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診室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開啟了近一尺寬,先是有三個人在門口張望,後來只剩下一個人,一個老太太,斜倚在門框上,歪著頭顯得饒有趣味。我橫穿走廊,越過那個人把門關上了。原本我想就坐在門口看著那門,但這個念頭讓我感到疲倦,又橫穿走廊回到我原來的座位上。我的力氣可以去關上那門,但心底並沒有力氣看守那扇門。
他們出來時,女孩改成趴在男人的背上。男人說:「鞋呢?」母親模樣的人向他們剛才的位置望了一眼卻沒有反應地又轉了回去。她手上拿著一些紙片,似乎有點暈頭轉向。我趕緊說:「鞋在那裡啊——」
男人說:「哦,沒關係。」他還倉促地笑了笑,但沒有看我。
老太太扶著女孩的腰,和男人一起走向走廊的另一頭。她拿的紙片我很熟悉,那應該是些查血的單子。
我想,「沒關係」是什麼意思?是不要這雙鞋了嗎?女孩在喊:「黑色的鞋子不能要,只能穿紅涼鞋!」
輪到我了。上個星期因為公司的事情,我沒能按時趕到醫院,第二天去了另一家醫院試圖開一樣的藥。導診讓我掛了一個不太對路的神經內科。醫生指著我的處方說:「這種藥我們醫院聽都沒聽過,這種——」他拿出手機查了一下藥品名字,「有同類的,但不是你這種,是進口的,比較貴,要開嗎?」
向我的醫生報告這件事,他說:「這種你吃多少?」我告訴他數量。他說:「上週吃的這個藥,單粒的分量翻倍,你上週相當於每天吃了六顆。」我們都笑了起來。
他問我:「你什麼感覺?」
我說:「我上週感覺還挺好的呢,有一天唱了一晚上歌,後幾天還能健身了。」
他說:「不能這樣吃了,我還是給你開原來這個吧。」
我問:「但是上週那樣不是挺好的嗎?很有精神,還能健身,心情也不錯。」
他說:「這樣吃下去你有可能會轉燥,也是一種病。」
我們倆又笑了起來。我呀,有個很強烈的體會:人其實挺耐造的。少吃藥,吃錯藥,多吃了藥,也都不是不可挽回。還有曾經一週沒睡過覺,或持續幾個月的兩三天睡一覺,還有在街上休克,在路邊爬行,其實都會過去。人啊,真是挺耐造的。
這次醫生說我比較穩定,可以兩週以後再來。他叫我去自費卡里充錢,回來開第二週的自費藥。因為這種抗抑鬱藥太貴了,醫保一次只能開一週。
我出去後遇見了做完檢查回來的女孩一家。女孩鬧得更兇了,這次她要穿鞋。老太太蹲在地上,幫她穿鞋,她蹬著腿,又抱著自己的胳膊打激靈,嘴裡喊著:「我好冷啊……我好冷……」鞋很不好穿。男人離開她們去辦什麼事了,她用手使勁拍她媽媽的頭。那個腦袋上有很多白頭髮,她打得啪啪作響。
我心中湧起一陣恨意,一瞬間湧起猜測:她的媽媽會不會寧願她已經死了?
再回診室,一個農民模樣的瘦小中年男人坐在醫生的面前,弓著背。我並沒忘記敲門,但還是被我看到了他臉上的淚痕。因為我進來,他側身轉向一邊。
這個人我在候診時也見到了,那時,我看不出這樣一個人也會流淚。
2016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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