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輕時,覺得一切人類的事業都是我的事業,我要擁有一切……如果那時能程式設計式,一定快樂得要死。順便說一句,想要擁有一切時,我正在雲南挖坑,什麼都沒擁有。假如有個人什麼都想吃,那他一定是餓得發了慌。在現代,什麼都想幹的人一定是不正常。不管怎麼說吧,我懷念那個時代。那是我的黃金時代。現在我也在程式設計式,但感覺很不好。這說明我正在變成另外一個人,那種囂張的氣焰全沒有了。關漢卿先生曾說,他是蒸不熟煮不爛碾不扁磨不碎整吃整屙的一顆銅豌豆。我很讚賞這種精神,但我也知道,這樣的豆子是沒有的。生活可以改變一切。我最終發現,我只擁有一項事業,那就是寫小說。對一個人來說,擁有一項事業也就夠了……所謂小說,是指卡爾維諾、尤瑟納爾等人的作品,不是別的。這兩位都不是中國人,總提外國人的名字不好,人家要說我是民族虛無主義者。所以,所謂小說,乃卡威奴,尤絲拿之事也。這麼一說,似乎實在得多了。像這樣閒扯下去真是不得了,且聽我講這個故事吧。
那位編輯和一個陌生的女孩在門廳,寒暄過後,就到後面臥室裡去。那女孩一路上東張西望,不停地打聽:你就住在這兒嗎?長住短住?你什麼職業?喂喂,除了叫大老爺,你還叫什麼呢?編輯先生感到很大的不快,想道:他媽的!我要做專訪,可這到底是誰訪誰啊!但他沒有說出口來。他只是板起臉來說道:不要叫我「喂喂」,該叫我什麼你知道。你是個什麼也別忘了……那女孩吐吐舌頭說,好吧,我記住。等會兒我當完了worm,你可要告訴我啊。這位編輯登時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座山雕在威虎山見了楊子榮,也有這種感覺,這個土匪頭子是這麼表達的:你不是個溜子,是個空子!但編輯沒說什麼。他只是想著:上帝啊,保佑我的專訪吧!讓我有東西向老闆交差!……我就不信專訪有這麼重要。所以,他說的「專訪」,應該理解為「飯碗」才對。在飯碗的驅使之下,他把那女孩引到了臥室裡。這間房子掛著黑布窗簾,點著一盞昏黃的燈。這裡靜得很,因為這所房子在小巷裡。除此之外,編輯先生親自動手,把窗縫都封上了。房子中央放著一張黑色的大鐵床。到了這個地方,女孩變得羞答答的,而那個編輯也有點扭捏。他乾咳了一聲,從背後掏出一把手銬——這是一件道具。女孩的臉漲得通紅,她盯著他說:喂喂!有必要嗎?真的有必要嗎?那個男人臊得要死,但還是硬下心來說:什麼必要不必要的!我也不叫做「喂喂」!別忘了,你只是一條蛆!整個故事裡就是這句話最重要。在生活裡,也就是這句話我老也記不住。
塞利納杜撰了一首瑞士衛隊之歌:
我們生活在漫漫寒夜,
人生好似長途旅行。
仰望天空尋找方向,
天際卻無引路的明星!
我給這篇文章起這麼個名字,就是因為想起了這首歌。我講的故事和我的心境之間有種牽強附會的聯絡,那就是:有人可以從屈服和順從中得到快樂,但我不能。與此相反,在這種處境下,我感到非常不愉快。近幾年認識了一些寫影視劇本的作者,老聽見他們嘀咕:怎麼怎麼一寫,就能拍。還提到某某大腕,他寫的東西都能拍。我不喜歡這樣的嘀咕,但能體諒他們的苦衷,但這種嘀咕不能鑽到我腦子裡來。人家讓我寫點梁鳳儀式的東西,本是給我面子,但我感到異常的惱怒。話雖如此說,看到梁鳳儀一捆捆地出書,自己的書總出不來,心裡也不好受。那個寫的東西全能拍的大腕,他是怎麼想的呢……在我的故事裡,那個女孩摸摸羞紅了的鼻子(現在不摸一會兒就摸不到了),把手伸了出來,被銬到了床欄上。這是一種s/m套路。不要問我現在陷到什麼套路里了,我不知道——我也想當個寫什麼都能拍或者登的大腕,但不願把手伸出來,讓別人銬住。其實我也是往自己臉上貼金:有誰稀罕銬我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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