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領慌作一團,手忙腳亂,摸遍了各個口袋找香菸,心想:「剛才大夥說得對,當時大叔還沒生氣,本該溜之大吉……」
「把你們這些戰友都叫醒。把排鉤牽繩從河裡收上來。趁這工夫我給你們畫張圖留作紀念,」切列米辛說,「說人話你們不要聽,下流的東西!你們也該尊重點兒自己嘛!我這就來教你們應該怎樣奉公守法!……」
牙醫師滿臉賠笑,請他原諒,拿出白蘭地敬客,並且暗示,如果需要看病或者要點藥,隨時可以找他。切列米辛厭惡地、痛苦地撇了撇嘴——他兩唇發紫,顯然心臟有病。
「姓名!」他那雙吉卜賽人的眼睛炯炯發光,一支廉價的圓珠筆抵著收據本。首領感到孤立無援,暗自盤算編個假名。然而,切列米辛是個飽經世故的老手,早已看穿這個並不高明招數:「你們若是撒謊,入地三尺我也能把你們揪出來!」
事情迅速辦好。「圖畫」一式三份。最不清楚的一份——因為複寫紙磨破了,顯然稽查員經常要開賬單——換得二百二十五盧布罰款。切列米辛的賬單一清二楚:每副排鉤罰款五十盧布,每條鱘魚罰款二十五盧布,外加一頓訓斥,那是免費的。
「你們不得再胡鬧!你們記著:我們的土地是完整的、統一的,在任何地方,即使在最愚昧閉塞的原始森林裡做人也要像個人!」他抬起那隻彎曲的,被菸斗燻得發黃的手指,刻薄地,一字一板地又說了一遍:「也——要——像——個——人!」
度假的人都按立正姿勢站著,畢恭畢敬地聆聽著稽查員切列米辛的訓話。
「我們沒有錢哪,」捕魚人中間有一個人小心翼翼地雙手捧著「圖畫」,喃喃說道,「本打算搞點魚,撈點外快……」
「把快艇、馬達賣掉,」切列米辛說道,「足夠繳罰款,還好喝上一頓,連回去的路費都有了……」
度假的人只好這麼辦了:馬達賣了,小船賣了,在浮船碼頭上喝悶酒,邊喝邊唱,不過唱的已經不是「生活,我愛你」這類歌,而是古老的民歌。
唱著喝著,喝著唱著,就互相謾罵起來,動手廝打,竟把牙醫首領從碼頭上扔到了葉尼塞河裡。他已喝得爛醉,差點沒淹死;總算他運氣,碰巧遇上一對情人趁著寧靜的黃昏泛舟河上。女的是個穿著橙黃色絨線衣的外地來的大學生,男的是個頭髮染成古代銅壺顏色的本地小夥子。這個土生土長的楚什鎮上的披頭士,操著夾雜英語的埃文基方言說著什麼,放下吉他琴,一把抓住了首領的衣領,把他拽上船划到岸邊。後來,首領就自己爬到岸上,滿口金牙碰得咯咯作響,大口大口吐出混濁的河水。
正在河邊飲酒作樂的楚什鎮摸魚人——新稽查員把他們也盯得死死的——看著外地人被「病疾」折磨成這個樣子,同情地議論開了:
「吃慣了瘦赫克魚的怎麼可以一下子吃起安加拉大鱘魚!誰的肚子受得了啊?」
「啊——唷——嚯!」
曾在前線打過仗的切列米辛給我講的這個故事,與其說逗人發笑,不如說令人痛心,我寧願把它忘卻;然而,從胡鬧的下流行為到卑劣的殘忍不過一步之差——比麻雀的步子還小的一步之差,下面我就要講一講下流行為和尋歡作樂發展到對大自然濫加戕害的故事。
弟弟來信邀我去西伯利亞的前幾天,我在一份中央報紙上讀到一篇文章,講到兩個小學生在莫斯科大學植物園裡捉了一隻羽毛美麗、膘水十足的公野鴨,竟活活地擰掉了它的腦袋。來到楚什鎮之後,我在廣播裡又一次聽到了這只不幸的公鴨的訊息。那是一次批判肇事者的廣播審判會。一些知名人士、演員、學者,當然,還有肇事者的家長,都出席了,對兩個兇犯理正詞嚴地進行了譴責。發言中曾不止一次提到,有個喪失人性的莫斯科浮浪子弟,從動物園偷走一隻可可依人的天鵝,做了下酒的佳餚。
幹出這種殘暴行徑的青少年中,未必會有人因這種審判而自殺——如今他們可不怎麼懼怕廣播和諸如此類的輿論批判,至多不過嘟嘟囔囔地說一聲「不,不啦」就完了;但是我想,他們那些心慈面軟、安分守己的父母,倒完全可能會為此而憂慮成疾——這事非同小可啊!丟人現眼,全國出名。社會輿論一致維護公鴨,連退休老人都行動起來了啊。
我並不反對利用報紙、電臺和其他強大的宣傳工具對人們進行教育,但自從在西伯利亞看到了那些偷獵者之後,我覺得為公野鴨所進行的哭訴不過是貴族式的憤慨,不過是廢話。
如果這種恣意胡為的殘暴行為,只是出於一夥流氓潑皮之手,倒也罷了!我聽說,鄂畢河流域納雷姆斯克邊區的一個電工,到地方司法部門某工作人員家中修理電線,發現閣樓上掛著一百多隻殺死後被掛起來「風乾」的天鵝。北方菲米斯這位不愧為老饕的屬員感興趣的是天鵝肉,然而如今連天鵝毛也是暢銷貨,而且價格昂貴,因為摩登女郎用它做冬天的暖手筒和各種服飾,然而這並不妨礙她們在觀看芭蕾舞《天鵝之死》時,聽著聖桑悽婉的樂曲,灑一掬同情之淚——使她們感到難過的是藝術。
大雁飛臨葉尼塞河往往正是流冰季節。被人打傷的禽鳥幾乎毫無例外地都盡力「掙扎」著飛越岸邊,落到化出一汪汪清水,升起團團暖霧的冰上,成為烏鴉的獵物,要不就被流冰碾得粉身碎骨。當地老鄉仍舊按老辦法給子彈裝藥,全憑目測,或用手撮,或用鋸斷的舊彈殼或者小湯匙舀。至於無煙火藥的速效,此地的許多獵手還聞所未聞。「咔吧一聲,你知道,明明打中了骨頭,聽得清清楚楚,可大雁呢,信不信由你,只是晃了晃,照樣飛!火藥越做越糟,糟透了!過去,二百米以外,一槍打去,就像一團火球似的……也可能是槍老了,不管用了。」
烏鴉是罕見的森林益鳥,可根據迷信的說法,把烏鴉血抹在子彈上,就能百發百中,因此,楚什鎮周圍的烏鴉幾乎被獵人追蹤射殺殆盡……
我特意把莫斯科那隻公野鴨被害死和對兇犯進行審判的事講給楚什鎮的人聽。
「沒事幹啦,芝麻大的事也拿來審判,真是胡鬧!」這是他們共同的結論。
「這隻公野鴨太傻啦!到莫斯科去幹什麼?飛到這裡來就好了。」柯曼多爾說,故意模仿著我的語氣。
我給他們解釋:現在不僅有動物園,而且專門劃出池塘、禁獵區和自然保護區,這些地方的飛禽走獸以及各種生物,都是供人觀賞,讓人增長見識,進行研究用的。如果聽任像他們這樣的英雄胡作非為,就只能給子孫後代留下一個光禿禿的世界了。
「幹嗎去看那些個飛禽,有什麼好看的?飛禽就是該打!該燒來吃。孩子們可以看電視嘛。」
這些話並不僅僅是惡意的譏笑和胡攪蠻纏,而且是對他們祖祖輩輩狩獵生涯的懷念。他們一年四季天天打獵,到鳥窩裡掏蛋,在凍土帶捕捉換毛期間的大雁,打死羽翼未豐的白草鴨,設定繩套、網罩,誘捕大雷鳥,裝置自動弓弩,射殺麋、鹿和熊。他們習慣於「隨心所欲」地過日子:想要什麼,就到大森林裡,予取予求!
有誰,有什麼辦法能根除這種像闖進別人院子似的在森林裡為所欲為的可怕的舊習氣呢?在北方,各處的人都不懂要有節制地狩獵。那麼我們自己呢?不妨反躬自問。摸摸你們的腦袋吧,戴在頭上的帽子就是麝鼩皮的,或者是黑貂皮的,要不然就是松鼠皮的;再看看掛衣架吧,那兒掛著水獺皮的女式大衣,男式大衣上都鑲著水貂皮領、貂皮領或者黃鼠狼皮領,還有那些暖手筒和暖帽,都是用潔白得像雪一樣的天鵝羽毛做成的。這難道都是獵人的勤勞的、並非損公肥己的手捕捉到的嗎?
狩獵是一項艱苦的工作。獵人出沒於密林和凍土帶去獵取毛皮,是他們賴以生存和餬口的手段。我在這裡所談論的不是這些人。
一九七一年,整個俄羅斯的秋季都拖得很長。而在西伯利亞更發生了聞所未聞的怪事!直到十二月還不曾見到半點雪花。密林深處,荒涼的塞姆河畔,突然湧來了一大幫射手。這些人既沒有經什麼人批准,也不曾辦任何登記手續,他們根本不理睬那些狩獵期限和狩獵規定。
塞姆河發源於鄂畢河附近的低地,緩緩地流過一千多公里,把那攜帶著泥煤的淡黃色河水平靜地注入葉尼塞河;蒂姆河發源於葉尼塞河左岸附近的低地,迎著塞姆河,向鄂畢河流去,直到納雷姆斯克邊區。它比塞姆河略長,水量略大——這真是兩兄弟「同處一節車廂裡,偏向兩地背道行」。大自然把它的水流、財富、寶藏平均地分給了這兩個兄弟。我們的大自然公正持平、明察秋毫,而且忍讓寬厚。然而那年秋天,遍地轟鳴的槍聲震耳欲聾,大自然因之渾身戰慄;瀰漫大地的硝煙,遮天蔽日,大自然因之頓然失色。
強盜們乘著小船,沿塞姆河逆流而上,向杳無人煙的密林深處鑽去。船上滿載著成桶的燃料、成箱的彈藥和塞滿食品的手提箱。塞姆河沒有稽查員,沒有民警,也沒有任何居民,但是這些密林大盜依然不敢大模大樣行動,他們鬼鬼祟祟沿河行進,你怕我,我怕你,遇有迎面而來或者後面趕來的船隻,便躲進湖灣河岔或者小島背後,儘量錯開。
從前,塞姆對沿岸也有些驛站、小村落、漁民和獵戶的居民地。不過漁民和獵戶總是要等種植莊稼的農民立穩腳跟後,才肯跟著他們在那裡安家落戶。農民,他不僅能夠養活別人,而且定居一處,穩妥可靠,堪稱為生活海洋裡的鐵錨。塞姆河和蒂姆河一帶,湖塘池沼,星羅棋佈,難以通行,然而此間天地廣闊,任何人都能找到一個相宜的地方,或作耕地,或闢菜園,至於從事漁獵,那就更不待說了。青苔孳生的松林,潔白的雪松,濤聲滾滾,猶如碧波起伏的海洋;松球蓋沒了泥地,漿果熟透,蘑菇因無人採摘而腐爛了。天鵝湖,大雁灘,鮮魚河,冰雪堆——都是盛產松鼠、黑貂、鮮卑鼬、銀鼠等皮毛獸的地方,而且那裡林鳥成群,見到人都不怕。
戰爭也殃及了密林深處的塞姆河。集體農民舉家遷徙,離開塞姆河,遠走他鄉,遷到葉尼塞河。接著是細心謹慎的漁民和獵戶也步了農民的後塵,行動更謹慎、更詭秘的舊教徒也都遠走他鄉。森林沒有人煙了,尤其是北方的森林,完全成了被拋棄的孤兒;可是取之不盡的森林富源啊,如今是何等的需要呀!難道農村居民、林中居民和其他居民全都要靠商店供應,卻不取之於森林寶庫、田地菜園,這是正常的嗎?!
兒童,即使生活在密林深處,也需要學習文化,這是不言而喻的。如今,若是目不識丁,即便在森林裡也會處處碰壁。漁民獵戶最好自己儲存或者到毛皮採購管理局和漁業合作社去購買糧食、土豆、糖、馬達、船隻,各種用具和食品,千萬不要等待「神通廣大」的扎哈爾·扎哈雷奇或者伊凡·伊凡內奇之流駕駛大漁船前來售貨。這樣的人只有北方地區才有,人人都熟悉他們那副尊容,人人都厭惡他們那種妄自尊大和「自命不凡」的神氣,真是厭惡之極!這種粗通文字、喜歡多嘴饒舌的鄉下佬,手腳麻利,動作迅速,兩隻眼睛狡詐詭譎,一雙手見東西就拿。森林裡的人無不對這人曲意奉承,因此他們就更加不知天高地厚了。他們經歷了不同的朝代,稱號屢屢變換:什麼掌櫃的,合作社管理員,總務,發行員,供應站主任,副經理,助理經理等等,不一而足,但是萬變不離其宗,他們的面目和脾性並沒有改變,仍舊那樣老奸巨猾,能說會道。從沙皇戈羅赫時代起他們就把偌大一個北方當做一個幽暗的小閣樓隨意闖蕩,直到最近的年代他們依然在這一帶優哉遊哉。
但是這麼「神通廣大」的人物再也不能在茫茫林海中花天酒地,再也不能任意闖進殷勤地向他敞開的農舍和帳篷去製造不承擔撫養義務的娃娃了,再也不能放肆地坐在尊貴的聖像下高談闊論「極其重要」的「機密」訊息了。
「莫不是又要像沙皇阿歷克塞朝代那樣,逃到深山老林裡去?」隱居的舊教徒瞪著兩隻害著沙眼的眼睛說道。「唔……唔,眼下倒也不必挪動。暫且在這兒住著。要是警察的勢頭不減下來,而且越來越厲害,我會給你們通個氣的……」「恩人哪,那可全拜託你啦!全仗你活命了。你可不能拋下我們不管啊!那些個不信上帝的人一有動靜,就給個信兒,我們搬家,走人。上帝保佑,大慈大悲……」「你這可是廢話?什麼大慈大悲,哪來什麼上帝!……」「恩人哪,你……你……這話可不能說啊!」嚇得魂不附體的林中居民死命地搖手。「你學問再大,也不能得罪上帝啊,得罪不得呀!你抬腿走了,我們可要和上帝留在這裡哪!行行好吧!……」「唉!」這個「大人物」連連搖頭,十分懊惱。「對著樹墩磕頭求拜,捏著兩個指頭畫十字,從沙皇阿歷克塞朝代到今天,他媽的絲毫沒變樣!」接著話題又轉到「世界政治」問題上去了。
這時不僅沒有人敢打岔抬槓,連咳嗽都不敢咳嗽一聲,生怕漏掉一句半句的。「最叫我放心不下的是德國人。」「神通廣大」的大人物煞有介事地說道:「當然啦,他們捱了一頓揍,狠狠地捱了一頓;這條毒蛇躲起來了,不聲不響地躲起來了,可它心裡在想些什麼,誰摸得透!……」「是啊,」舊教徒們揉搓著、揪扯著大鬍子,大聲地咳嗽著,「形勢不妙啊!這些不信上帝的人,他們都在荒涼的沼澤地裡藏著呢……」於是又驚慌不安地問道:「假如,這群非基督徒再黑壓壓一片湧進俄羅斯,他們到得了塞姆河嗎?還是到吉爾吉斯就得停下來?」舊教徒們至今仍舊把所有非俄羅斯人叫做吉爾吉斯人。
「唉!」絕頂聰明的客人重又陷入哭笑不得的境地。「瞧你說些什麼,驢唇不對馬嘴,真是愚昧無知……」
每當「神通廣大」的經理把票據上寫明的彈藥付給獵人,從對方手裡接過毛皮的時候,總要裝出一副大慈大悲的面孔:「我特別敬重你,給你拿的是頭等貨。」說著,好像挖下一塊心頭肉似的,從貨車上拿過一支新獵槍:「別人,甭想!地地道道從莫斯科搞來的,特殊供應!告訴你,老兄,我到處都有門路!……」「是的,是的,扎哈爾·扎哈雷奇,一輩子都要為你祈福祈壽呢!……」「瞧這雙靴子!穿這種靴子的,目前還只有伏羅希洛夫元帥,對,還有一些頭面人物,可我也弄到了。彈藥,也是一樣!現在這彈藥哪,哎呀呀……現在要節約,國防需要。只要彈藥充足,什麼敵人都不怕!處處都有定額,供應指標一減再減,情況嚴重啊,冷戰很激烈,很激烈……不過,對你,老朋友嘛……」
心地誠實的獵人受到這樣的敬重,又得到這番破格的優待,簡直受寵若驚,目瞪口呆了。扎哈爾·扎哈雷奇把獸皮、肉類、核桃倒進口袋,有時還有一星半點「無意中」在山泉中得來的金子——那是獵人孝敬「慈父般的好人」的。他做夢也沒想到,獵槍和皮靴早已在每個城市的商店裡普遍出售;他也沒想到,早在沙皇阿歷克塞時代,保衛祖國和王座用的燧發槍就已裝黑色火藥了;他更沒想到,政府將要為扎哈爾·扎哈雷奇的欺騙行徑、剋扣分量對他嚴加懲處,把他關進監獄,儘管他口口聲聲自稱是政府的代表,到處招搖撞騙。事情的結局往往就是「森林之神」扎哈爾·扎哈雷奇一去十餘年無影無蹤,杳無音訊。但是馬上就來了一個伊凡·伊凡內奇代替他——但也不過換湯不換藥罷了。關於他們,密林中議論紛紛,雖說是悄悄的,卻是眾口一詞的:「這種人到哪裡,那裡就要雞犬不寧。」
然而這一切都已成為過去。
森林裡人都已用馬達、鋁製快艇裝備起來了。需要出門漁獵,只消兩三天,就已經到達他那座隱蔽在森林中的舊房子裡了。家都安在楚什鎮,安在葉尼塞河畔,可以說,那兒是文化生活的中心,有輪船往來,飛機通航。廣播喇叭免費地日夜吼叫,俱樂部天天晚上放映電影,商店裡各種酒應有盡有。住房早已脫盡林中陋舍的苦相,不再是過去沒有窗戶、樅樹皮蓋頂的小木屋了。現在的住房,如同一切體面人家的住房一樣,三面開窗,外有迴廊環繞,室內陳設沙發、地毯,還有電冰箱。聽說,這個五年計劃結束的時候,楚什鎮就要有電視了。要能活到那一天,多美呀!買上臺最貴重的電視機,天天晚上看不花錢的電影。想必爹爹氣得在棺材裡躺不住了,要不怎麼會無緣無故總夢見他,他那發黑的手指嚴厲地指著人,青紫色的嘴唇嚅動著,大概,是在詛咒吧。那舊教徒嚇得一身冷汗,頓時驚醒,連忙捏起兩個手指畫十字,祈求上帝保佑,不過他仍然照舊過那種罪孽的和散發出世俗臭氣的生活。「沒辦法呀,文明時代,哪能再過森林野人的生活呀,再說也該讓孩子們見見世面……」
獵人駕著船沿塞姆河向密林深處行駛,嘴裡咔吧咔吧地咬著榛子,隨口將硬殼吐到船外。河裡的灣灣汊汊,他都瞭如指掌。他的口袋裡儲存著一份狩獵合同和其他各種證件,都用玻璃紙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船上載著彈藥、糧食、冬衣,還有——上帝啊,饒恕這有意無意的罪孽吧,讓林妖把它抓走吧,想出這麼奇巧的名字——半導體收音機!貴極啦!真要命!九百多盧布!從前這麼多錢足夠買一匹馬了。但是有什麼辦法呢?不管你高興不高興,文明的洪流是阻擋不住的,一湧而來,比鼠疫還厲害,可惡之極!
舊教徒和任何一個森林狩獵人來到塞姆河,就好像主人回到家裡,他不會在森林裡為非作歹、肆意劫掠的。然而,這群蒼蠅,這幫酒鬼,鑽營取巧,損公肥私的傢伙——格羅霍塔洛叫他們「胡狼」——一嗅到塞姆河有便宜可沾,便蜂擁而來。他們人人有工作,個個掙工資,然而還想方設法在大自然中撈取外快,咬口肥肉:他們用油鋸放倒雪松,常年不斷獵取黑貂,把飛禽走獸打得傷的傷,殘的殘。聽吧,前面不遠,砰的一響,這一槍,匆匆忙忙,毫無價值——獵人從不這樣亂開槍,這是林中強盜在開槍,這幫蟊賊!
秋天是森林鳥類的浩劫,雷鳥首當其衝。正如半導體收音機裡所說的,這是一場人禍,是最有理性的生物所造成的一場禍害。秋天,密林中的飛鳥,首先是雷鳥,飛到河邊撿食小碎石子,用以摩擦消化松葉、嫩芽和密林中的其他食物。沒有這件「磨具」鳥類就無法生存,就不能度過嚴冬。在塞姆河的支流河岔,密林深處和池沼腹地,碎石子是很少的。因此常常發現鳥類的嗉囊和砂囊中沒有小石子卻有小金粒。所以獵人的妻子從來不把砂囊和嗉囊不經「驗看」就隨便扔掉,必定要細細地剖開,仔細察看裡面有什麼?有種很特別的小石子,在塞姆河沿岸的河灘上、坡岸邊、沙灣裡,白花花的到處都是。它大概最合雷鳥的胃口,於是沿河兩岸便成了隱居密林的雷鳥飛集的地方,往往一群有數十隻之多。這裡的雷鳥個頭碩大,儀表堂堂。楚什鎮的老鄉說:「像鴕鳥一樣!」其實他們只不過在影印的畫片上,在電影裡見過鴕鳥罷了。不僅塞姆河和蒂姆河一帶在打雷鳥,我國大大小小的河流沿岸,凡是有雷鳥出沒的地方,都在打雷鳥,於是就造成了這樣的後果:烏拉爾、俄羅斯西北部,可以說,雷鳥已經近於滅絕;而在俄羅斯中部,我們偉大的歌手當年曾聽到奧卡河對岸「雷鳥悲切的啼聲」的地方,如今雷鳥也早已絕跡。
至於北方,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下通古斯卡河的一位獵人對我誇口:「出去一趟少說也要搞它個百十隻鳥!」他完全是個普普通通的業餘愛好者,這種誇口也是很普通的,就像我們城市裡有些捕魚的人,喏,有時也會誇誇海口:「三條鱸魚——都有樹皮靴那麼大,十條鯿魚——每條有半公斤重!……」
小船關掉馬達,悄悄滑行,悍然直奔山岬,向鳥群撲去。鳥兒們莫名其妙,一個個伸長脖子,瞪著眼睛,呆立不動。砰!砰!——四隻槍筒同時向它們射擊。獵人們動作敏捷地重新裝上子彈。隨著頻頻槍聲,槍口冒出陣陣青煙,槍筒開始發燙了。但是鳥兒們不知害怕,也不飛走。有的雷鳥被霰彈打得在石灘上亂竄亂跳,有的飛到樹枝上,但大多數只是東奔西跑地躲藏。
獵人們既不追趕那些跑到樹木後面去的,也不撿拾那些躺倒在灌木叢下的——他們顧不上!前面的山岬上還有黑壓壓一大群雷鳥吶!不過,若是發現黑貂在松林裡伸頭探腦,那就另一回事了,跟蹤追擊也是值得的。黑貂繁殖很快,於是偷獵者就散佈謊言:「黑貂快把松鼠吃光了,破壞生態平衡。」彷彿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隨便在什麼季節獵取黑貂,管它是成獸還是仔獸,照樣開槍。
前面已經說過,當地獵人用古老的目測方法給子彈裝藥。填彈塞是紙的,皮的,很少有氈的。喝酒,揮霍上百盧布,在所不惜;買彈藥,卻要精打細算,幾個戈比都捨不得。彈藥不好,即使打中也不能致命,受傷的鳥兒往往逃到森林裡受盡折磨而死。如果氣候惡劣,秋季短促,那還好些。十天半月,就得趕緊離開河岸,不然就要凍成冰棒了。然而即使短期出獵,也會有成千上萬只鳥被這些「獵人」毀掉。
「去年秋天可打出邪勁來啦!老哥,簡直打瘋啦,愛信不信,真是打瘋啦!」阿基姆回憶起去秋的打獵,感慨萬分。「彷彿人人都中了蠱毒,大夥兒都病入骨髓。為一支獵槍,為一條小船,為一點彈藥和食物,都可以拼命!你看有多厲害!簡直無法無天了!……」接著他又心有餘悸地說:「我呢,你知道,我也控制不了自己了:動不動伸手就抓槍……」
阿基姆忘記了,我是打過仗的人,戰壕裡激烈鏖戰的種種景象,我都看夠了,我知道,它,鮮血,對人的作用!唉,我是太清楚啦!正因為這樣,我才擔心人們放縱無度地隨便開槍——即使射擊的是飛禽走獸,即使是鬧著玩,逢場作戲,那也是流血啊。他們不知道一個人一旦見了血不再害怕,認為流點兒熱氣騰騰的鮮血是無所謂的事,那麼這人已在不知不覺中跨過了那條具有決定意義的不祥之線,不再是個人了,而成了穴居野處、茹毛飲血的遠古時代的原始野人,伸出那張額角很低,獠牙戳出的醜臉,直勾勾地瞪著我們的時代。
已經是仲夏了,可楚什鎮的池塘四周仍然堆著去年留下的黑色羽毛,像是送葬的花圈。去年秋天,當地收購處按三盧布一隻的價格收進雷鳥,後降價到一盧布,最後索性停止收購了,因為沒有冰箱,天氣轉暖,成日價陰雨綿綿,飛機停航不飛了。
堆在貨棧裡的雷鳥開始腐爛。全鎮臭氣沖天。這批「貨」作為自然耗損衝了賬,使國家損失了一筆為數不小的款子,至於雷鳥則用鏟糞肥的叉子叉到汽車車廂裡,作為垃圾,扔進了當地的池塘。
整整一冬再加一春,烏鴉、喜鵲、狗和貓都大嚼雷鳥;一旦起風,乾涸的池塘四岸的黑羽就紛紛揚揚起來,在楚什鎮上空翻飛,遮蔽了晴空,火藥的餘燼和死灰好像都矇住了太陽茫然若失的臉龐。
馬邁是韃靼將軍,1880年在一場激戰後敗於俄軍。
俄國人習俗,以「您」相稱,表示禮貌、尊敬、疏遠,反之則稱「你」。
菲米斯為古希臘神話的司法女神,此處指司法機關。
此處指沙皇阿歷克塞·米哈依洛維奇(在位期1645—1676)。1649年,他制定農奴法,規定農民老少三代都屬於地主,捜捕逃亡農民不再受期限的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