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國王十字車站

哈利波特全集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那當然啦,」哈利說,「當然——你怎麼會這麼問?你只要能夠避免就從不殺生!」

「對,對,」鄧布利多說,就像個尋求安慰的孩子,「可是我也曾尋找過征服死亡的辦法,哈利。」

「跟他不一樣。」哈利說。他曾對鄧布利多滿懷怨恨,此刻卻坐在這裡,坐在高高的穹頂下,針對鄧布利多的自責替他辯護,多麼奇怪的事情啊。「聖器,不是魂器。」

「聖器,」鄧布利多喃喃地說,「不是魂器。一點不錯。」

一陣靜默。他們身後的那個生命還在嗚咽,但哈利沒再扭頭去看它。

「格林德沃也曾尋找過它們?」他問。

鄧布利多閉了閉眼睛,點點頭。

「首先就是這件事使我們走到一起的,」他輕聲說,「兩個聰明、狂妄的少年,懷著同樣的痴迷。我相信你已經猜到了,他是為了伊格諾圖斯·佩弗利爾地墳墓才到戈德里克山谷去的。他想調查第三個兄弟死去的地方。」

「那麼,這是真的?」哈利問,「所有這些?佩弗利爾兄弟——?」

「——就是故事裡的三兄弟,」鄧布利多點點頭說,「沒錯,我想是的。至於他們是不是在偏僻的小路上遭遇了死神……我認為更有可能的是佩弗利爾兄弟都是很強大、很危險的巫師、成功地製造了這些威力無比的器物。在我看來,死亡聖器的故事像是圍繞這些發明而出現的某種傳說。」

「隱形斗篷,你現在已經知道了,很久以來代代相傳,父親傳給兒子,母親傳給女兒,一直傳到伊格諾圖斯的最後一位活著的後裔,他和伊格諾圖斯一樣,出生在戈德里克山谷的村莊裡。」

鄧布利多笑微微地看著哈利。

「我?」

「你。我知道你已經猜到了你父母死去那天夜裡隱形斗篷為什麼在我手裡。就在幾天前,詹姆把它拿給我看。怪不得他在學校裡犯了那些違紀行為而能不被人發現呢!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提出了借回去研究研究。那時,我早已放棄了同時擁有全部聖器的夢想,但我抵擋不住,忍不住要仔細看看……這件隱形斗篷跟我以前見過的都不一樣,非常古老,每一方面都很完美……後來你父親死了,我終於擁有了兩件聖器,完全屬於我自己的!」

他的語氣變得極為痛苦。

「不過,隱形斗篷不會幫助他們倖存下來,」哈利趕緊說道,「伏地魔知道我爸爸媽媽在哪兒,隱形斗篷不可能使他們抵禦魔咒。」

「不錯,」鄧布利多說,「不錯。」

哈利等待著,可是鄧布利多沒有說話,於是哈利提示他:「就是說,在你看到隱形斗篷時,你已經放棄了尋找聖器?」

「是啊,」鄧布利多無力地說,他似乎在強迫自己面對哈利的目光,「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你知道。你不可能比我更輕視我自己。」

「我沒有輕視你——」

「那你應該輕視我。」鄧布利多說,他深深吸了口氣,「你知道我妹妹身體不好的秘密,知道那些麻瓜做的事情,知道她變成了什麼樣子。你知道我可憐的父親為了給她報仇,結果付出了代價,慘死在阿茲卡班。你知道我母親為了照顧阿利安娜捨棄了自己的生命。」

「當時我怨恨這一切,哈利。」

鄧布利多的講述坦率而冷漠。此刻他的目光掠過哈利的頭頂,望向遠處。

「我有天分,我很優秀。我想逃走。我想出類拔萃。我想光彩奪目。」

「不要誤會,」他說,痛苦浮現在他的臉上,使他又顯得蒼老了,「我愛他們,我愛我的父母,我愛你的弟弟妹妹,但我是自私的,哈利,比你這個非常無私的人可以想象的還要自私。」

「因此,母親去世後,我要負責照顧一個殘疾的妹妹和一個任性的弟弟,我滿懷怨恨和痛苦地返回村莊。我認為自己被困住了,虛度光陰!後來,不用說,他來了……」

鄧布利多再次直視著哈利的眼睛。

「格林德沃。你無法想象他的思想是怎麼吸引了我,激勵了我。麻瓜被迫臣服,我們巫師揚眉吐氣。格林德沃和我就是這場革命的光榮的年輕領袖。」

「哦,我有過一點顧慮,但我用空洞的話語安慰我的良知。一切都是為了更偉大的利益,所造成的任何傷害都能給巫師界帶來一百倍的好處。我的內心深處是否知道蓋勒特·格林德沃是怎樣一個人呢?我想我是知道的,但我睜隻眼閉隻眼。只要我們的計劃能夠實現,我所有的夢想都會成真。」

「而我們計劃的核心,就是死亡聖器!它們令他多麼痴迷,令我們兩個人多麼痴迷啊!永不會輸的魔杖,能使我們獲得權力的武器!復活石——對他來說意味著陰屍的大軍,但我假裝並不知道!對我來說,我承認,它意味著我父母的起死回生,減輕我肩負的所有責任。」

「還有隱形斗篷……不知怎麼,我們始終沒怎麼談論隱形斗篷,哈利。我們倆不用隱形斗篷就能把自己藏得很好。當然啦,隱形斗篷的真正魔力在於它不僅可以保護和遮蔽主人,還可以用來保護和遮蔽別人。當時我想,如果我們能找到它,或許可以用它來隱藏阿利安娜,不過我們對隱形斗篷的興趣僅僅因為它是三要素之一,根據傳說,同時擁有三樣東西的人便是死亡的真正征服者,我們理解這意思就是‘不可戰勝’。」

「不可戰勝的死亡征服者,格林德沃和鄧布利多!兩個月如痴如醉,滿腦子殘酷的夢想,忽視了家裡僅剩的兩個需要我照顧的人。」

「後來……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現實以我那位性格粗暴、沒有文化,但卻優秀得多的弟弟的面貌出現了。我不願意聽他衝我叫嚷的那些實話。我不想聽說我被一個虛弱的、很不穩定的妹妹拖累著,不能前去尋找聖器。」

「爭吵上升為決鬥。格林德沃失去了控制。他性格里的那種東西——我其實一直有所感覺,卻總是假裝沒發現的那種東西,此刻突然可怕地爆發出來。阿利安娜……在我母親那麼精心呵護和照料之後……倒在地上死了。」

鄧布利多輕輕吸了口氣,開始動情地哭了起來。哈利伸出手,還好,他發現自己能碰到對方。他緊緊地抓住鄧布利多的胳膊,老人慢慢地控制住了自己。

「後來,格林德沃逃跑了,這是除了我誰都能料到的。他消失了,帶著他爭權奪利的計劃,他虐待麻瓜的陰謀,還有他尋找死亡聖器的夢想,而我曾經在這些夢想上鼓勵和幫助過他。他逃走了,我留下來埋葬我的妹妹,學著在負罪感和極度悲傷中打發日子,那是我恥辱的代價。」

「許多年過去了。我聽到了一些關於他的傳言。據說他弄到了一根威力無比的魔杖。那個時候,魔法部部長的職位擺在我的面前,不止一次,而是多次。我當然拒絕了。我已經知道不能把權力交給我。」

「可是你比福吉和斯克林傑要好,好得多!」哈利大聲說。

「是嗎?」鄧布利多語氣沉重地說,「我可沒有這麼肯定。我年輕氣盛時候的表現就證明了權力是我的弱點、我的誘惑。說來奇怪,哈利,也許最適合掌握權力的是那些從不鑽營權術的人,就像你一樣,被迫擔任領袖的角色,在情勢所逼之下穿上戰袍,結果自己很驚訝地發現居然穿得很好。」

「而我待在霍格沃茨更安全些,我認為我是個好教師——」

「你是最好的——」

「——你很善良,哈利。在我忙於培養年輕巫師的時候,格林德沃召集了一支軍隊。人們說他怕我,也許是吧,但我認為我更怕他。」

「哦,我不是怕死,」鄧布利多回答哈利詢問的目光,「不是怕他用魔法對我的加害。我知道我們勢均力敵,或許我還略勝一籌。我害怕的是真相。你明白嗎,我一直不知道在那場可怕的混戰中,究竟是誰發了那個殺死我妹妹的咒語。你大概會說我是懦夫,你是對的。哈利,我從心底最害怕的是得知是我造成了她的死亡,不僅是由於我的狂傲和愚蠢,而且還是我朝她發出了那致命的一擊。」

「我想他是知道的,我想他知道我害怕什麼。我拖延著不見他,直到最後,我再不露面就太可恥了。人們在慘死,他似乎不可阻擋,我必須盡我的力量。」

「唉,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決鬥我勝利了。我贏得了那根魔杖。」

又是沉默。哈利沒有問鄧布利多是否弄清是誰擊斃了阿利安娜。他不希望知道,更不希望鄧布利多不得不告訴他。他終於知道了鄧布利多對面厄里斯魔鏡時會看見什麼,知道了鄧布利多為什麼那樣理解魔鏡對哈利的吸引力。

他們默默地坐了很久,身後那個生命的嗚咽聲幾乎不再使哈利分神了。

最後,哈利說:「格林德沃試圖阻止伏地魔追尋那根魔杖。他撒謊了,你知道,謊稱他從沒得到過它。」

鄧布利多點點頭,垂眼望著膝頭,淚水仍然在他的彎鼻子上閃閃發亮。

「我聽說他晚年獨自被關在紐蒙迦德牢房裡時流露出了悔恨。我希望這是真的。我希望他能感受到他的所作所為是多麼恐怖和可恥。也許,他對伏地魔撒謊就是想彌補……想阻止伏地魔拿到聖器……」

「……或者不讓他闖進你的墳墓?」哈利插言道,鄧布利多擦了擦眼睛。

又是短暫的沉默,然後哈利說:「你試著用過復活石?」

鄧布利多點了點頭。

「那麼多年之後,我終於發現它埋在岡特家的荒宅裡——這是我最渴望得到的聖器,不過年輕時我要它是因為別的原因——我昏了頭,哈利。我忘記了它已經是一個魂器,忘記了那戒指上肯定帶有魔咒。我把它拿了起來,把它戴在了手上,那一瞬間,我以為自己就要見到阿利安娜、我的母親、我的父親,告訴他們我心裡有多麼多麼悔恨……」

「我真是個傻瓜,哈利。那麼多年之後,我竟然毫無長進。我根本不配同時擁有全部的死亡聖器,這已多次得到證實,而這是最後一次證明。」

「為什麼?」哈利說,「那是很自然的呀!你想再次見到他們,那有什麼不對呢?」

「也許一百萬人中間有一個人可以同時擁有全部聖器,哈利。我只適合擁有其中最微不足道、最沒有特色的。我適合擁有老魔杖,而且不能誇耀它,也不能用它殺人。我可以馴服它,使用它,因為我拿它不是為了索取,而是為了拯救別人。」

「而隱形斗篷,我拿它完全出於無謂的好奇心,所以它對我不可能像對你那樣管用,你是它真正的主人。對那塊石頭,我是想把那些長眠者硬拽回來,而不是像你那樣,幫助自己實現自我犧牲。你才真正有資格擁有聖器。」

鄧布利多拍拍哈利的手,哈利抬頭看著老人,臉上露出了笑容。他忍不住。現在他還怎麼能生鄧布利多的氣呢?

「你為什麼要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

鄧布利多的笑容在顫抖。

「我恐怕是想用格蘭傑小姐來牽制你,哈利。我擔心你發熱的頭腦會支配你善良的心。你很像我一樣在錯誤的時候、為了錯誤的理由攫取聖器。在你拿到它們時,我希望你能安全地擁有它們。你才是死亡的真正征服者,因為真正的征服者絕不會試圖逃離死神。他會欣然接受必死的命運,並知道活人的世界裡有著比死亡更加糟糕得多的事情。」

「伏地魔始終不知道聖器嗎?」

「我認為是的,因為他沒有認出復活石,而是把它變成一個魂器。不過,即使他知道它們,哈利,除了第一件,他恐怕對別的都不感興趣。他會認為自己不需要隱形斗篷,至於復活石,他想喚回哪位死者呢?他懼怕死者。他不懂得愛。」

「那你料到他會尋找那根魔杖?」

「自從你的魔杖在小漢格頓的墓地裡擊敗了伏地魔之後,我就相信他會這麼做。起初,他擔心你是憑著出色的技藝征服了他。後來他綁架了奧利凡德,發現了孿生杖芯的存在。他以為這就說明了一切。可是,借來的魔杖依然不是你的對手!伏地魔沒有問問自己,你身上有什麼素質使你的魔杖變得這麼強大,你具備什麼他所沒有的天賦,而是想當然地去找那根魔杖,那根傳說中打敗天下無敵手的魔杖。他被老魔杖所困擾,如同他被你所困擾一樣。他相信老魔杖會消除他最後的弱點,使他變得真正不可戰勝。可憐的西弗勒斯……」

「既然你安排讓斯內普把你殺死,你是打算讓他得到老魔杖的,是嗎?」

「我承認我有這樣的意圖,」鄧布利多說,「然而事與願違啊,是不是?」

「是啊,」哈利說,「在這一點上沒有實現。」

他們身後的生命在抽動、呻吟,哈利和鄧布利多一言不發地坐了很長時間,比前幾次的沉默還要長。最後,就像雪花輕輕飄蕩一樣,哈利慢慢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

「我必須回去,是嗎?」

「這由你決定。」

「我可以選擇?」

「是的,」鄧布利多微笑地看著他,「你說我們在國王十字車站,不是嗎?我想,如果你決定不再回去,你可以……比如說……登上一列火車。」

「它會把我帶到哪兒呢?」

「往前。」鄧布利多簡單地說。

又是沉默。

「伏地魔拿到了老魔杖。」

「不錯。伏地魔拿著老魔杖。」

「但你希望我回去?」

「我想,」鄧布利多說,「如果你選擇回去,有可能他就永遠完蛋了。我不能保證。但我知道,哈利,你沒有他那麼害怕回到這裡。」

哈利又看了一眼遠處椅子底下陰影裡那個顫抖、抽泣的紅兮兮的東西。

「不要憐憫死者,哈利。憐憫活人,最重要的是,憐憫那些生活中沒有愛的人。你回去可以保證少一些靈魂遭到殘害,少一些家庭妻離子散。如果你覺得這是個很有價值的目標,那我們就暫時告別吧。」

哈利點點頭,嘆了口氣。離開這個地方不會像步入禁林那樣艱難,但這裡溫暖、寧靜、明亮,而他知道他要回去面對痛苦,面對喪失更多親人的恐懼。他站起身,鄧布利多也站了起來,他們久久地凝視著對方。

「告訴我最後一點,」哈利說,「這是真事?還是發生在我腦子裡的事?」

鄧布利多笑微微地看著他,雖然明亮的霧氣再次降落,使他的身影變得模糊了,但他的聲音卻那樣響亮有力地傳到了哈利耳朵裡。

「當然是發生在你腦子裡的事,哈利,但為什麼那就意味著不是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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