,捲雲也許早已離婚或墮胎,張為才會那麼憤怒,並把這憤怒轉移到醫生頭上。——但是如果兩者都沒有呢?
他極想知道結果,又不敢。
而手機就在這時候響了。
起初剛響了一聲就停了,像怕驚醒黑暗中憩著的細小蝴蝶。再過了一分鐘,心有不甘地又響起來。這次持續了很久,異常堅定的樣子。
深夜兩點四十五分。這絕非一個手機鈴聲響起的合理時間。李彤走到茶几邊去,號碼顯示是一個陌生電話。不是前妻。也不是男朋友。當然更不是捲雲。他陡然感到一陣無法遏制的懼意,注視著那個持續震動的鐵匣子,腦子裡飛快閃過無數可能發生的災難。是新生的女兒病了嗎?父母出事了?或者張為換了座機騷擾?……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電光火石間,他飛快地算了一下捲雲懷孕的日子。如果那個孩子留住了,此時應該差不多來到這個世界上了。
他打了一個很大的寒顫。
遲疑近二十秒,電話鈴一直在響。也或許是以前的病患,深夜裡想不開,又沒別的人可傾訴。以前不是沒遇到過這樣的事,萬一不接電話,患者有可能會在情緒衝動下自殺。李彤深呼吸了一口氣,終於按下接聽鍵。那邊一片死寂。正待結束通話,突然傳來了持久的,不辨男女的細細哭聲。
不是嬰兒的啼哭。他提著的一口氣終於鬆下來,這才發現自己驚出一身冷汗。
「別這樣。我們都還只是年輕人。放輕鬆,世界沒那麼毫無指望。雖然不那麼盡如人意,也別太早看到頭。一切都會有轉機,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心理醫生擅長的無數無味安全的職業性安慰擠在喉嚨邊正待汩汩流出。但李彤最終只輕聲對著話筒說:喂。我也只是個病人。
他眼前又看見捲雲因為一陣突然爆發出來的乾嘔,匆匆離開病室的樣子。就是那天,最後見到捲雲的那個初夏午後。他當時只想幫她解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