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春是特別能講故事的人,也是特別善於創造故事的人。我老覺得,她自己也生活在故事裡。
我認識她那會兒,她在廈門開一家文藝範的冰激凌店,兼養一些花苗。有一天,她在qq上曬她養的花,我說我也想養一些。那時候我年輕,對文藝的東西都有些葉公好龍式的親近。然後,她真找了店裡一個準備從廈門騎行到杭州的客人,用一個冰激凌做「鏢金」,把一盆花苗綁到車籃上,讓他帶給我。
她在盆裡放了形形色色的花苗。為了讓我能夠認出它們,她細心地給每種花苗配上畫——紫花地丁、波斯菊、羅勒、二月蘭、薄荷、「我忘了」,還附了一個畫冊。
這個可憐的小夥子就這麼上路了,一路上風餐露宿,除了照顧他自己,還得照顧這盆花苗。騎了一個多星期車,愣是把這盆花苗帶到了杭州。
故事的結局是,這些花苗捱過了一星期的路上顛簸,到杭州不到半個月,卻因為我疏於澆水,還沒等到我需要對著畫冊認它們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這事老讓我想起魏晉之風。素未謀面的文人,不嫌麻煩地做很文藝的事。不在於結果,而在於做這件事本身。
但我和阿春卻因此成了好朋友。我們見過幾面,不多。第一次見面,她到杭州出遊,我請她吃了個飯。那時候她還頗有幾分矜持的客氣。第二次到杭州,我和老婆一起請她到青芝塢吃蝦,我們點了兩大盤,吃完了,我稍微客氣了下,問:「還要嗎?」結果她說:「老闆,再來兩大盤!」
後來我和松蔚、阿春一起做了一個叫《心理學你妹》的節目,他倆經常在節目裡擠對我。她自認的title是「人類的好朋友」,這個title很酷,我並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直到我看到她每次發來的節目封面都是驢。
當然,我們也會聊到抑鬱。那時候阿春已經抑鬱了一段時間。最開始,我其實並不太能理解:這麼一個有俠氣的人怎麼就抑鬱了呢?畢竟,號稱社交焦慮的她,在知乎鹽club上幾杯雞尾酒下肚,是能拉著我滿場找人說話的。後來我才明白,她多少有些用力過猛的活法,正是她應對抑鬱的方式。她可不希望自己看上去是柔柔弱弱、期期艾艾的。如果實在難過了,她寧可把自己藏起來不讓人看見。如果誰想來同情她,那還不如殺了她。
但她對抑鬱的態度,卻是直面的。
有一次,阿春在微信上跟我討論起一個作家。這個作家也得過憂鬱症,痊癒了,寫了本關於抑鬱的科普書,經常到各地做演講,指點憂鬱症患者如何與抑鬱做鬥爭。阿春讀了他的書,也聽了他的一些演講,有些困惑,也有些壓力:「為什麼我的抑鬱經驗完全不是這樣?為什麼別人的抑鬱那麼容易好,而我的卻怎麼也好不了?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我跟她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和抑鬱相處的方式。對於那個作家來說,出書、科普、以專家的身份指點病友,就是他與抑鬱相處的方式。也許,這也是他治癒自己的方式。」
每個抑鬱的人,都想盡快地治癒自己。有時候這個願望太過強烈,甚至會強烈到扭曲了現實。
但阿春對抑鬱的態度不是這樣的。她不加修飾地直視它、呈現它,哪怕抑鬱的黑暗傷到了自己,她也要固執地在抑鬱中跳一曲弗拉門戈的舞蹈。
2015年夏天,阿春在全國開了好幾場讀者見面會。有一場是在杭州開的,我是嘉賓。那天,那個小小的書店擠滿了人。籤售的時候,我看到很多讀者上來向阿春表達感謝。有人送她禮物,有人告訴她這本書很治癒,還有人流著淚擁抱了她。
一群抑鬱的讀者要感謝一個抑鬱的作者什麼呢?他們才不會把她當救星,向她尋醫問藥。反過來,他們還得默默祈禱她自己別出意外呢。
也許,他們在阿春的書裡,讀到了自己。那些無法表達、難以言說的脆弱和痛苦。通過敏感的筆觸,阿春把那些原本屬於每個人的私人情感,變成了聯結彼此的紐帶。同時呈現的,還有阿春對待抑鬱的方式:痛苦中的幽默、忍耐中的堅強、失望中的希望、逆來順受的反抗。就算得了憂鬱症,她也是一個得了憂鬱症的女俠。
有時候,我會把人類想象成一片綠洲上的生物。綠洲上是各種美麗的花,綠洲之外,則是意義感的荒原。出於某種原因,有些人生活在了綠洲外的荒原上。但這其中最靈巧的、最有創造力的心靈,會以文字為鋤,以生活為養料,在荒原上種出新的花來,直到荒原變成新的綠洲。
阿春就是那個在荒原裡種花的人。在這本書裡,你會讀到生活的憂傷和無奈,這是花的養料。你也會感動於人的堅韌和勇敢,那正是阿春所種的花。
而我想說:阿春,別管人類了,請平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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