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症有好處嗎?

一

如果換一種說法:生病有好處嗎?應該會立刻得出很清楚的答案:生病沒有好處,就算能好,也會費精力、費錢、傷害身體。如果是不能痊癒,或者是會留下後遺症的病,那就是費精力、費錢、傷害身體、持續傷害身體。如果是出水痘這一類的病,出過以後就免疫,也許說明這種病是有好處的。但憂鬱症也不能得過以後就免疫。沒有好處。

退一萬步來講,某人得過憂鬱症,再觀察他人時,自己復發時,有可能已經有了一些經驗,可能能以比較合適的方式來應對——如果這姑且也算是好處的話。

憂鬱症和其他的病一樣,是一種病。它沒有好處。如果能選,就不會在健康和生病之間選生病。這很簡單。

我對精神疾病絕對外行,心理學也一無所知,只能作為一個患者說些歷程和感受。

一年多以前翻譯家孫仲旭老師自殺。不知道別人感覺如何,在我看來,我其實是羨慕他的。放棄掙扎,默然中有尊嚴地死去,身後極盡哀榮,這似乎比苦苦掙扎地活著要體面許多。也許他的親人會感到非常失望。可是他贏了那麼多次,就不能輸一回嗎?輸不是罪。

持續面對復發,並且在生存的間隙去探索和憂鬱症的相處之道,這確實很難。最初的感覺像在溺水,偶爾會被沒來由的浪頭送上水面喘息片刻望見一絲生機,都是無意的。復發的感覺就像已經知道自己身處黑暗深淵的旋渦,要竭力抓住岸邊才能保持不死。是有意的,賣力的。

生病後我漸漸瞭解了快樂和痛苦沒有本質的區別,不再勉強自己做一個有力或者快樂的人。這讓我一點點找到些堅實的自我。如果我的精神曾經灰飛煙滅,那現在找到了非常微小的幾塊積木,拼起了一個不成人形的自己。但這個不像樣的自己不會再被徹底毀滅,它會是真真切切存在過的。

當你越過死亡,反而輕視起死亡來。原來整天想著自殺並不是對死無所謂,而是太把死當回事了。

我還是很害怕憂鬱症,但是我擁有了一些有用的經驗,可以稍微離開一點看待恐懼了。恐懼屬於我,但不是全部,這種恐懼不會再吞噬我,不需要徹底驅逐它們才能生活下去。我接受了這個無能的自己。

但我仍然要說,憂鬱症也許是我目前為止最重要的經歷。我在這個過程裡發現了一個新的世界:我發現了許許多多痛苦掙扎的人,那也許比所謂健康快樂的人要多得多。在我暴露脆弱之前很少會看到,但是暴露之後,就看到許多人向我暴露了自己,進而向自己尋求諒解。

現在我覺得,人們希望自己身體健康,幻想著保持健康地生活下去,也是成功學的一種。亞健康,或者說大部分人都在生病,可能才是常態。

為什麼人們總在談論如何健康、如何快樂、如何進步?是不是因為這根本就很難,因為人們做不到?這些談論是不是就像電線杆子上治療牛皮癬的廣告,那麼多,彷彿整個醫學界都在關心牛皮癬,其實正因為它是一種羞於啟齒且無可奈何的頑疾呢?

生所有的病,可能都不容易理解這一點,但是憂鬱症卻讓我理解了:大部分人都在生病,健康才是特例。其實,許多人都在帶病生存,這樣那樣的病。不想再理會那些豪情壯志的夢想,或循循善誘的語言了。大家都是病人,卻不肯接受自己生病的事實,才需要那樣虛弱喊叫。也或者,還有某一些人,喜歡讓大家都對自己不滿意,因為水渾了才好辦事。

所以,那又怎麼樣呢?病人如果不只忙著治病,一樣可以生活或創造。帶著生病的經驗生活下去,就可能獲得區域性的自由。

2015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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