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什鎮上,大家有禮貌地,還有點兒巴結地管他叫伊格納齊依奇。他是柯曼多爾的哥哥,無論對待弟弟,還是對待楚什鎮上其他所有的人,他都帶有那麼點兒寬宏大量和高人一頭的味道。但是他並不將這點形之於色,對人從不愛理不理,相反,對大家都很周到,對任何人都有求必應。在分配捕獲物時,不消說,他也不像他弟弟那樣斤斤計較。
事實上,他也根本不必要去和別人分什麼東西。他憑自己的力量就可事事應付裕如了。不過他畢竟是土生土長的西伯利亞人,自然而然地養成了尊重並關照「鄉親」的習慣。他並不隨便對人點頭哈腰,或者像本地人說的,從不自拿斧子砍自己的腳——不肯自輕自賤:他在當地鋸木廠裡當鋸床和其他機床的修理工。但廠裡和鎮上所有的人全都稱他機械師。
他比別的技工會動腦筋,喜歡鑽研新技術,對不懂的東西,總想了解個究竟。這樣的場面真是屢見不鮮:一隻小船隨波逐流漂浮在葉尼塞河上,船主人弄得渾身上下都是油煙汙垢,拽拉著點火繩,有天沒日地破口大罵,汽油浸透了全身,彷彿只要濺上一點火星,他嘴裡就會噴出火來。可哪裡會有什麼火星啊,馬達連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而這時,往往可以看到一條快艇從遠處昂首疾馳而來,乾乾淨淨,漆成藍白兩色,非常醒目,馬達不是叭噠叭噠響,也不是吱嘎吱嘎叫,而是用一種心滿意足的清脆響亮的音調唱著自己的歌兒,聲音簡直像一支長笛,像悠揚悅耳的樂器。小艇主人也像他的船一樣,拾掇得整整齊齊,身上不沾魚腥,也沒有機油的臭味。如果在夏天,他就穿件淡咖啡色的、耐髒的襯衫駕駛小艇,隨帶的橡皮圍裙和防護手套則放在行李艙裡。秋天捕魚伊格納齊依奇穿的是棉坎肩和沒有被篝火燒破、也沒有磨壞的外套——他從不在自己的衣服上擦手,擦手另有舊布;也從不因喝醉了酒而燒壞衣服,因為他喝酒很有分寸。伊格納齊依奇氣色很好,稍稍凸出的眼袋和略顯凹陷的臉頰總是紅彤彤的。他頭髮朝後梳,剪得短而齊;他的一雙手儘管經常跟切削工具打交道,卻沒有皸裂和傷瘢,手上和鼻樑上稍稍有幾處是雀斑消褪後留下的斑痕。
伊格納齊依奇在這種時候從不羞辱嘲弄人家,從不貧嘴薄舌地損人,說什麼:「喂,摸魚兒的,你怎麼啦?老孃犯病啦?」之類的話,而總是爬過船去,有禮貌地推開船主人,邊搖頭,邊觀察馬達和尾艙的水。尾艙裡,一隻舊手套或一塊抹布漂在水裡,一隻代替勺子用的踩得殘破不堪的空罐頭躺在一旁,艙底丟滿了腐爛的魚內臟,一條壓扁的凸眼棘鱸風乾嵌在板縫裡。伊格納齊依奇表情十足地嘆口氣,把馬達裡一個什麼東西轉了轉,拽出來,放在鼻子跟前聞一聞,說:「完了!馬達壞了,該報廢了。」或者,他擦擦零件,清除一下汙垢,用螺絲刀這裡戳戳,那裡搗搗,然後簡短地說一聲:「發動!」就跳回自己的小艇,從袋子裡拿出一塊肥皂、一把塑膠刷子,把手洗乾淨,用布揩乾。他不要任何報酬。若要喝酒,那總是自掏腰包,煙是一根也不抽的。據他說,小時候胡亂抽過一陣子,後來不沾口了——因為對身體有害。
「怎麼酬謝你呢,伊格納齊依奇?」受惠的主人嘟嘟囔囔地說。
「酬謝?」伊格納齊依奇一笑:「你最好把船打掃一下,再把自己身上拾掇拾掇,用沙和肥皂洗洗手吧。天哪,簡直像個要飯的外國佬!」伊格納齊依奇用槳撐開自己的小艇,輕輕一拉發火繩——便一切就緒了,真叫人看著他眼紅!小艇劈浪追風馳向遠方。從拐彎處和小島後面還久久地傳來聲響,當馬達柔和的聲音在空曠的水面迴響的時候,那位捕魚的人卻瞠目結舌站在船中央,他鬱鬱不樂地想著:「出生在同一個村子裡,唸書也在同一個學校裡,同樣地嬉耍玩樂,吃同樣的麵包長大,卻有這樣的怪事……‘用刷子洗洗手!擦擦肥皂!刷子要值四十戈比,肥皂也要十六戈比一塊吶!’」
小船主人嘆口氣,開始把繩子繞在被汽油和油煙弄得滑膩膩的飛輪上,心裡對自己的笨手笨腳,或者說直截一點,對自己的不爭氣又是羞愧又是懊惱。
自然,伊格納齊依奇捕的魚品種最好,數量最多。這點誰都承認,而且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也沒有誰嫉妒他,只有他的弟弟小烏特洛賓——柯曼多爾除外。他覺得自己這輩子總是比哥哥差一頭,而且他有個壞毛病——愛面子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因此老是掩飾不住也不想掩飾他不喜歡哥哥的心情。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他們早就儘量互不照面,只是偶然才在河上遇見,或是迫不得已時在婚喪喜慶或者洗禮宴會上見上一面。伊格納齊依奇有幢房子,是鎮上最好的,雖然不大,卻極漂亮,有陽臺,有雕花門窗,百葉窗油漆得喜氣洋洋。窗下有個小花園,長著懸鉤子、稠李、金盞花、毛茸茸的罌粟和本地人不認識的一種球形花,根部像蕪菁一樣。這些花草是伊格納齊依奇的妻子從伏龍芝運來的,經過培育,居然能在楚什鎮的嚴寒氣候下生長。她和丈夫在同一個廠裡工作,當會計。
外面風傳伊格納齊依奇存摺上有七萬舊盧布。伊格納齊依奇並不闢謠,也不去找儲蓄所那個洩露「存款機密」的女職員興師問罪。不過,他把自己的存款戶頭轉到了葉尼塞伊斯克。於是儲蓄所那個女職員不吭聲了,她儘量避免和伊格納齊依奇在街上碰面,萬一冤家路窄,她就眼睛朝下,趕緊加快腳步,邊跑邊問候一聲:「您好,齊諾維·伊格納齊依奇!」
伊格納齊依奇在奧巴里哈河上有三個下鉤的地段,它們稍稍偏離航道,為的是避免發生庫克林遇到過的那種事,在漆黑的秋夜裡小船被輪船撞得粉身碎骨。不過就是在航道邊上,伊格納齊依奇也能巧妙地捕到鱘魚。他那位老弟——一副勞改犯的嘴臉——故意把排鉤下在哥哥地段的四周。伊格納齊依奇傷心地搖搖頭,起錨開船,把排鉤移到河流上游一點的地方——卻照樣滿載而歸。
柯曼多爾不肯善罷甘休,對老哥步步緊逼,到底把老哥擠出了黃金暗礁這一帶,好歹做到了「眼目清淨」。他也就不再盯住不放,滿以為這下子他老哥什麼勞什子也撈不到了。可是在新的地段,撞到伊格納齊依奇排鉤上來的鱘魚雖然不及以前多,卻都是頭挑的貨色,每一尾少說也在一公斤以上。這引起了迷信的恰爾頓人的懷疑:「他會念咒吧!」有一次他看到哥哥的小艇在河上行駛,似乎覺得哥哥朝他冷笑了一下。柯曼多爾抓起槍,嘩地推上槍栓。伊格納齊依奇臉色刷白,靠上前來:「把槍放下!渾小子!我叫你蹲監獄……」「我恨……透了!蹲監獄吧!你這個該死的……」柯曼多爾扔掉槍,一邊怒吼,一邊拼命跺腳,皮靴把魚踩得嘎啦嘎啦直響。「好啊,你!噢,你……好,這可真像俗話說的,既不會動腦子,又不肯學本事。難怪娘在世的時候懊悔沒有用枕頭把你悶死在搖籃裡……」伊格納齊依奇往船外吐了口唾沫,頭也不回地一下子把船開走了。
但就連大烏特洛賓不聲不響的掌舵的架勢柯曼多爾也都覺得刺眼,他咬牙切齒,發誓要找到這位鴻運高照的哥哥在河裡放的排鉤,不惜胡攪蠻纏,也要把他攆出河面,或者把他趕到連棘鱸都不生長的角落裡去。
戰前,每到仲夏季節,埃文基人、謝利庫樸人和恩加那善人就沿著葉尼塞河下游地區搭起錐形獸皮帳篷,用冰下魚鉤捕捉各種鱘魚。釣鉤上裝一小塊燻過的泥鰍作釣餌。單憑傻乎乎的鱘魚連鉤子帶泥鰍一口咬住不放這一點來看,這種魚餌的味道大概是夠美的了。釣竿柄上纏滿了破布、樺樹皮、絛帶。不過這些人在任何東西上都喜歡弄點裝飾點綴,自己的衣眼上也縫得琳琅滿目,鞋子上也一樣。然而,不知是由於這些破布呢,還是由於萬無一失的判斷,他們捕到的魚可是成擔成擔的。而外來的、按季節合同捕魚的勞動組合成員,同樣在那些沙地或小島附近作業,卻充其量只能搞到那麼兩三條鱘魚、鰉魚,僅夠充飢而已。於是他們不顧廉恥、昧著良心,開始把自己的浮子系在土著漁民的釣具上。「幹嗎要做這種事?魚多著呢。幹嗎要在河裡搗鬼?幹嗎要把漁具混在一起?」於是土著居民們從一個地方遊獵到另一個地方,雖然不免錯過一些寶貴的捕魚汛期,可還是能源源不絕地捕到魚。而合同工們把漁具扔進這些土著居民們剛剛捕到魚的地方,拉上來的卻還是光禿禿的鉤子。
可是一個當地人,世代相傳的漁民,竟行同這些「呆木頭」(楚什鎮人管外來賺錢的人叫「呆木頭」),居然動手打起人來,而且打的不是別人,竟是自己的親哥哥,甚至不是用手,而是用槍!小鎮被這場吵架轟動了,訊息一傳十,十傳百,真是不脛而走。
柯曼多爾的老婆都不敢在街上露面了。
「你咋的,鐵了心啦!十足的狼心狗肺!親骨肉女兒死了還不夠!還準備把親哥哥幹掉!你把我們大家都一起幹掉算了……」她責怪自己的丈夫說。
以前,老婆如果這麼放肆,他早就揍她了,定會把她抽得渾身鞭痕,一直要疼到恕罪節。但自從塔依卡死了以後,她兇橫起來了,啥都不怕,為一點兒小事,就對他撒野撒潑,威脅要叫他吃官司。她眼睛翻白,臉上的肉發抖,頭直搖——這婆娘已經看出來,那個威風十足的切禪人早已不復當年,因而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真夠鬼的。
於是小烏特洛賓去向哥哥賠禮道歉。他一步一挨走過大路,就像走過的是監獄的院子。伊格納齊依奇正在劈柴,老遠瞥見了弟弟,就倏地轉過身子去,屁股對著他,更加使勁地把一段段樺木劈開。
柯曼多爾乾咳一聲,哥哥照舊劈他的柴。伊格納齊依奇那個胖墩墩的黃臉婆穿了件鑲花邊的薄薄的晨衣,在透花紗窗簾後面擔心地向外張望。真想扯過這件晨衣,放一把火燒了這幢小樓——看它還能在那兒神氣活現!柯曼多爾棕色的手掌緊壓在圍柵的木板上,差不多要把木板裡的垢膩都壓出來了。
「上回我喝醉了……」
伊格納齊依奇把斧子砍在木頭墩子上,轉過身來,把帽子拉拉正:
「喝醉的人難道就不歸王法管啦?」他停了一下,然後像在學校裡似的,教訓起弟弟來:「做人沒有點兒人樣,老弟,沒有點兒人樣。我們不管怎麼總是嫡親弟兄嘛。都還算是體面人嘛,也全是管管事的……」
柯曼多爾從小就討厭人家教訓他。只要一看到人家想教訓他,哪怕只是略作暗示,他就打心眼裡受不了。即使抽筋,剝皮,砸爛嘴臉,也比用話來折磨人強啊。哥哥明明知道這一點,瞭解弟弟的脾氣,但你瞧他,多來勁兒呀,人家都認了罪,不僅照樣要殺頭,簡直還要剖腹剜心吶。「好吧,你訓吧!算你能說會道,你是大名鼎鼎的人物,理都讓你佔了,揭我的瘡疤吧!你婆娘豎起了耳朵,都叫她聽去了!聽你這些話她可是一句不拉,字字聽真。明天的辦公室裡她就有事幹了,她這就可以取樂了,那幫女職員會把我說得一錢不值,狗屎不如!」
最有意思的是,哥哥旁敲側擊把一切都說了,句句都切中要害。說到鎮上的居民,他們就等著看兄弟兩人動斧子,這才叫熱鬧!才逗人哪!說到了擔負的職務——如果他不戒酒,人家就要撤他管船的職務了;還說到那不可告人的邪門歪道,連此中老手庫克林生前也講過,這種勾當得結夥才幹得成……總之,全都是金玉良言。可哥哥為了滿足他精神上的平穩從容,卻講得裝腔作勢,像在演話劇,說不定馬上連塔依卡死的事也要捅出來了。這時柯曼多爾受不了啦,一把抓起斧子……
柯曼多爾牙齒咬得咯咯響,一隻手在臉旁一揮,就像要擋開什麼人似的,三腳兩步向家裡奔去,他也動手劈起過冬用的木柴來了,他拼命用力砍木頭,柴爿都蹦過了木柵,有人在街上叫起來:「開火啦!」接著,他女人就罵開了:「嗨,嗨,鬼掐住你的脖子啦!要麼什麼也不幹,一干點兒什麼,就像中了邪一樣!……」幹了一會兒活,柯曼多爾的火氣慢慢消了下去,他放下活兒,走了開去,思路開始清楚起來,腦袋不再像一堆亂麻,不再七顛八倒,重又恢復了理智。「不能老這樣下去,」他以一種很不習慣的、憂鬱的冷靜態度下定決心:「找個地方,找個場合,在沒有旁人的情況下,同哥哥言歸於好,再不做冤家對頭了……」
秋天,一個上凍的夜裡,伊格納齊依奇來到葉尼塞河上放排鉤。鱘魚在躲進坑穴進入漫長的冬眠狀態之前,總要貪婪地捕食蝦蛹,在河底一排排礁石旁來往遊動,或者像如今創造新詞的人們所說的那樣「閒逛蕩」,於飽食之後用嘴去撞浮標玩,結果密密層層地掛到了魚鉤上。
伊格納齊依奇從頭兩行排鉤上取下七十條鱘魚後,忙著去拾掇第三行排鉤。這第三行排鉤位置放得最好,可以捕到更多的魚。看得出,他把這行排鉤投放在暗礁的正下方,而這隻有手藝高明的行家才能做到,這樣既能不碰到暗礁——這會使排鉤掛住,也能保證排鉤不漂遠,否則魚兒會繞過排鉤遊走。這一切需要有敏銳的辨別力、豐富的經驗、熟練的技巧和神槍手般的眼力。眼睛尖、嗅覺靈都不是天生的,而是從小和水打交道,在河裡浸泡廝混養成的,那時在河裡捕撈捉摸,就已經像在家裡的地窖裡取東西一樣了……
伊格納齊依奇摸黑來到第三個下鉤地段,他所選定的方位標是岸邊一棵樹梢修成圓形的小松樹,這棵樹即使在朦朧的夜色裡也能看得出來,很像一座黑魆魆的小鐘樓聳立在低低的雲層下面。潮溼的空氣瀰漫在河岸和大地上。河面上忽而這裡,忽而那裡閃現出白鐵皮般的粼粼波光,使人分不清遠近。伊格納齊依奇下了五次水,沿河底拉著漁具墜子,耽擱了很長時間,簡直連骨髓都要結冰了;可是他一摸到排鉤,把它往上一提,就立刻感覺到,上面有一條大魚!
他且不把鱘魚從釣鉤上取下來,鱘魚可真是多呀!……差不多在每個鉤子上都有一條鱘魚彎成弓形,活蹦亂跳拼命掙扎。有些魚脫鉤逃掉了,一下子就鑽入水底,也有的脫鉤時受了傷,撲通跌進水裡,嘴巴撞在船幫上——這些魚不是脊髓損壞,就是肺泡戳穿。這種魚就完蛋了:脊椎受傷,魚鰾刺破,魚鰓撕裂是沒法活下去的。江鱈的個頭也算得結實強壯了,但一旦撞上排鉤——也照樣要活活送命。
一條分量很重的大魚在挪動,它間或用身子磕打幾下繩索,一副動必有方的樣子,不作無謂的掙扎,不驚慌失措地左衝右突。它往水下沉,往一邊拽。伊格納齊依奇愈是朝上提,它的分量就愈重,而且抵住身軀紋絲不動。幸而它沒有猛力掙扎——要不釣鉤會噼噼啪啪地撞在船舷上,斷成一小截一小截的;收鉤的人更得小心,稍一大意,釣鉤就會一下子鉤住人身上的肉或者衣服。那時除非鉤子折斷了,除非你來得及抓住船幫用刀子把繫住釣鉤的卡普隆繩節割斷,還可有救,否則……
「摸魚人」的日子並不好過,全靠冒險僥倖:偷漁的時候要是碰上漁場稽查員真是連膽都會嚇破,因為他會在黑地裡突然出現,一把將你逮住,那時不但丟盡了臉,而且還要罰款,如果稍微抗拒,就請你吃官司。伊格納齊依奇在家鄉的河上鼠竊狗偷,磨鍊得身上彷彿長出了一個不知名的附加器官,現在他在拖魚,在下排鉤的地段忙碌,真是全神貫注,緊張而興奮,一心要把大魚弄到手!眼睛、耳朵、腦袋、心思——全都集中在這個目標上,每根神經都調動了起來。這個捕魚人的手和手指尖簡直同排鉤的牽纜融成了一體。然而,在腸胃上方,在左面的胸膛裡卻有個什麼東西或什麼傢伙單獨地生存著,像救火員那樣二十四小時晝夜不歇地在觀察。伊格納齊依奇和大魚鬥爭,把這個捕獲物拖向船邊,而胸中的那個傢伙卻打起順風耳,睜開千里眼,在黑暗中觀察動靜。遠處火星一閃,那傢伙就抽搐一下,砰砰跳動:什麼船?會有什麼危險?要不要把排鉤放掉,讓大魚沉到水下去?但是這條魚可是鮮蹦活跳的,說不定會想辦法乘機溜走。他全身都緊張起來,心跳也變得慢了,此時此刻他在黑暗裡真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突然,他全身一震,像給電擊了一下,就像有一盞火災警報的紅燈在一亮一滅:「危險!危險!失火了!失火了!」
結果卻是一場虛驚!原來是河當中駛過一艘貨輪,發出哼哧哼哧的聲音,就像格羅霍塔洛的養豬場裡良種公豬的叫聲。後面,一條其貌不揚的小輪船緩緩駛向遙遠的北方,船上發出單調的、拖長的音樂聲,就像大風雪的號叫。音樂聲裡,在燈光微弱的上層甲板上,有三對情人緊緊依偎著,如醉如痴,頭像臨終垂危似的,無力地靠在對方的肩上。「日子過得真美,」伊格納齊依奇甚至把手中的活兒停了一下,「像在電影裡一樣!」
就在這當口,那條大魚卻來提醒他別把它忘了。它不再安分,向一旁掙扎,弄得釣鉤撞到船舷的鐵板上,擊起了藍色的火星。伊格納齊依奇往旁邊一跳,把排鉤弄得亂糟糟的,他一下子把那美麗的小輪船忘了個乾淨,但是對於周圍濃重夜色裡的一切並不放鬆注意。大魚用這一番類似搏鬥前的準備活動引起他的注意以後,又安靜了下來,不再撒野,只是往下沉,往深處沉,帶著一種不為任何東西所動的倔強勁兒往下沉。從這條魚的沉重,從它的動作習慣和這種不顧一切往深處沉的勁兒,可以猜到排鉤釣到的是一條很大的,但已疲憊不堪的鰉魚。
突然,大魚笨重的身體在船尾處掀起了浪頭,一下子又掉過身子輾轉翻騰,攪得浪花四濺,使河水變得像一片片燒焦的黑色破布片。這條魚扯緊了排鉤的橫檔,卻不往水下游,而是徑直往河心的航道上竄,這使一段段繩索、軟木浮子、釣竿翻打著水面和船身,把攪成一團的鱘魚紛紛從排鉤上抖落了下來。「這傻傢伙透個氣,就翻江倒海似的!」伊格納齊依奇想道,他迅速收緊了排鉤上鬆動的繩子,立刻看到那條大魚就在船邊。他看得驚呆了:烏黑鋥亮的背上,脊鰭都折斷歪斜了,鼓鼓的魚身兩側,裹在有稜有角的鱗甲棘皮裡,輪廓分明,好像從鰓到尾周匝著無數的鋸齒。魚身的棘皮因浸泡在河水裡而繃緊著,小股的水柱順著鱗片流淌,彙集到高高翹起的尾部的凹處,通身看上去是溼淋淋的、光滑的,但實際上卻像玻璃碎屑拌和著砂子一般。
這條魚不僅大得離奇,而且外形類似古生動物,它從頭到尾都像史前的蜥蜴,頭部下面像刨過一刀那樣齊平,頷下長著柔軟的、沒有血管的、像軟體蟲一般的觸鬚,尾巴則像膜翅。兒子的動物學教科書中有這種蜥蜴的插圖。
河中央的航道上,水流湍急,波浪起伏。小船晃動著,從一邊歪到另一邊,在浪中顛簸。可以聽得到鰉魚經水浸泡而變得光滑的鱗甲在小艇的鋁合金外殼上磨出的嘰嘰嘎嘎響的聲音。剛長了一年的鰉魚還不能叫鰉魚,一般還只能叫多須魚,再長下去就叫盆盆魚或鍋蓋魚,它像個奇形怪狀的爆開的松果或者像滿身是刺的紡錘。多須魚的模樣和味道都會令任何饕餮之徒望而卻步,這種魚吃下去簡直會劃破肚子,刺穿內臟。可也真怪!就憑這些細骨頭、尖刺兒,竟能長成這麼大個兒的魚!而且它們吃的是些什麼東西呢?小蝦,瓢蟲,泥鰍而已。唉!自然界不是個謎嗎?
就在近旁有長腳秧雞在咯咯叫。伊格納齊依奇側耳傾聽——好像在水上叫?長腳秧雞是一種腳很長的擅跑的旱禽,早在節令以前就應該遷移到暖和的地方去了,事情也真怪,這會兒竟還在此地咯咯地叫!聽聲音近極了,好像就在腳邊。「不會是在我褲襠裡叫吧!」伊格納齊依奇想開個玩笑,甚至說幾句有傷大雅的話,使自己擺脫緊張、愕然的狀態。可是他所希望的輕鬆情緒並沒有出現,也沒出現那種發瘋般的狂熱勁兒,沒有那種灼人心肺、吞噬一切、使骨節都會嘎嘎作響、使理智慧喪失殆盡的欲求。相反,身子左方那個高度警覺的順風耳,或是千里眼,卻像被淋上了熱乎乎的酸菜湯,閉目塞聽了。大魚在吐氣,原來所謂長腳秧雞的咯咯叫聲,就是從它那由軟骨構成的嘴裡發出來的。伊格納齊依奇突然覺得,這條盼望已久的、見所未見的大魚是不祥之兆。
「我這是怎麼啦?」這個漁夫驚訝起來。「我不怕神,不怕鬼,只相信冥冥之中有一種力量……說不定事情全在於這種力量吧?」伊格納齊依奇把排鉤的繩子系在鐵製的槳架上,取出小提燈,賊溜溜地用袖子遮著亮,把這條魚從尾巴後面照起。鰉魚圓圓的,長滿稜刺的脊背在水面上一閃,彎曲的尾巴疲憊而小心翼翼地划動著,彷彿有人把漆黑的夜空當做磨刀石,在磨礪一把韃靼式的彎曲的馬刀。骨質的鱗甲保護著這條魚寬大而微微傾斜的前額,鱗甲下面兩隻小眼睛從水裡盯住人看,黑眼珠有打獵用的特大砂彈那麼大,外面有個黃圈。這兩隻眼睛光禿禿的,沒有眼瞼,沒有睫毛,像蛇一樣冷漠地盯著人看,隱含著某種深意。
這條鰉魚給六個鉤子鉤住了。伊格納齊依奇又給它加了五個。尖鉤刺穿了這個龐然大物像皮革般堅韌的皮層,但它連抖都沒有抖一下,只是擦著船幫移向船尾,蓄足力量準備投入正在壓進尾艙來的水浪,把排鉤的繫繩都扯斷,掙斷牽纜,弄斷所有這些絲毫不起眼的,卻又這麼銳利鋒快,可以致命的小鐵鉤子。
魚鰓更加急促地一翕一張,嘶叫聲也變得更淒厲了。「馬上就會跑掉!」伊格納齊依奇心涼了半截。他沒有仔細思索,單憑掠過的這個念頭,更不妨說是單憑經驗,心裡就明白:獨自一人是降服不了這個龐然大物的。得再給這條鰉魚多紮上些鉤子,然後把它撇在這兒,讓它在水裡精疲力竭。要是弟弟能趕來這兒,一定能幫得了忙。別的事兒不敢說,但在這種要緊的、有利可圖的事上,他是不會死心眼兒的,會收起他那股子傲氣的。不過集體農莊的輪船到扎列契耶去裝運收下來的白菜了,不到天黑,柯曼多爾不會到奧巴里哈來。
得等著,等——著!咳,就是等到了,又怎麼樣呢?把鰉魚分掉?一砍兩半,說不定還要一分為三,因為輪機手總是死皮賴臉地跟著這位老弟,這傢伙和那個十惡不赦的孬種達姆卡一樣,是個窩囊廢。這條鰉魚至少好挖兩桶魚子。魚子也分成三份兒?!「瞧,又來了,又來了,你那種卑鄙的想法又來了!看來,烏特洛賓家那種不可救藥的毛病,你又犯上了!……」伊格納齊依奇鄙夷地責備自己。
他現在是什麼人?返本歸原他又是什麼模樣?比達姆卡好?比該死的土匪格羅霍塔洛好?還是比弟弟好?所有偷雞摸狗之徒其實都是一樣的德行,一樣的嘴臉!只不過有些人能夠不露聲色,矇混一段時間,但總有一天,或者像死了的庫克林常常說的那樣,劫數一到,所有這些傢伙都會給掃到一起,然後各自得到應得的下場。一個人只要能不隨波逐流,能站穩自己的腳跟,生活得有主見,不為任何誘惑所動,自求溫飽而決不從公家鍋裡舀取一杯羹,也就是說不為蠅頭小利而出賣自己的人格,不好酒貪杯,不走邪門歪道——這樣的人就能在生活中,在人世間贏得一席之地。而其餘的一切人只配扔進垃圾箱、廢品堆和泔水桶。「嘿,真是個聰明透頂的人!」伊格納齊依奇一笑。「你什麼事都一清二楚,講什麼都頭頭是道!促狹鬼!多地道的演員呀!那就露一手看看,你捕魚有多大能耐?」伊格納齊依奇心癢難熬,急於想露一手了。他平素總是把西伯利亞俄羅斯人的拗戾固執、死愛面子、貪得無厭的習性認作是一種奮發精神,然而正是這種習效能使人一反常態、慾念中燒、痛楚不堪。
「別驚動它!可別驚……動它!」他穩住自己。「你制服不了它!……」
他覺得,如果說出聲來,那麼就像有一個理智清楚的人在一旁說話,他能借這些聲音使頭腦清醒。然而話聲卻顯得斷斷續續,遙遠而又含糊不清。傳到他耳中的只是微弱的聲響,根本進不了他那浸沉在狂熱的工作中的頭腦,頭腦正在計劃如何下手,在一大堆雜亂無章的感情裡離析出一種對行動的欲求,這種欲求控制了他這個人,左右著他的行動——他把斧子、尖鉤子移近自己身旁,想用它們把那條被弄得昏頭昏腦的大魚拖上來。他也不敢划船靠岸。平水期過去了,河水因秋季風雪交加而上漲,它咆哮,迴旋,直衝到很遠的岸邊,大魚絕不肯往淺水區遊。它那滿是魚子的肚子只要一擦到什麼硬東西,那時它那種打挺翻身的勁兒,那種喧囂折騰會把所有的繩索和釣竿一股腦兒地弄個精光。
這樣的鰉魚決不能白白放掉,魚王一輩子只能碰上一次,而且還不是每個人都碰得到的。達姆卡就從來沒有碰上過,也不可能碰上了,他現在不再下河捕魚了,釣竿都扔了……
伊格納齊依奇哆嗦了一下,因為無意中觸犯了忌諱,雖然只是在自言自語中——他聽到過許許多多有關魚王的傳說,當然,很想抓到它,看個究竟,但是不消說,又有點膽戰心驚。爺爺常說:最好把它,這該詛咒的東西放掉,而且還要裝得若無其事,似乎是毫不在意地放掉它的,然後畫個十字,照常過你的日子,並且常常想著它,求它保佑。可是這回話已經出口,只得幹下去了,就是說,非得逮它一條大鰉魚不可!別去管什麼禁忌,橫下一條心來幹——老輩裡的人,那些各式各樣的巫師,胡說八道得還少嗎,爺爺也是一個樣:住在森林裡,見了車輪也要磕頭求拜……
「嗨!豁出去了!」伊格納齊依奇蠻悍地用盡全力用斧背猛斫「魚王」的腦門,根據斫下去那種清脆而不是重濁的聲響,以及斫後毫無反應的情況來看,他猜到是打偏了。不應該用這麼大的傻勁兒斫,應該乾淨利索,一擊就中。可是再斫第二下已經來不及了,現在一切都在一瞬間決定了。他用鉤子把鰉魚鉤個正著,差不多已經要把它拖進小船了。他已經準備發出勝利的號叫,不,不是號叫——他又不是城裡的孱頭,他從來就是漁夫——他只不過是要在這兒船裡,用斧背對著鰉魚鼓起的腦蓋再來一下子,然後輕輕地、得意地、勝利地笑一笑。
這時,他再次吸足一口氣,加一把勁兒,把腳在船幫上抵得更著實些,靠得更穩些。但是原先愣著不動的魚卻猛一轉身,一下子甩著了船身,只聽得轟隆一聲,船舷外黑壓壓湧起一堆東西,但不是水柱,不是的,竟是河水炸裂成的凝塊。漁夫的頭部像被重物猛擊了一下,壓得雙耳一陣劇痛,心裡也像捱了一下,胸中迸出「啊——」的一聲,真像是一次爆炸把他向上拋去,摔進沉寂的虛空。「這原來和打仗一個樣……」他剛想到這裡一股寒氣透進因搏鬥而還在激動的心底。
水!他喝了一大口水!他正往下沉!
好像有什麼人抓住他的腳往下拽。「掛在鉤子上了!鉤住了!完了!」他感到小腿上輕輕的刺痛——魚還在掙扎,攪得排鉤既扎進它自己的身體,也扎進了捕魚人的身體。伊格納齊依奇頭腦裡憂傷而順從地,而且是完全順從地冒出了一種無能為力的聽天由命的念頭,一種一閃而過的念頭:「有什麼辦法呢,完了……」——但捕魚人畢竟是身強力壯的男子漢,魚卻已精疲力竭,奄奄一息。他要制服的不是這條魚,而首先是這種盤踞在心底的聽天由命、甘心死亡的念頭。有了這種念頭就等於死亡,就等於轉動了通往地獄之門的鑰匙,在那裡,誰都知道,一切有罪的人的牢獄是安排在另一邊的:「再敲天堂的大門也是徒然……」
伊格納齊依奇向上一躥,吐了一口水,吸足了空氣,看見眼前盡是亂七八糟的繩子,他抓住繩子,順著繩子的橫檔爬向小船,抓住了船邊——可要爬進船去就不行了:腿上又扎進好幾只纏在一起的排鉤的鉤子。瘋狂的大魚笨重地在下鉤地段裡輾轉翻騰,結果,漁具墜子都蕩了開去,排鉤纏在一起,鉤子一個接一個扎進了它的身軀,這也危及到捕魚人。他拼命把腿伸到船底下面,緊貼在船體上,但釣鉤照樣不饒他,大魚儘管已經十分虛弱,卻依然在掙扎翻騰,渾身沾滿了油煙似的泡沫,鋸齒狀的脊鰭和尖利的魚嘴巴,在水裡時隱時現,彷彿一把鐵犁在翻耕黑沉沉的大地。
「上帝啊!你就分開我們吧!放這個畜生自由吧!我可消受不起!」捕魚人微弱地、無望地禱告起來。他在家裡不供聖像,不信上帝,對爺爺的告誡也老大不敬。這真是不應該啊。即使為防萬一,哪怕就是為了眼前這種怪事,也應該供個小聖像,哪怕就供在廚房裡也好,萬一有人說閒話——可以推到死去的母親身上——就說,她留下的,她臨終囑咐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