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愛吃的正義

並不會總是熱情洋溢地吃啊!想到這件事我就大喊一聲!

店裡有天來了四個客人,要四客冰激凌。他們給冰激凌拍照,給自己拍照,又喊我幫他們合影。後來我就看到他們的微博:哇!幾個吃貨一起所向披靡!我們吃了晴天見的冰激凌,好好吃,好開心噢。

我陷入沉思:可是那天明明都沒有吃完?為什麼吃不下,卻要說自己吃得下呢?而且,我依稀覺得他們沒有很開心,都沒怎麼交談,一直在拍照修圖來著。

後來我又想通了:大家都這麼愛玩手機,本來可以躺在家裡安心玩,偏要辛辛苦苦地湊好假期,跑到別的地方,一起玩手機。這不是很感人嗎?「喜歡玩手機,但是想跟你坐在一起玩手機。」這大概就是移動互聯星空下的交流新辦法吧,其中蘊含的情誼並不能看表面就斷然抹去。

工作日中午大家叫外賣,雖然千方百計換花樣,總歸只有那幾種。能送達的外賣總是有限,而工作和工作餐是無限的。所以很快就吃膩了。我們搬了一次辦公室,新鮮了一陣,不久後又吃膩了。有新開的店,活力四射的同事會試一試,但那總是少數人,少數時間。多數人是隨便叫點什麼,好趕緊吃完午休一下。

明明胃口不好才是都市生活的常態啊——面對繼續不好吃的外賣,我常疲倦地嘆息。基本上我已放棄工作餐的追求。曾經公司樓下蘭州拉麵的外賣叫了一年:「小碗刀削麵加辣加牛肉。」後來我只要在電話裡說:「喂?」對方就說:「好。」

胃口好也要點緣分吧。物質這麼豐富,食物匱乏早就不成問題。想吃又吃不下是常有的事。但是,人們為什麼不太願意承認自己吃不下呢?

一些科普理論大概會說,因為人類最初需要好胃口證明自己強健有力,吃不下是一種病弱的象徵,有被種族拋棄之虞?「廉頗飯否」那個故事裡,說廉頗被免職後跑去魏國,趙王派人去檢視他的身體情況,廉頗吃下一斗米飯和十斤肉,披甲上馬錶示自己還很厲害。但使臣報告趙王:「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矣。」趙王覺得,廉頗還是老了,不再給他效力的機會。

人們大概是需要說自己胃口很好的。比如在社交網路自稱吃貨、觀看美食影片、閱讀美食專欄,做完這些以後,差不多算是個熱情洋溢的人了——好的!可以繼續面無表情地活著了。「我不喜歡吃東西,我胃口不好」,就跟「我討厭小孩」「我不喜歡讀書」「我不愛我的男朋友」「我什麼都不喜歡」一樣,是令人不由得迴避的忌諱。

我有位好友,吃飯時會極盡諂媚地讚美主人家提供的食物何等美味,但她只吃一小會兒,就放下筷子開始抽菸、閒聊,或看手機。我問:「你怎麼不吃了?」她會辯解說:「我吃了很多啊!你看!這邊都是我吃的。」誰想和你爭,我又沒有瞎——有時候我就這樣講。

大概是社交壓力導致的這種謊言吧,我心中思慮。沒錯,我確實越來越討厭請她吃飯,因為,她不喜歡吃飯!可是,我不喜歡請她吃飯並不代表我不喜歡她。想到人們會給自己設定種種困難,我感到有些傷心。人和人之間的鴻溝啊,深不可測。

說到困難,今天我想辦一件很難的事:作為《食帖》的專欄作者,自從告別過家家時代的做飯遊戲以後,我就再也不喜歡做飯了——反正專欄的合同已籤,如果有讀者因此抗議說,不想看這樣的作者寫的食物專欄,編輯部也已經無力迴天……

我還想吐槽:一些吹噓自己手藝的美食界人士,曾有機會品嚐過不少,他們做的食物,我覺得根本就不好吃。(感覺再也不會有人請我吃飯了。但是有什麼關係呢?我買得起飯!我不想交朋友!我吐完這個槽心情很好!)

說自己沒有那種隨時隨地好胃口的激情,大概就好像說自己不怎麼愛自己的伴侶和孩子那樣,是壓力很大的事情。可是永遠保持充沛的感情活著真的很難。落水狗一樣的當代都市青年人類,哪能拖著疲憊的身體,每天虔誠地三省吾身:「早上吃什麼?中午吃什麼?晚上吃什麼?」

真實的愛,一定是包括不愛的。

201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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