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墜落的勇士

哈利波特全集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動聽啊,」喬治又說了一遍,抬眼望著他的兄弟,「你看……我有個洞。洞聽啊,弗雷德,明白了嗎?」

韋斯萊夫人哭得更傷心了。弗雷德蒼白的臉上頓時泛出血色。

「差勁,」他對喬治說,「真差勁!整個世界跟耳朵有關的幽默都擺在你面前,你就挑了個‘洞聽’?」

「這下好了,」喬治笑著對淚流滿面的母親說,「媽媽,你總算可以把我們倆分出來了。」他看看四周。「嘿,哈利——你是哈利吧?」

「對,我是。」哈利說著挪到沙發跟前。

「嘿,至少我們把你平安弄回來了,」喬治說,「羅恩和比爾怎麼沒有擠在我的病榻周圍?」

「他們還沒回來呢,喬治。」韋斯萊夫人說。喬治臉上的笑容不見了。

哈利看看金妮,示意她跟他到外面去。穿過廚房時,金妮壓低聲音說:「羅恩和唐克斯現在應該回來了。他們路不遠,穆麗爾姨婆家離這裡挺近的。」

哈利什麼也沒說。來到陋居後,他一直拼命控制內心的恐懼,此刻卻完全被恐懼包圍了。恐懼似乎在他的皮膚上蠕動,在他的胸膛裡跳動,並且梗住了他的咽喉。他們走下屋後的臺階進入後院,金妮抓住了他的手。

金斯萊大踏步地踱來踱去,每次轉身時都抬頭掃一眼天空。這使哈利想起彷彿一百萬年前弗農姨父在客廳裡踱步的情景。海格、赫敏和盧平並肩站在那裡,默不作聲地抬頭凝視著。哈利和金妮走過去和他們一起默默守候時,他們誰也沒有轉頭望一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感覺有許多年那麼漫長。稍有風吹草動,大家就驚跳起來,轉向沙沙作響的樹叢和灌木叢,希望能看到某個失蹤的鳳凰社成員安然無恙地從樹葉間一躍而出——

突然,一把掃帚在他們頭頂上顯出形狀,朝地面疾馳而來——

「是他們!」赫敏叫道。

唐克斯落地時滑出很遠,蹭得泥土和卵石四處飛濺。

「萊姆斯!」隨著一塊喊叫,唐克斯跌跌撞撞地下了掃帚,撲進盧平懷裡。盧平神情嚴峻,臉色蒼白,似乎說不出話來。羅恩暈頭暈腦地朝哈利和赫敏跑過來。

「你們都沒事吧。」羅恩喃喃地說,赫敏奔過去緊緊摟住了他。

「我還以為——我還以為——」

「我沒事兒,」羅恩拍著赫敏的後背說,「我挺好。」

「羅恩真了不起,」唐克斯鬆開盧平,興奮地說,「太棒了。擊昏了一個食死徒,正好擊中腦袋。要從飛行的掃帚上瞄準一個移動目標——」

「真的?」赫敏說,她一邊仍用胳膊摟著羅恩的脖子,一邊抬頭看著他。

「老是用這種驚訝的口吻。」羅恩有點粗暴地說,掙脫了赫敏,「我們是最後回來的?」

「不是,」金妮說,「我們還在等比爾、芙蓉、瘋眼漢和蒙頓格斯。羅恩,我去告訴爸爸媽媽你沒事兒——」

她跑進了屋裡。

「你們怎麼耽擱了?出什麼事了?」盧平簡直在生唐克斯的氣。

「貝拉特里克斯,」唐克斯說,「她不顧一切地想抓我,想抓哈利一樣,萊姆斯。她千方百計想要我的命。我真希望抓住她,我應該抓住貝拉特里克斯的。不過我們肯定擊傷了羅道夫斯……後來我們到了羅恩的穆麗爾姨婆家,卻錯過了門鑰匙,她把我們好一頓埋怨——」

盧平面頰上的一塊肌肉在跳動。他點點頭,但似乎再也說不出話來。

「你們大家情況怎麼樣?」唐克斯轉向哈利、赫敏和金斯萊問。

他們各自講述了旅途上的遭遇,可是比爾、芙蓉、瘋眼漢和蒙頓格斯一直沒有回來,這事實像嚴霜一樣壓在他們心頭,那冰冷的寒意越來越叫人無法忍受。

「我得回唐寧街去了,一小時前就應該到那兒的,」金斯萊最後掃了一眼天空,說道,「他們一回來就告訴我。」

盧平點點頭。金斯萊朝大家揮了揮手,穿過黑暗朝大門口走去。哈利彷彿聽見噗的一聲輕響,金斯萊一齣陋居的範圍就幻影移形了。

韋斯萊夫婦快速奔下後門臺階,後面跟著金妮。夫婦倆摟了摟羅恩又轉向盧平和唐克斯。

「謝謝你們,」韋斯萊夫人說,「為了我們的兒子,謝謝你們。」

「別說傻話了,莫麗。」唐克斯立刻說。

「喬治怎麼樣?」盧平問。

「他怎麼啦?」羅恩尖聲問。

「他失去了——」

韋斯萊夫人後面的話被一片高喊聲淹沒了。一匹夜騏赫然出現在天空中,降落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比爾和芙蓉從夜騏背上滑下來,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但並沒有受傷。

「比爾!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韋斯萊夫人跑上前去,但比爾只是草草地摟了她一下,便直視著父親說道:「瘋眼漢死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彈。哈利覺得他內心某種東西在墜落、墜落,墜入地下,永遠地離他而去了。

「我們看見了,」比爾說,芙蓉點點頭,在廚房視窗的燈光映照下,她面頰上的淚痕閃閃發亮,「我們剛剛突破包圍圈,事情就發生了。瘋眼漢和頓格就在我們近旁,也是在往北飛,伏地魔——他會飛——直接就去追他們了。頓格嚇壞了,我聽見他高聲大叫,瘋眼漢想讓他住嘴,沒想到他幻影移形了。伏地魔的咒語不偏不倚地擊中了瘋眼漢的臉,瘋眼漢朝後一倒,從掃帚上摔了下去——我們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毫無辦法,有六七個人在後面追我們——」

比爾說不下去了。

「你們當然沒有辦法。」盧平說。

大家站在那裡面面相覷。哈利不能完全理解。瘋眼漢死了,這不可能……瘋眼漢,那麼強悍,那麼勇敢,久經死亡的考驗……

最後,大家雖然沒有說話,但也明白再在院子裡等待已經毫無意義,於是都默默地跟著韋斯萊夫婦返回陋居,走進客廳,弗雷德和喬治正在那裡哈哈大笑。

「怎麼樣?」弗雷德在他們進去時看了看他們的臉,問道,「出什麼事了?誰——?」

「瘋眼漢,」韋斯萊先生說,「死了。」

雙胞胎兄弟臉上的笑容變成了驚愕。一時間似乎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唐克斯用手帕捂著臉默默哭泣。哈利知道她跟瘋眼漢一直很親密,是瘋眼漢在魔法部裡最好的朋友,深受瘋眼漢的關照。海格席地坐在幾乎被他佔滿的牆角,用他桌布那麼大的手帕擦著眼淚。

比爾走到餐具櫃前,拿出一瓶火焰威士忌和幾隻玻璃杯。

「給,」他一揮魔杖,讓十二隻斟滿酒的玻璃杯飛到屋裡每個人手中,然後自己高舉起第十三隻杯子,「敬瘋眼漢。」

「敬瘋眼漢。」大家齊聲說道,舉杯飲酒。

「敬瘋眼漢。」海格打了個嗝兒,比別人慢了一拍,像是回聲。

火焰威士忌灼痛了哈利的喉嚨,似乎驅散了麻木和不真實感,使他在燒灼中重新有了感覺,有了某種類似於勇氣的東西。

「這麼說,蒙頓格斯消失了?」盧平一口喝乾了他杯裡的酒,說道。

氣氛立刻變了。每個人都神色緊張地望著盧平。在哈利看來,大家既希望他繼續說下去,又有點害怕他們將會聽到的話。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比爾說道,「在回這裡的路上,我也有過那樣的疑問,因為他們似乎知道我們要來,不是嗎?但告密的不可能是蒙頓格斯。他們不知道會有七個哈利,我們一齣現,就把他們搞糊塗了。也許你已經忘了,這個替身的點子就是蒙頓格斯提出來的,他為什麼不把最關鍵的一點告訴他們呢?我認為頓格當時是緊張了,僅此而已。他本來就不想來,是瘋眼漢強迫他的,神秘人直接朝他們追去,換了誰都會驚惶失措。」

「神秘人的做法跟瘋眼漢預料的完全一樣,」唐克斯抽噎著說道,「瘋眼漢說,神秘人肯定以為真的哈利會跟最強悍、最有經驗的傲羅在一起。他首先去追瘋眼漢,等蒙頓格斯露了餡,他才回身去追金斯萊……」

「是啊,那都沒有問題,」芙蓉毫不客氣地說,「可是仍然無法解釋他們怎麼知道我們今晚轉移哈利,不是嗎?肯定有人大意了。有人不小心把日期透露給了外人,這樣才能解釋他們只知道日期但不知道整個計劃。」

她默默地瞪著大家,看有誰出來反駁她,美麗的臉上仍然印著淚痕。沒有人說話。只有海格大手帕後面的嗝兒聲打破了沉默。哈利看著剛才冒著生命危險救了自己的海格——他愛戴和信任的海格,曾經為了換取一隻龍蛋,受人哄騙,把重要情報洩露給了伏地魔……

「不會。」哈利大聲說道,大家都吃驚地望著他。火焰威士忌似乎使他的聲音放大了。「我的意思是……即使有人不小心犯了錯誤,」哈利繼續說,「洩露了訊息,我知道他們肯定不是故意的,不能怪他們。」他說話的聲音還是比平常高。「我們必須彼此信任。我信任你們大家,我認為這個房間裡的人誰也不會把我出賣給伏地魔。」

他說完後又是一陣沉默。大家都看著他。哈利又覺得有點兒燥熱。為了找點事做,他又喝了幾口火焰威士忌,一邊喝,一邊想著瘋眼漢。瘋眼漢以前問題責罵鄧布利多輕易相信別人。

「說得好,哈利。」弗雷德出人意外地說。

「沒錯,說得好。」喬治瞥了瞥弗雷德,弗雷德的嘴角在抽動。

盧平看著哈利,臉上的表情很古怪,簡直近似於憐憫。

「你認為我是個傻瓜?」哈利質問道。

「不,我看你真像詹姆,」盧平說道,「他認為不信任朋友是最最可恥的事情。」

哈利知道盧平指的是什麼。父親就是被他的朋友小矮星·彼得出賣的。哈利覺得又氣又惱。他想反駁,可是盧平已經轉過身,把杯子放在靠牆的一張桌子上,對比爾說:「還有活兒要幹呢,我可以問問金斯萊——」

「不,」比爾立刻說道,「我來,我來幹。」

「你們去哪兒?」唐克斯和芙蓉異口同聲地問。

「瘋眼漢的遺體,」盧平說,「我們必須把它他找到。」

「就不能——?」韋斯萊夫人懇求地望著比爾,問道。

「等一等?」比爾打斷了她,「除非你想讓他落到食死徒手裡。」

誰也沒有說話。盧平和比爾告辭離開了。

其他人紛紛坐到椅子上,只有哈利還站著。突如其來的、真真切切的死亡,像幽靈一樣陪伴著他們,揮之不去。

「我也得走。」哈利說。

十雙驚愕的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

「別傻了,哈利,」韋斯萊夫人說,「你在說什麼呀?」

「我不能待在這兒。」

他揉了揉前額。那裡又在刺痛,已經有一年多沒有這麼痛過了。

「我在這兒,你們都有危險,我不想——」

「別說這種傻話!」韋斯萊夫人說,「今晚最關鍵的就是把你安全地轉移到這裡,謝天謝地我們成功了。芙蓉同意不在法國、而在這裡結婚,我們一切都安排好了,大家都可以留下來照顧你——」

她不理解。哈利聽了她的話反而更難受了。

「如果伏地魔發現我在這兒——」

「但他怎麼會發現呢?」韋斯萊夫人問。

「你現在有可能在十幾個地方呢,哈利,」韋斯萊先生說,「他不可能知道你到底藏在哪座安全的房子裡。」

「我不是為自己擔心!」哈利說。

「我們知道,」韋斯萊先生輕聲說,「但如果你離開,我們今晚的努力就顯得毫無意義了。」

「你哪兒也不能去。」海格粗暴地嘟囔道,「天哪,哈利,我們經歷了千辛萬苦才把你弄到這兒,你還要走?」

「是啊,我那隻倒霉的耳朵怎麼辦?」喬治從靠墊上支起身子說。

「我知道——」

「瘋眼漢也不會願意——」

「我知道!」哈利大吼一聲。

他覺得大家都在圍攻他、逼迫他。難道他們以為他不知道他們為他做的一切嗎?難道他們不理解他正是因為這個才打算現在離開,免得他們為了他遭受更多的災難嗎?一陣漫長而令人尷尬的沉默,他的傷疤仍在刺痛、跳動。最後韋斯萊夫人打破了沉默。

「海德薇呢,哈利?」她柔聲問道,「我們可以讓它跟小豬待在一起,餵它點兒吃的。」

哈利的五臟六腑像拳頭一樣攥緊了。他不能把實情告訴她。為了逃避回答,他喝光了最後一點兒火焰威士忌。

「哈利,讓他們瞧瞧,你又一次大難不死,」海格說,「逃脫了他的魔爪。當時他就在你上面,你卻把他擊退了!」

「不是我,」哈利淡淡地說:「是我的魔杖。我的魔杖自己採取了行動。」

過了片刻,赫敏委婉地說:「但那是不可能的,哈利。你是說你在無意識中施了魔法,你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不,」哈利說,「當時摩托車在墜落,我也弄不清伏地魔在哪兒,但我的魔杖在我手裡轉了個圈,對準了他,朝他射出一個魔咒,我連那是什麼魔咒都不知道。我以前從沒弄出過金色的火焰。」

「形勢緊急的時候,」韋斯萊先生說,「一個人經常會施出他做夢也沒想到過的魔法。沒受過訓練的小孩子經常發現——」

「不是那樣的。」哈利咬著牙說。傷疤火辣辣地疼,他覺得又生氣又沮喪,他不願意他們都想象他有力量對抗伏地魔。

誰也沒有吭聲。哈利知道他們不相信他的話。現在想來,他確實沒聽說過一根魔杖會自己施魔法的。

傷疤火燒火燎地疼起來。他用全部力氣剋制著不要大聲呻吟。他嘟囔著說要呼吸點新鮮空氣,就放下杯子離開的房間。

穿過後院時,一匹巨大的夜騏抬頭看著他,將蝙蝠般的大翅膀嘩啦啦地撲扇幾下,又埋頭吃草了。哈利在通向花園的門口停住腳步,望著那些瘋長的植物,揉著一陣陣劇痛的額頭,想起了鄧布利多。

他知道鄧布利多一定會相信他。鄧布利多肯定理解哈利的魔杖會自己採取行動,而且明白是為什麼,因為鄧布利多總是知道答案。他精通魔杖,曾向哈利解釋過哈利的魔杖和伏地魔的魔杖之間的奇特聯絡……可是鄧布利多像瘋眼漢、像小天狼星、像他的父母、像他可憐的貓頭鷹一樣,都去了一個哈利永遠不能與他們交談的地方。他覺得嗓子眼兒裡火辣辣的,卻與火焰威士忌沒有關係……

就在這時,突如其來地,傷疤的疼痛達到了頂峰。他抓住前額,閉上眼睛,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尖叫:

「你告訴過我,只要用了別人的魔杖,問題就解決了!」

哈利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一個瘦弱憔悴的老頭兒,衣衫襤褸,躺在石頭地面上,發出一聲可怕的、長長的尖叫,聲音裡透著無法忍受的痛苦……

「不!不!我求求您,我求求您……」

「你竟敢欺騙伏地魔大人,奧利凡德!」

「我沒有……我發誓我沒有……」

「你想幫助波特,你想幫助波特從我手裡逃走!」

「我發誓我沒有……我以為換一根魔杖就會管用……」

「那你就解釋解釋這件事吧。盧修斯的魔杖被毀掉了!」

「我不明白……那種聯絡……只存在於……你們的兩根魔杖之間……」

「撒謊!」

「求求您……求求您……」

哈利看到白色的手舉起魔杖,感覺到伏地魔狂暴的怒火,看見那個虛弱的老頭兒在地上痛苦地蠕動——

「哈利?」

一切又突然消失了。哈利站在黑暗中瑟瑟發抖,雙手攥著花園的門,心臟怦怦狂跳。傷疤仍然一刺一刺地疼。過了片刻,他才意識到羅恩和赫敏在他身邊。

「哈利,回屋裡去吧,」赫敏小聲說,「你不會還在想著離開吧?」

「是啊,你一定要留下來,夥計。」羅恩用拳頭擂著哈利的後背說。

「你沒事吧?」赫敏湊近了,端詳著哈利的臉,「你的臉色好可怕!」

「沒事,」哈利聲音發抖地說,「我的臉色大概要比奧利凡德的好些……」

他把剛才看到的一幕原原本本告訴了他們,羅恩顯得十分驚恐,赫敏則完全嚇壞了。

「可是這應該停止了!你的傷疤——它不應該再這樣了!你絕不能讓那種聯絡再接通——鄧布利多希望你封閉你的大腦!」

看到哈利沒有回答,赫敏抓住了他的胳膊。

「哈利,他已經佔領了魔法部、報紙和半個魔法界!別讓他再佔領你的大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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