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霍拉斯·斯拉格霍恩

哈利波特全集 J.K.羅琳 第1頁,共2頁

在過去的日子裡,哈利只要醒著,就無時無刻不在熱切地盼望著鄧布利多真的會來接他,可是,當兩人一同出發,走在女貞路上時,他卻覺得非常彆扭。以前,他從來沒有在霍格沃茨之外跟校長正經交談過,他們中間一般都隔著一張桌子。他忍不住想起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情形,這更增加了他的尷尬。在那次見面時,他不僅大吵大嚷,而且還不顧一切地打碎了鄧布利多幾件最寶貴的東西。

鄧布利多卻顯得非常隨和。

「把魔杖準備好,哈利。」他語調輕快地說。

「可是,我在校外好像不能使用魔法吧,先生?」

「如果遇到襲擊,」鄧布利多說,「我允許你使用你能想到的任何魔法和咒語去反擊。不過,我認為你今晚用不著擔心遭到襲擊。」

「為什麼呢,先生?」

「因為你和我在一起,」鄧布利多簡單地說,「這就沒事了,哈利。」

他在女貞路的路口突然停住了腳步。

「你肯定還沒有通過幻影顯形的考試吧?」他問。

「沒有,」哈利回答說,「我記得好像要年滿十七歲才行。」

「是啊,」鄧布利多說道,「那麼你就需要緊緊抓住我的胳膊。是我的左胳膊,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你肯定注意到了,我拿魔杖的胳膊目前有點兒不得勁兒。」

哈利抓住了鄧布利多伸過來的前臂。

「很好。」鄧布利多說,「好了,我們出發。」

哈利覺得鄧布利多的胳膊好像要從他手裡掙脫,便趕緊抓得更牢了,隨即他發現周圍變得一片漆黑。他受到來自各個方向的強烈擠壓,一點也透不過氣來,胸口像是被幾道鐵箍緊緊地勒著。他的眼球被擠回了腦袋裡,耳膜被壓進了頭顱深處,接著——

他大口大口地吸著夜晚寒冷的空氣,睜開流淚的雙眼。他覺得自己剛才似乎是從一根非常狹窄的橡皮管子裡擠了出來。幾秒鐘後他才緩過神來,發現女貞路已經消失。他和鄧布利多現在站著的這個地方,像是某個空無一人的村落廣場,中間豎著一座古老的戰爭紀念碑,還有幾條長凳。哈利的思維跟上了他的感覺,意識到他剛才經歷了生平第一次幻影顯形。

「你沒事吧?」鄧布利多低下頭關切地看著他問道。「這種感覺需要慢慢適應。」

「我挺好的,」哈利揉著耳朵說,他覺得他的耳朵似乎是很不情願地離開了女貞路,「但我好像更喜歡騎著掃帚飛行。」

鄧布利多笑了,他用旅行斗篷緊緊裹住脖子,說道:「這邊走。」

他邁著輕快的腳步走著,經過了一家空蕩蕩的小酒館和幾所房屋。

從附近一座教堂的鐘上看,時間差不多已經是午夜了。

「那麼你告訴我,哈利,」鄧布利多說,「你的傷疤……它一直在疼嗎?」

哈利下意識地把手伸到額頭上,摸了摸那道閃電形的傷疤。

「沒有,」他說,「我也一直在納悶呢。現在伏地魔捲土重來,我還以為傷疤會一直火辣辣地疼呢。」

他抬眼看了看鄧布利多,發現他臉上露出一種滿意的神情。

「我的想法跟你不同。」鄧布利多說,「伏地魔終於意識到你一直能夠進入他的思想和情感,他覺得這是很危險的。看來他現在對你使用大腦封閉術了。」

「那好,我巴不得這樣呢。」哈利說,他並不懷念那些折磨人的噩夢,也不懷念那些突然洞悉伏地魔心理活動的可怕經歷。

他們拐過一個街角,經過了一個電話亭和一個公共汽車候車亭。哈利又偏頭看了看鄧布利多。

「教授?」

「哈利?」

「嗯——我們到底在哪兒呢?」

「這兒就是迷人的巴德萊·巴伯頓村莊,哈利。」

「我們到這兒來做什麼呢?」

「啊,對了,我還沒有告訴你。」鄧布利多說,「唉,我都記不清最近幾年這件事我說過多少遍了,可是沒辦法,現在我們又短缺一名教師。我們是來勸說我的一名退休的同事重新出來工作,回到霍格沃茨的。」

「我能幫上什麼忙呢,先生?」

「噢,我想我們會讓你派上用場的。」鄧布利多含糊地說道,「向左轉,哈利。」

他們走上了一條陡直、狹窄的街道,兩邊是一排排住房。籠罩了女貞路兩個星期的寒氣在這裡也滯留不去。哈利想到了攝魂怪,轉過頭去朝後看了看,用手抓住口袋裡的魔杖給自己壯膽。

「教授,我們為什麼不能直接幻影顯形到你的老同事家裡呢?」

「因為那就像踢開別人家的大門一樣無禮。」鄧布利多說,「禮貌要求我們向別的巫師提供拒絕我們的機會。不過,大多數巫師住宅都有魔法抵禦不受歡迎的幻影顯形者。比如,在霍格沃茨——」

「——在城堡和獵場裡都不可以幻影顯形,」哈利搶著說,「赫敏·格蘭傑告訴我的。」

「她說得不錯。我們再往左拐。」

在他們身後,教堂響起了午夜的鐘聲。哈利心裡納悶:鄧布利多怎麼不認為這麼晚去拜訪老同事是失禮呢?但現在談話已經展開,他還有更加迫切的問題要問。

「先生,我在《預言家日報》上看到,福吉已經下臺了……」

「不錯,」鄧布利多說著,拐上了另一條筆直的小街,「我相信你已經看到了,接替他的是魯弗斯·斯克林傑,他以前是傲羅辦公室主任。」

「他……你認為他這個人怎麼樣?」哈利問。

「這是個有趣的問題。」鄧布利多說,「他很有能力,這是不用說的。比康奈利更果斷、更有魄力。」

「是啊,不過我指的是——」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麼。魯弗斯是個雷厲風行的人,他參加工作後的大部分精力都致力於對付黑巫師,所以對伏地魔的力量不會低估。」

哈利等待著,但鄧布利多隻字不提《預言家日報》報道的他跟斯克林傑的那場爭執,而哈利也不敢追問,便改變了話題。

「還有……先生……我看到了博恩斯夫人的事。」

「是啊,」鄧布利多輕聲說,「一個慘重的損失。她是一個了不起的巫師。我想就在那上邊——哎喲!」

他用來指路的是那隻受傷的手。

「教授,你這是怎麼弄的——?」

「現在沒有時間解釋了。」鄧布利多說,「這是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我希望能夠展開來描述。」

他微笑地看著哈利,哈利明白他沒有受到斥責,還可以繼續再提問題。

「先生——我收到貓頭鷹送來的一份魔法部的小冊子,講的是對付食死徒的安全措施……」

「是啊,我也收到一份。」鄧布利多仍然笑眯眯地說,「你覺得有用嗎?」

「不太有用。」

「是啊,我也認為沒用。比如,你並沒有問我最喜歡哪一種果醬,以此來檢驗我是否確實是鄧布利多教授,而不是一個冒牌貨。」

「我沒有……」哈利沒有說完,他不能肯定他是不是受到了批評。

「為了將來用得著,我不妨告訴你,哈利,我最喜歡的是覆盆子果醬……不過,當然啦,如果我是個食死徒,我肯定會把我喜歡什麼果醬弄清楚了再去冒充我自己的。」

「嗯……是這樣。」哈利說,「對了,小冊子上還提到了陰屍。它們到底是什麼呢?小冊子上說得不太清楚。」

「它們是死屍,」鄧布利多平靜地說道,「是被施了巫術、為黑巫師效勞的死屍。不過,陰屍已經有很長時間沒見過了,自從伏地魔上次失勢之後就絕跡了……不用說,他當時殺了許多人,製造了大批陰屍。我們到了,哈利,就是這兒……」

他們走近了一幢坐落在花園裡的整潔的小石頭房子。哈利一門心思只顧琢磨著關於陰屍的可怕說法,沒留心周圍的事情。他們走到大門前,鄧布利多突然停住了腳步,哈利猝不及防,撞到了他身上。

「噢,天哪。噢,天哪,天哪,天哪。」

哈利順著鄧布利多的目光,朝精心養護的小路那邊望去,心頓時往下一沉。前門的鉸鏈開了,門歪歪斜斜地懸著。

鄧布利多望了望街道兩邊,似乎一個人也沒有。

「哈利,拔出魔杖,跟我來。」他小聲說。

他推開院門,悄沒聲兒地快步走上花園的小路,哈利緊隨其後。然後鄧布利多慢慢推開前門,手裡舉著魔杖,隨時準備出擊。

「熒光閃爍!」

鄧布利多的魔杖頂端亮了,映照出一道狹窄的門廊。左邊還有一扇敞開著的門。鄧布利多高高地舉著發亮的魔杖,走進那間客廳,哈利緊緊跟在後面。

眼前是一片狼藉,一隻老爺鐘摔碎在他們腳邊,鐘面裂了,鐘擺躺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像一把被遺棄的寶劍。一架鋼琴翻倒在地上,琴鍵散落在四處。近旁還有一盞摔散的枝形吊燈的碎片在閃閃發光。墊子亂七八糟地扔得到處都是,已經癟癟的了,羽毛從裂口處鑽了出來。碎玻璃和碎瓷片像粉末一樣灑了一地。鄧布利多把魔杖舉得更高一些,照亮了牆壁,牆紙上濺了許多暗紅色的黏糊糊的東西。哈利小聲抽了口氣,鄧布利多聽見了,四下裡看了看。

「不太好看,是嗎?」他沉重地說,「是啊,這兒發生了一起恐怖事件。」

鄧布利多小心地走到屋子中間,仔細地觀察著腳邊的破碎殘片。哈利跟了過去,打量著四周,隱隱地擔心會看見什麼可怕的東西藏在殘破的鋼琴或翻倒的沙發後面,但他並沒有看見屍體的影子。

「也許有過一場搏鬥,後來——後來他們把他拖走了,是嗎,教授?」哈利猜測道,他儘量不去想象一個人受了多麼嚴重的傷,才會在牆上那麼高的地方濺上那些血跡。

「我不認為是這樣。」鄧布利多平靜地說,一邊朝翻倒在地的一把鼓鼓囊囊的扶手椅後面看了看。

「你是說他——?」

「仍然在這裡?沒錯。」

說時遲那時快,鄧布利多突然出手,把魔杖尖扎進了鼓鼓囊囊的扶手椅的椅墊,椅子發出一聲慘叫:「哎喲!」

「晚上好,霍拉斯。」鄧布利多說著重新站直了身子。

哈利吃驚地張大了嘴巴。剛才還是一把扶手椅,眨眼之間卻變成了一個禿頂的胖老頭兒蹲在那裡。他揉著小肚子,眯起一隻痛苦的、淚汪汪的眼睛看著鄧布利多。

「你沒必要用魔杖扎得那麼狠嘛。」他氣呼呼地說,費勁地爬了起來,「疼死我了。」

魔杖的光照著他那明晃晃的禿頭、那鼓起的雙眼、那海象般的銀白色鬍鬚,還照著他淡紫色睡衣外面那件褐紫色天鵝絨衣服上亮閃閃的紐扣。他的頭頂只及鄧布利多的下巴。

「是怎麼露餡兒的?」他粗聲粗氣地問,一邊踉踉蹌蹌地站起來,仍然揉著小肚子。看來他的臉皮厚得驚人,要知道他剛剛可是裝成了一把扶手椅被人識破的。

「我親愛的霍拉斯,」鄧布利多似乎覺得很可笑,說道,「如果食死徒真的來過,肯定會在房子上空留下黑魔標記的。」

巫師用胖乎乎的手拍了一下寬大的前額。

「黑魔標記。」他嘟囔道,「我就覺著還缺點兒什麼……啊,對啦。不過,也來不及了。我剛剛對我的偽裝完成了最後的修飾,你們就進屋了。」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將兩根鬍子尖都吹得翹了起來。

「要我幫你收拾嗎?」鄧布利多彬彬有禮地問。

「請吧。」那人說。

他們背對背站了起來,一個又高又瘦,一個又矮又胖,兩人步調一致地揮舞著魔杖。

傢俱一件件跳回了原來的位置,裝飾品在半空中恢復了原形,羽毛重新鑽回軟墊裡,破損的圖書自動修復,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書架上。油燈飛到牆邊的小桌上,重新點亮了。一大堆碎裂的銀色像框閃閃爍爍地飛到了房間那頭,落在一張寫字檯上,重又變得光亮如新。房間各處破損、撕裂、豁開的地方都恢復如初。牆上的汙跡也自動擦乾淨了。

「順便問一句,那是什麼血呀?」鄧布利多問道,聲音蓋過了剛修好的老爺鐘的鐘擺聲。

「牆上的?是龍血。」這位名叫霍拉斯的巫師大聲喊著回答,這時那盞枝形吊燈自動跳回了天花板上,吱吱嘎嘎、丁丁噹噹的聲音震耳欲聾。

隨著鋼琴最後發出丁冬一響,房間裡總算安靜下來。

「是啊,龍血,」巫師談興很濃地說,「我的最後一瓶,目前價格貴得驚人。不過,也許還能用。」

他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到餐具櫃前,拿起櫃頂上的一隻小水晶瓶,對著光線仔細看了看裡面黏稠的液體。

「嗯,有點兒髒了。」

他把小瓶重新放回到餐具櫃上,嘆了一口氣。這時,他的目光才落在哈利的身上。

「嗬,」他說,圓圓的大眼睛立刻望向哈利的額頭,以及額頭上那道閃電形的傷疤,「嗬!」

「這位,」鄧布利多走上前去做介紹,「是哈利·波特。哈利,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老同事,叫霍拉斯·斯拉格霍恩。」

斯拉格霍恩轉向鄧布利多,臉上一副機敏的表情。

「你以為靠這個就能說服我,是嗎?我告訴你,阿不思,答案是不行!」

他推開哈利走了過去,並且堅決地把臉轉向一邊,像在抵禦什麼誘惑似的。

「我想,我們至少可以喝一杯吧?」鄧布利多問,「為了過去的時光?」

斯拉格霍恩遲疑著。

「好吧,就喝一杯。」他態度生硬地說。

鄧布利多朝哈利笑了笑,領著他走向一把椅子。這把椅子很像斯拉格霍恩剛才冒充過的那把,椅子旁邊是剛剛燃起的爐火和一盞明亮的油燈。

哈利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他有一種感覺,似乎鄧布利多出於某種原因,儘量把他安排在顯眼的地方。果然,斯拉格霍恩對付完那些瓶子和杯子、重新轉過臉來時,他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哈利身上。

「哼,」他趕緊移開目光,好像害怕眼睛會受傷似的,「給——」他遞了一杯給已經坐下來的鄧布利多,又把托盤朝哈利面前一推,然後坐進了那張剛剛修復的沙發上的一堆軟墊裡,板著臉陷入了沉默。他的腿因為太短,夠不著地面。

「怎麼樣,霍拉斯,近來你身子骨還好吧?」鄧布利多問。

「不太好,」斯拉格霍恩立刻說道,「透不過氣來。哮喘,還有風溼,腿腳不像以前那麼靈便了。唉,這也是意料中的。人老了,不中用了。」

「不過,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準備了這麼一個歡迎現場,動作肯定夠敏捷的。」鄧布利多說,「你得到警報的時間不會超過三分鐘吧?」

斯拉格霍恩半是惱怒半是得意地說道:「兩分鐘。我在洗澡,沒聽見我的入侵咒發出的警報。不過,」他似乎重新鎮靜下來,板著臉說道,「事實不可否認,我是個老頭子啦,阿不思。一個疲憊的老頭子,有權過一種清靜的生活,得到一些物質享受。」

他無疑並不缺乏物質享受,哈利看了看房間裡的擺設,想道。房間裡又擠又亂,但沒有人會說它不舒適。這裡有軟椅、墊腳凳、飲料和書籍,還有一盒盒巧克力和一堆鼓鼓囊囊的靠墊。如果哈利不知道是誰住在這裡,他準會猜想是一位挑剔講究的貴婦人。

「你的年齡還沒我大呢,霍拉斯。」鄧布利多說。

「是啊,也許你自己也該考慮退休了。」斯拉格霍恩直話直說。他那雙淺綠色的眼睛盯住了鄧布利多受傷的手。「看得出來,反應不如過去那麼敏捷了。」

「你說得對,」鄧布利多平靜地說,把袖子往上抖了抖,露出了燒焦變黑的手指的指尖。哈利看了,覺得脖子後面一陣異樣的刺痛。「我顯然是比過去遲鈍了。可是另一方面……」

他聳聳肩膀,攤開了兩隻手,似乎想說年老也有年老的好處。這時哈利注意到鄧布利多那隻沒有受傷的手上戴著一枚戒指,他以前從沒見他戴過。

戒指很大,似乎是金子做的,工藝粗糙,上面嵌著一塊沉甸甸的、中間有裂紋的黑石頭。斯拉格霍恩的目光也在戒指上停留了片刻,哈利看見他微微蹙起眉頭,寬腦門上出現了幾道皺紋。

「那麼,霍拉斯,所有這些抵擋入侵者的安全措施……是針對食死徒的,還是針對我的呢?」鄧布利多問。

「食死徒要我這把不中用的老骨頭有什麼用?」斯拉格霍恩反問道。


作者「J.K.羅琳」的其他小說

布穀鳥的呼喚》《罪惡生涯》《》《偶發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