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蜘蛛尾巷

哈利波特全集 J.K.羅琳 第1頁,共2頁

許多英里之外,曾經在首相的窗戶外遊蕩的霧氣,此刻正在一條骯髒的河流上飄浮。這條河蜿蜒曲折,兩岸雜草蔓生,垃圾成堆。一根巨大的煙囪陰森森地高高聳立著,那是一個廢棄的磨坊留下的遺物,高高地聳立著,陰森森的,透著不祥。四下裡沒有聲音,只有黑黢黢的河水在嗚咽,也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只有一隻精瘦的狐狸偷偷溜下河岸,滿懷希望地嗅著深深的雜草叢中幾隻炸魚和炸土豆片的包裝紙。

這時,隨著噗的一聲輕響,河邊憑空出現了一個戴著兜帽的細長身影。狐狸驚呆了,一雙警覺的眼睛盯著這個新出現的奇怪身影。那身影似乎在弄清自己的方位,過了片刻,便邁著輕快的大步往前走去,長長的斗篷拂過草地沙沙作響。

又是噗的一聲,比剛才那聲更響,又一個戴兜帽的身影顯形了。

「等等!」

狐狸此刻幾乎是趴在低矮的灌木叢裡,聽到這聲沙啞的喊叫,更是嚇壞了。它嗖地從藏身的地方躥了出來,往岸上跑去。一道綠光,一聲尖叫,狐狸跌倒在地上,死了。

第二個身影用腳尖踢了踢狐狸,把它翻了過來。

「原來只是一隻狐狸,」兜帽下傳出一個女人不屑的聲音,「我還以為是傲羅呢——西茜,等一等!」

可是,被她追趕的那個人剛才只是停下來看了看那道閃光,這時正往狐狸剛才摔下來的河岸上爬去。

「西茜——納西莎——你聽我說——」

第二個女人趕上第一個女人,抓住她的胳膊,但被她掙脫開了。

「回去,貝拉!」

「你必須聽我說!」

「我已經聽過了。我的決心已定,你別來管我!」

那個叫納西莎的女人爬到了河岸上,一道舊欄杆把河流和一條窄窄的卵石巷隔開了。另一個女人,貝拉,立刻跟了上來。她們並排站在那裡,望著小巷那邊一排排破舊的磚房,房子上的窗戶在夜色中顯得黑洞洞的,毫無生氣。

「他就住在這兒?」貝拉用輕蔑的口氣問,「這兒?這麻瓜的垃圾堆裡?我們的人以前肯定沒有光顧過——」

可是納西莎並沒有聽。她已經從鏽跡斑斑的欄杆的一處豁口鑽了過去,正匆匆地穿過小巷。

「西茜,等一等!」

貝拉跟了過去,她的斗篷在身後飄擺著。她看見納西莎飛快地穿過房屋之間的一條小巷,拐進另一條几乎一模一樣的街道。有幾盞路燈已經壞了,兩個奔跑的女人時而被燈光照亮,時而被黑暗籠罩。就在前面的那個女人拐過另一個街角時,後面的那個追上了她,這次總算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拽得轉過身來,兩個人面對面站住了。

「西茜,你千萬不能這麼做,你不能相信他——」

「連黑魔王都相信他,不是嗎?」

「黑魔王準是……我相信……準是弄錯了。」貝拉氣喘吁吁地說。她左右看看是不是有人,兩隻眼睛在兜帽下一閃一閃的。「不管怎麼說,我們不能把計劃透露給任何人。那意味著出賣了黑魔王的——」

「放開我,貝拉!」納西莎吼道,從斗篷裡面抽出一根魔杖,威脅地舉在對方面前。

貝拉只是笑了笑。「西茜,對你親姐姐這樣?你不會——」

「現在沒有什麼事情是我做不出來的!」納西莎壓低聲音說,語氣裡透著一絲歇斯底里,她把魔杖像刀子似的往下一砍,又是一道閃光,貝拉像是被火燒著了一樣,頓時鬆開了妹妹的胳膊。

「納西莎!」

可是納西莎已經往前衝去。貝拉揉了揉手,再次跟了上去,不過現在她跟納西莎保持著一段距離,兩人就這樣走進了那些迷宮般的廢磚房的更深處。最後,納西莎快步走上一條名叫蜘蛛尾巷的街道,那根高高的磨坊煙囪聳立在天空,就像一根舉起的表示警告的巨大手指。她走過一扇扇用木板釘著的破舊的窗戶,踏在鵝卵石上的腳步發出陣陣迴音。她來到最後一幢房子跟前,樓下一個房間的窗簾縫裡透出昏暗的燈光。

當貝拉罵罵咧咧地趕上來時,她已經敲響了門。她們一起站在門外等著,微微喘著粗氣,嗅著被晚風吹過來的那條汙水河的氣味。過了幾秒鐘,她們聽見門後面有了動靜,接著門被開啟了一條縫,一個男人朝她們張望著,烏黑的長髮像簾子一樣披在兩邊,中間是一張灰黃色的臉和一雙烏黑的眼睛。

納西莎把兜帽掀到腦後。她的臉色十分蒼白,在夜色中彷彿泛著白光,一頭金色的長髮披散在背後,使她看上去像一個溺水而死的人。

「納西莎!」男人說著把門縫開得大了一些,燈光不僅照到了她,也照到了她的姐姐。「真是令人又驚又喜!」

「西弗勒斯,」納西莎緊張地小聲說道,「我可以跟你談談嗎?事情非常緊急。」

「當然。」

他退後一步,把她讓進了屋裡。她那仍然戴著兜帽的姐姐也跟了進來,儘管沒有受到邀請。

「斯內普。」經過他身邊時,她簡單地招呼了一聲。

「貝拉特里克斯。」斯內普回道,薄薄的嘴唇扭曲成一個略帶譏諷的微笑,咔噠一聲在她們身後關上了門。

她們直接走進了一間小小的客廳,這裡給人的感覺像是一間昏暗的軟壁牢房。幾面牆都是書,其中大部分是古舊的黑色或褐色的皮封面;一盞點著蠟燭的燈從天花板上垂落下來,投下一道昏暗的光圈,光圈裡擠擠挨挨地放著一張磨損起毛的沙發、一把舊扶手椅和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這地方有一種荒涼冷清的氣息,似乎平常沒有人居住。

斯內普示意納西莎坐在沙發上。納西莎脫掉斗篷扔到一邊,坐了下來,眼睛盯著自己那雙交叉在膝蓋上的蒼白顫抖的手。貝拉特里克斯慢慢地放下兜帽。她妹妹白得驚人,她的皮膚卻很黑,厚厚的眼皮,寬寬的下巴。她走過去站在納西莎身後,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斯內普。

「那麼,我能為你做什麼呢?」斯內普在姐妹倆對面的扶手椅上坐了下來,問道。

「這裡……這裡沒有別人吧?」納西莎輕聲問。

「當然沒有。噢,對了,蟲尾巴在這裡,不過我們不把害蟲計算在內,是不是?」

他用魔杖一指他身後那面書牆,砰的一聲,一扇暗門開啟了,露出一道窄窄的樓梯,一個小個子男人呆若木雞地站在上面。

「想必你已經很清楚,蟲尾巴,我們來客人了。」斯內普懶洋洋地說。

那個男人弓著腰走下最後幾級樓梯,來到房間裡。他長著一雙水汪汪的小眼睛,尖鼻子,臉上堆著不自然的假笑。他用左手撫摸著右手,右手看上去像是戴著一隻銀亮的白手套。

「納西莎!」他用吱吱的聲音說,「貝拉特里克斯!多麼迷人——」

「如果你們願意的話,蟲尾巴會給我們端來飲料,」斯內普說,「然後他就會回到他自己的臥室去。」

蟲尾巴閃身一躲,好像斯內普朝他扔出了什麼東西。

「我不是你的僕人!」他躲閃著斯內普的目光,用吱吱的聲音說。

「是嗎?我以為黑魔王把你安排在這裡是為了幫助我的。」

「幫助,沒錯——但不是給你端飲料,也不是——給你打掃房間!」

「蟲尾巴,沒想到你還渴望得到更危險的任務。」斯內普用油滑的腔調說,「這很容易辦到,我去跟黑魔王說——」

「如果我願意,我自己會跟他說的!」

「你當然可以。」斯內普譏笑著說道,「至於眼下嘛,你還是給我們端飲料吧。來一點兒小精靈釀的葡萄酒就行。」

蟲尾巴遲疑了片刻,似乎還想爭辯一番,但他還是轉過身,從另一道暗門出去了。她們聽見了砰砰的聲音,還聽見了玻璃杯丁噹的碰撞聲。幾秒鐘後他回來了,用托盤端著一隻髒兮兮的酒瓶和三隻玻璃杯。他把托盤放在那張搖搖晃晃的桌子上,立刻三步並作兩步地離開了,重重地關上了那扇被書隱藏的門。

斯內普倒出三杯紅色的葡萄酒,遞了兩杯給姐妹倆。納西莎嘟噥了一句「謝謝」,貝拉特里克斯什麼也沒說,繼續狠狠地瞪著斯內普。但這似乎並沒有讓斯內普感到侷促不安,他好像覺得這挺好笑的。

「為了黑魔王。」他說著舉起杯子,一飲而盡。

姐妹倆也舉起杯子一口喝乾了。斯內普又把她們的杯子斟滿。

納西莎接過第二杯酒,一口氣說開了:「西弗勒斯,真對不起,這個樣子來打擾你,可是我必須來見你。我想,只有你一個人能幫助我——」

斯內普舉起一隻手製止了她,然後再次用魔杖一指那道樓梯暗門。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和一聲尖叫,接著便是蟲尾巴慌忙逃上樓去的聲音。

「抱歉,」斯內普說,「他最近養成了愛偷聽的毛病,真不明白他這麼做是什麼意思……你剛才說到哪兒了,納西莎?」

納西莎顫抖著深深吸了口氣,又開始說了起來。

「西弗勒斯,我知道我不該來這兒,我被告知,對什麼人也不能說的,可是——」

「那你就應該管住你的舌頭!」貝拉特里克斯吼道,「特別是當著眼前這個人!」

「‘眼前這個人’?」斯內普譏諷地重複道,「這話我該作何理解,貝拉特里克斯?」

「就是我不相信你,斯內普,其實你心裡很明白!」

納西莎發出了一點聲音,像是無淚的抽泣,然後用手捂住了臉。斯內普把杯子放在桌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兩隻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笑眯眯地看著貝拉特里克斯那張怒氣衝衝的臉。

「納西莎,我認為我們最好聽聽貝拉特里克斯迫不及待地想說些什麼,免得她沒完沒了地打攪我們。好了,你接著說吧,貝拉特里克斯,」斯內普說,「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有一百個理由!」貝拉特里克斯一邊大聲說著一邊從沙發後面大步走了過來,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從哪兒說起呢?黑魔王失勢時,你在哪兒?他消失後,你為什麼不做任何努力去尋找他?這些年來,你在鄧布利多手下苟且偷生,究竟做了些什麼?你為什麼阻止黑魔王得到魔法石?黑魔王復活後,你為什麼沒有立刻回來?幾個星期前,我們奮勇戰鬥,為黑魔王奪取預言球時,你又在哪兒?還有,斯內普,哈利·波特為什麼還活著?他有五年時間可以隨你任意處置!」

她停了下來,胸脯劇烈地起伏著,面頰漲得通紅。在她身後,納西莎一動不動地坐著,臉仍然埋在雙手裡。

斯內普笑了。

「在我回答你之前——噢,沒錯,貝拉特里克斯,我是要回答你的!你可以把我的話轉告給那些在背後議論我的人,可以把關於我叛變的不實之詞彙報給黑魔王!但在我回答你之前,先讓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真的認為黑魔王沒有問過我這每一個問題嗎?你真的認為,如果我沒有給出令人滿意的答案,我還能坐在這兒跟你說話嗎?」

她遲疑著。

「我知道他相信你,但——」

「你認為他弄錯了?或者我竟然騙過了他?竟然捉弄了黑魔王——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巫師,世界上最有成就的攝神取念高手?」

貝拉特里克斯沒有說話,但她的神情第一次顯得有點困惑。斯內普沒有抓住不放。他重新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繼續說道:「你剛才問,黑魔王失勢時,我在哪兒。我在他命令我去的地方,在霍格沃茨魔法學校,因為他希望我在那兒暗中監視阿不思·鄧布利多。我猜你肯定知道,我是聽從黑魔王的吩咐才接受那個教職的吧?」

她幾乎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張開嘴想說話,但斯內普搶先阻止了她。

「你還問,當他消失後,我為什麼沒有努力去尋找他。我沒有去尋找他的原因,跟埃弗利、亞克斯利、卡羅夫婦、格雷伯克、盧修斯,」他朝納西莎微微偏了偏腦袋,「以及其他許多人一樣。我以為他完蛋了。我並不為此感到自豪,我做錯了,但情況就是這樣……如果他不能原諒我們在那個時候失去信心,他的追隨者就所剩無幾了。」

「他還有我!」貝拉特里克斯激動地說,「為了他,我在阿茲卡班蹲了許多年!」

「是啊,是啊,精神可嘉。」斯內普用乾巴巴的聲音說,「當然啦,你在監獄裡待著,對他並沒有多大用處,但這種姿態無疑是很好的——」

「姿態!」她尖叫起來,盛怒之下的她,看上去有點瘋狂。「我忍受攝魂怪的折磨時,你卻躲在霍格沃茨,舒舒服服地扮演鄧布利多的寵兒!」

「並不盡然,」斯內普心平氣和地說道,「他不肯把黑魔法防禦術的教職給我,你知道的。他似乎認為那會使我重新墮落……引誘我重走過去的老路。」

「那就是你為黑魔王所做的犧牲嗎?不能教你最喜歡的科目?」她譏笑道,「你為什麼一直待在那兒,斯內普?仍然在暗中監視鄧布利多,為了一個你相信已經死去的主人?」

「也許不是,」斯內普說道,「不過黑魔王很高興我沒有放棄教職:他回來時,我可以向他提供十六年來關於鄧布利多的情報,比起沒完沒了地回憶阿茲卡班的悲慘境況來,這可是一件更有價值的見面禮……」

「可是你留下來了——」

「是的,貝拉特里克斯,我留下來了。」斯內普說,第一次流露出不耐煩。「我有一份舒適的工作,何苦到阿茲卡班去坐牢呢?你知道,他們當時在圍捕食死徒。鄧布利多的保護使我免受牢獄之苦,這麼便利的條件,我不用白不用。我再重複一遍:黑魔王都沒有埋怨我留下來,我不明白你憑什麼說三道四。

「我想,接下來你想知道的是,」他步步緊逼,並略微提高了嗓音,因為貝拉特里克斯明顯表示出要打斷他的話,「我為什麼阻止黑魔王得到魔法石。這個問題很容易回答。他不知道他可不可以相信我。他和你一樣以為,我已經從一個忠實的食死徒變成了鄧布利多的走狗。他當時的處境很可憐,非常虛弱,跟一個平庸的巫師共用一具身體。他不敢把自己暴露給一個昔日的支援者,萬一那個支援者向鄧布利多或魔法部告發他呢?他沒有相信我,我感到非常遺憾。不然,他可以早三年東山再起。當時,我看見的只是貪婪、無能的奇洛想要偷取魔法石,我承認,我盡我的力量阻止了他。」

貝拉特里克斯的嘴唇嚅動著,似乎吞下了一劑特別難吃的藥。

「可是當他復出時,你沒有立刻回來,當你感覺到黑魔標記在燒灼時,也沒有火速跑到他身邊——」

「不錯。我是兩個小時之後才回去的。我是聽從鄧布利多的吩咐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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