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巖洞

哈利波特全集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我不能肯定,」鄧布利多說道,「不過,是比鮮血和死屍更令人擔心的東西。」

鄧布利多把遮住那隻黑手的長袍袖子朝上抖了抖,枯焦的手指尖伸向了液體表面。

「先生,不,別碰它——!」

「我碰不到它。」鄧布利多淡淡地笑了笑,「看見了嗎?我的手沒辦法再往前伸了。你試試看。」

哈利瞪著眼睛把手伸向石盆,想去觸控那些液體。可他遇到了一股無形的阻力,他的手無法接近液體。不管他的手怎麼使勁往下伸,手指碰到的似乎都是堅硬無比、牢不可摧的空氣。

「哈利,請你讓開。」鄧布利多說。

他舉起魔杖,在液體表面做出一些複雜的動作,嘴裡無聲地念叨著什麼。什麼動靜也沒有,只是液體發出的光似乎更明亮了一些。哈利默默地看著鄧布利多作法,直到鄧布利多收回魔杖,他才覺得又可以說話了。

「你認為魂器就藏在這裡面嗎,先生?」

「哦,是的。」鄧布利多更專注地凝視著石盆。哈利看見他的臉倒映在平滑的綠色液麵上。「可是怎麼才能拿到它呢?這種魔藥,手伸不進去,不能用消失咒使它消失,不能使它分開、把它舀幹或者抽光,也不能使它變形,或者對它施魔咒,或用其他方法改變它的性質。」

鄧布利多似乎是心不在焉地又舉起魔杖,在空中旋轉了一下,變出一隻高腳水晶酒杯抓在手裡。

「我只能得到這樣的結論:這種液體需要喝掉。」

「什麼?」哈利說,「不行!」

「我認為是這樣:只有把它喝掉,才能讓石盆變空,看清底下藏著什麼。」

「可是如果——如果它把你毒死了呢?」

「哦,我相信它不會有那樣的作用。」鄧布利多輕鬆地說,「伏地魔不會願意毒死來到這座小島上的人。」

哈利無法相信。難道鄧布利多又是那樣荒唐地一味把人往好處想嗎?

「先生,」哈利說,努力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顯得通情達理,「先生,我們面對的是伏地魔——」

「對不起,哈利。我應該這麼說——他不會願意立即害死來到這座小島上的人,」鄧布利多自己糾正道,「他會讓他們再活一段時間,弄清他們怎麼能夠穿越他的那些防禦機關,最重要的是,弄清他們為什麼如此渴望清空石盆。你別忘了,伏地魔相信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他的魂器。」

哈利還想說話,但鄧布利多舉起一隻手讓他別出聲。鄧布利多對著翠綠色的液體微微皺起眉頭,顯然在費力地思索著什麼。

「毫無疑問,」他最後說道,「這種藥劑肯定會阻止我獲取魂器。它大概會使我癱瘓,使我忘記我到這裡來的目的,使我感到極度痛苦,無法集中意念,或者以其他方式使我喪失能力。如果出現這種情況,哈利,就需要你來確保我不停地喝下去,即使你必須把藥水灌進我緊閉的嘴巴里。明白嗎?」

他們的目光在石盆上方相遇了。兩張慘白的臉都被那種古怪的、綠瑩瑩的光映照著。難道,就是為了這個才邀請他一起來的——就是為了他能強迫鄧布利多喝下一種或許會給他帶來無法忍受的痛苦的藥水?

「你還記得我帶你一起來的條件嗎?」鄧布利多問。

哈利遲疑著,望著那雙被石盆的光映得發綠的藍眼睛。

「可是,萬一……?」

「你發誓要聽從我的命令的,是不是?」

「是,可是——」

「我提醒過你可能會有危險,是不是?」

「是,」哈利說,「可是——」

「那就好,」鄧布利多說著又把袖子往上抖了抖,舉起空的高腳酒杯,「這就是我的命令。」

「為什麼不能讓我來喝藥水呢?」哈利絕望地問。

「因為我比你老得多、聰明得多,而我的價值比你小得多。」鄧布利多說,「我最後再問一遍,哈利,你能不能向我發誓,你會盡全部的力量讓我繼續喝下去?」

「難道不可以——?」

「你能不能發誓?」

「可是——」

「發誓,哈利!」

「我——好吧,可是——」

不等哈利再提出反抗,鄧布利多就把水晶杯子放進了液體。那一瞬間,哈利真希望鄧布利多不能用酒杯接觸到藥水,然而,水晶杯一下子就沉了下去。杯子滿了,鄧布利多把它舉到了嘴邊。

「祝你健康,哈利。」

他一飲而盡。哈利驚恐地注視著,兩隻手緊緊地攥著石盆的邊緣,攥得指尖都發麻了。

「教授——」他看到鄧布利多放下了空杯子,便擔憂地問道,「你感覺怎麼樣?」

鄧布利多搖了搖頭,他的眼睛是閉著的。哈利不知道他是不是很痛苦。鄧布利多閉著眼睛再一次把杯子伸進了石盆,舀起滿滿的一杯,又喝了下去。

鄧布利多默默地喝完了三杯。喝到第四杯時,他踉踉蹌蹌地往前撲倒在石盆上。他的眼睛仍然閉著,呼吸很沉重。

「鄧布利多教授?」哈利說,他的嗓子眼發緊,「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鄧布利多沒有回答。他的臉在抽搐,似乎他正在沉睡,正在做一個可怕的噩夢。他攥著杯子的手鬆弛下來,藥水眼看就要灑了,哈利上前一步抓住水晶杯,把它端得穩穩的。

「教授,你能聽見我說話嗎?」他又大聲問了一遍,聲音在山洞裡迴盪。

鄧布利多喘著粗氣說話了,哈利簡直聽不出那是他的聲音,因為他從未見過鄧布利多這樣害怕。

「我不想……別逼我……」

哈利望著他如此熟悉的這張蒼白的面孔,望著那個鷹鉤鼻子和那副半月形眼鏡,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不喜歡……想停止……」鄧布利多呻吟著說。

「你……你不能停止,教授,」哈利說,「你必須不停地喝下去,記得嗎?你告訴過我,你必須不停地喝下去。來……」

哈利把杯子硬塞到鄧布利多的嘴邊往裡灌著,鄧布利多把杯子裡剩下的藥水喝了下去。哈利真討厭自己,從心底裡反感自己的所作所為。

「不……」鄧布利多呻吟著,哈利重新把酒杯放進石盆裡,為他舀起滿滿一杯,「我不想……我不想……放開我……」

「沒事的,教授,」哈利說,他的手在顫抖,「沒事的,有我呢——」

「讓它停止,讓它停止。」鄧布利多呻吟道。

「好的……好的,這會讓它停止的。」哈利哄騙他說。又把酒杯裡的液體灌進了鄧布利多張開的嘴巴里。

鄧布利多失聲尖叫,淒厲的聲音越過沉寂的黑湖,在大山洞裡迴盪著。

「不,不,不……不……我不能……我不能,別逼我,我不想……」

「沒事的,教授,沒事的!」哈利大聲說,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幾乎舀不起第六杯藥水了。石盆已經空了一半。「你什麼事也沒有,你是安全的,這不是真的,我發誓這不是真的——來,把這個喝了,把這個喝了……」

鄧布利多聽話地喝了下去,就好像哈利遞給他的是一種解藥,可是,他剛喝光杯裡的藥水,就撲通跪倒在地上,全身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他哭泣著說,「請讓它停止吧,我知道我做錯了,哦,請讓它停止吧,我再也、再也不會了……」

「這就讓它停止,教授。」哈利說,他的聲音變得又粗又啞,他把第七杯藥水灌進了鄧布利多的嘴裡。

鄧布利多蜷縮成一團,似乎周圍有一些看不見的人在折磨他。他的手胡亂揮動著,差點把哈利顫抖的手裡那隻重新舀滿的杯子打翻,嘴裡呻吟道:「別傷害他們,別傷害他們,求求你,求求你,都是我的錯,衝我來吧……」

「來,把這個喝了,把這個喝了,你很快就沒事了。」哈利不顧一切地說,鄧布利多又一次聽話地張開了嘴巴,儘管他的眼睛閉得緊緊的,從頭到腳抖個不停。

然後,他向前一撲,再一次大聲慘叫,並用拳頭捶打著地面,哈利滿滿地舀起了第九杯藥水。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不要那個,不要那個,讓我做什麼都行……」

「喝吧,教授,喝吧……」

鄧布利多像個渴極了的孩子一樣喝著,可是剛一喝完又慘叫起來,好像他的五臟六腑都著了火似的。

「不要了,求求你,不要了……」

哈利舀起第十杯藥水,覺得水晶杯已經擦著盆底了。

「我們就要成功了,教授,把這個喝了,把這個喝了吧……」

他支起鄧布利多的肩膀,鄧布利多又一次喝乾了杯裡的液體。哈利重新站起來舀了滿滿一杯子,鄧布利多突然喊叫起來,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痛苦:「我想死!我想死!讓它停止,讓它停止吧,我想死!」

「把這個喝了,教授,把這個喝了吧……」

鄧布利多又喝了,可是剛一喝完,他就喊道:「讓我死吧!」

「這一杯——這一杯就會讓你死!」哈利喘著氣說,「就喝這一杯……快要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鄧布利多大口喝光了杯子裡的最後一滴藥水,然後,他呼嚕呼嚕地喘著氣,臉朝下翻滾在地上。

「不!」站起來重新用酒杯舀藥水的哈利喊道,他把杯子扔進石盆,衝過來撲在鄧布利多身邊,把他翻過來仰面躺著。鄧布利多的眼鏡歪了,嘴巴張得大大的,眼睛緊閉著。「不,」哈利一邊搖晃著鄧布利多一邊說,「不,你沒有死,你說過這不是毒藥,醒醒,快醒醒——恢復活力!」他用魔杖指著鄧布利多的胸口喊道,一道紅光一閃,可是什麼反應也沒有。「恢復活力——先生——求求你——」

鄧布利多的眼皮在抖動,哈利的心歡跳起來。

「先生,你——?」

「水。」鄧布利多聲音嘶啞地說。

「水,」哈利喘著粗氣說,「——好的——」

他一躍而起,抓起剛才丟在石盆裡的杯子。他幾乎沒有注意到那個金掛墜盒就盤繞在它下面。

「清水如泉!」他用魔杖指著酒杯大喊了一聲。

杯裡立刻出現了滿滿的清水。哈利跪在鄧布利多身邊,扶起他的頭,把杯子端到他的唇邊——可是杯子已經空了。鄧布利多呻吟了一聲,又開始重重地喘著粗氣。

「剛才還有的——等等——清水如泉!」哈利又用魔杖指著杯子說道。轉眼間,杯裡又是滿滿的清水,可是他剛把它端到鄧布利多的嘴邊,水就又一次消失了。

「先生,我在想辦法,我在想辦法!」哈利焦急萬分地說,但是他知道鄧布利多不可能聽見。鄧布利多翻過去側身躺著,嗓子裡發出粗重的、呼嚕呼嚕的喘息聲,聽上去令人心痛欲絕。「清水如泉——清水如泉——清水如泉!」

杯子再次變滿又變空。鄧布利多的呼吸已經很微弱了。哈利的大腦緊張地轉動著,他本能地知道只有一個辦法能夠弄到水,那是伏地魔早就計劃好了的……

他奔過去撲倒在岩石邊,把杯子伸進湖裡,舀了滿滿一杯冰冷的湖水,這次水沒有消失。

「先生——給!」哈利喊道,他向前一撲,笨手笨腳地把水倒在了鄧布利多的臉上。

他只能做到這樣了,因為,他那沒拿杯子的胳膊上有一種冷颼颼的感覺,但並不是因為有冰冷的湖水濺在上面。一隻黏糊糊、白森森的手抓住他的手腕,那個傢伙正在慢慢地把他往岩石後面拖。湖面不再光滑如鏡,而是在劇烈地攪動。哈利抬眼望去,到處都是白森森的腦袋和手從黑糊糊的水裡冒出來,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都睜著凹陷的、沒有視覺的眼睛,朝岩石這邊漂浮過來——漆黑的湖水裡浮現出一大片死屍。

「統統石化!」哈利大喊,他一邊拼命抓住島上光滑潮溼的岩石表面,一邊用魔杖指著那個抓住他胳膊的陰屍。陰屍鬆開了他,撲通一聲跌回到水裡。哈利掙扎著站起來。可是更多的陰屍已經爬上了岩石,它們枯槁的手抓住滑溜溜的岩石,空洞洞、霧濛濛的眼睛盯著他,被水浸溼的破衣爛衫拖在身後,一張張凹陷的臉上透著邪氣。

「統統石化!」哈利又大喊一聲,他一邊後退一邊使勁在空中揮舞著魔杖。六七具陰屍被擊倒了,但是更多的陰屍朝他逼來。「障礙重重!速速禁錮!」

幾具陰屍踉蹌著摔倒了,其中一兩個被繩子捆了起來,然而,在它們後面爬上岩石的那些陰屍只是跨過它們,或踩著它們倒下的身體又走了過來。哈利繼續使勁揮舞著魔杖,大聲喊道:「神鋒無影!b神鋒無影!/b」

陰屍們破爛的溼衣服和冰冷的皮膚上出現了深深的大口子,但沒有一滴血流出來。它們無知無覺,繼續一步步逼了過來,朝哈利伸出一雙雙乾枯的手。哈利又往後退了幾步,感覺有胳膊從後面摟住了他,那些像死亡一樣冰冷、沒有血肉的胳膊,把他從地面上抱了起來,緩緩地、但毫不猶豫地走向了黑湖。哈利知道他沒有辦法脫身,他肯定會被淹死的,成為另一具守護伏地魔某個靈魂碎片的陰屍……

可是就在這時,黑暗中出現了騰騰的火焰:一個明亮的、金紅色的火環環繞在岩石周圍,那些緊緊抓住哈利的陰屍一具具變得腳步踉蹌,身體搖晃。它們不敢穿過火焰進入湖水,只好扔下了哈利。哈利摔在地上,腳滑在岩石上,擦破了胳膊,但是他趕緊掙扎著爬起來,舉起魔杖警惕地望著四周。

鄧布利多已經又站了起來,他的臉色像周圍的陰屍一樣慘白,但是個子比它們都高,火光在他的眼睛裡跳動。他的魔杖像火把一樣高高地舉著,魔杖尖上躥出一道道火焰,像一根巨大而溫暖的套索,把陰屍們都圍了起來。

陰屍們互相撞在一起,暈頭轉向地想逃避圍住它們的火焰……

鄧布利多從石盆底下撈起掛墜盒,塞進了他的長袍裡面。他一言不發,示意哈利到他身邊去。陰屍們被火焰弄昏了頭腦,似乎沒有意識到它們追捕的人正要離開小島。這時鄧布利多領著哈利向小船走去,那道火環圍著他們,隨著他們一起移動。不知所措的陰屍們簇擁著他們來到湖邊,迫不及待地重新滑入黑暗的湖水中。

哈利渾身都在發抖,他以為鄧布利多沒有力氣爬上小船了。鄧布利多上船的時候腳步有些踉蹌,他似乎在用全部的精力維持著他們周圍那道防護的火環。哈利扶著他,讓他在小船裡坐好。兩人剛剛擠進去坐穩,小船就掠過漆黑的水面往回駛去,火圈仍然環繞在他們周圍。那些在水下漂浮的陰屍似乎再也不敢露面了。

「先生,」哈利喘著氣說,「先生,我忘記了——忘記了火——他們突然朝我撲來,把我嚇壞了——」

「可以理解。」鄧布利多喃喃地說。哈利驚恐地聽出他的聲音十分虛弱。

隨著砰的一聲輕響,他們到了岸邊,哈利搶先跳下船,回身攙扶鄧布利多。鄧布利多剛一上岸,舉著魔杖的手就垂了下去。火環消失了,但是陰屍沒有再從湖裡冒出來。小船又一次沉入水中,那根鏈條也丁丁噹噹地重新滑進湖水裡。鄧布利多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身體靠在山洞的巖壁上。

「我很虛弱……」他說。

「別擔心,先生,」哈利趕緊說道,他看到鄧布利多極度蒼白的臉色和精疲力竭的樣子,心裡非常不安,「別擔心,我會把我們帶回去的……靠在我身上,先生……」

哈利把鄧布利多那隻沒有受傷的手臂拉過來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承受著校長的大部分重量,沿著湖邊往回走。

「那個保護機關……畢竟還是……設計得很巧妙的。」鄧布利多有氣無力地說,「一個人是不可能做到的……你幹得不錯,非常漂亮,哈利……」

「現在別說話了,」哈利說,鄧布利多的聲音變得這樣含糊,腳步變得這樣無力,真讓他感到害怕,「節省體力,先生……我們很快就會離開這裡的……」

「那道拱門肯定又封死了……我的刀子……」

「用不著,我被岩石擦傷了,」哈利堅決地說,「你只要告訴我位置……」

「這兒……」

哈利把受傷的胳膊在石頭上擦了擦,拱門收到這份血的禮物,立刻重新開啟了。他們穿過外面的山洞,哈利攙扶著鄧布利多,回到懸崖上那道裂縫裡冰冷的海水中。

「一切都會順利的,先生,」哈利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剛才鄧布利多虛弱的聲音讓他擔憂,現在他的沉默更讓他揪心,「差不多快要到了……我可以幻影顯形,把我們倆都帶回去……別擔心……」

「我不擔心,哈利,」鄧布利多說,儘管海水寒冷刺骨,他的聲音卻多了一點兒氣力,「我和你在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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