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菸吃什麼

阿紫戒菸的時期到我公司來串門,會直奔裝零食的箱子,先把每樣東西都拆開嘗一點,然後沉默寡言地泡上茶,架著腳,以一種恆定的節奏,無一遺漏地把所有東西吃完。

在寫這篇文章之前,我已經搖晃了20分鐘滑鼠。因為mac的游標會在快速搖晃中變得很大,如果一直盯著看會有點科幻感。盯著盯著突然想起她,也覺得她的那種好胃口沒那麼詭異了。戒菸,就是這個樣子的。

我又開始抱怨了,又開始懷疑人生、自圓其說了:戒菸究竟是為了什麼?在這腦子發昏、眼睛發直的時刻,如果我沒有在戒菸,便可即刻用尼古丁喚起興奮,敏捷地敲打起鍵盤來。可是也沒有誰說,不戒菸便要扣我的錢,我為什麼認為自己要戒菸呢?一定是被社會道德束縛了手腳,禁錮了心靈!人類是道德的受害者!

現在回想起來,阿紫她也不是胃口好,就是戒菸的時候嘴巴太寂寞了。幾乎不吃零食的我,在公司象棋盤的格子上擺滿了花生。每次想抽菸,就去吃一排。像要與智慧老人對弈般端坐,沉澱呼吸,以神聖的心情緩緩剝開花生,碾碎花生膜,把花生米放入嘴中,緩緩咀嚼。這是給戒菸之神的獻祭儀式。一旦整排八粒花生的獻祭完成,便可感應到戒菸之神的頷首,暫時可以退下了。

但是我又發現,剝花生時躬身去就腳邊的廢紙簍會有損儀式的莊嚴感,所以現在我製作了「吃花生套裝」,就是一個大盒子裡裝著一個小盒子,小盒子裡裝花生,大盒子盛花生殼。我的吃花生套裝十分成功。上週末朋友們來家裡玩,向東東和didi兩口子介紹這個吃花生套裝,他們大讚巧妙,馬上就陷入一種禪定狀態,也就是兩個人並排靜坐在沙發之中,默然吃完了套裝裡的花生。週末家裡有許多人,其中包括一個滿地爬的嬰兒,兩隻在教小孩學走路的貓,一個在看世乒賽影片的咆哮球迷,一隻高度警惕發出低吼的狗,一個做飯者,一些飢餓者。屋子裡的人都在策馬奔騰共享人世繁華,只有獲得了吃花生套裝的東東和didi擁有安詳。所以我說,吃花生套裝真的成功。

「使用吃花生套裝」已經成了戒菸的一個原因,倒是有點忘了剛開始為什麼要戒菸。另外我還找到一個新樂子,就是戒菸要吃冒菜。一鍋冒菜,重辣。雖然調味一樣但是口感各不相同,比如魔芋結咬斷後會「吱」的一聲,根根彈起來;土豆煮成了粉團可以用舌頭壓扁;年糕軟糯比一般東西更燙,吊在筷子上顫顫巍巍的,吃下去要用好久;花菜咬斷花頭時,跌落到口中的「花」抿到滿口會有點沙嘴;肥牛薄而彎曲吸飽了湯汁,跟火鍋略涮的火候不同,雖然煮老了。吃煮老了的肥牛,就可以想「煮老了」。想這種無聊的東西,真的很適合戒菸。不然就會想:但是我到底為什麼要戒菸呢?戒菸時最好的食物就是吃起來會讓人進入精神休克的食物。

可是我到底為什麼要戒菸呢?要知道我下決心拔掉門牙做牙齒正畸,最大的衝動就來自可以把煙直接插到門牙的洞裡抽。想到這一幕我就樂不可支,便不再猶豫。須知這門牙一豁,就是兩年都得豁著,沒有能暫且通融的方案。以34歲的高齡豁牙兩年,我猜可能會引起一些人的不解。但我相信人們只要看到我在門牙洞裡插著煙抽,就可對此心領神會。

不過,想到吃掉一鍋重辣的冒菜,輪番滾動在口舌之中的食物如此多嬌善變,似乎又可以多撐些時候。我也可以為了「吃花生套餐」和「冒菜馬拉松」戒菸的。總之,為了一點小樂子,我就能捅出天大的婁子來。這是我所有自圓其說的根本。

2017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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