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冥想盆

哈利波特全集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屋角的門再次開啟,六個攝魂怪押著四個人走了進來。哈利看到許多人轉身望著克勞奇先生,有幾個人在交頭接耳。

攝魂怪把四個人放進地牢中央的四把帶鎖鏈的椅子上。其中一個矮胖的男子茫然地望著克勞奇;另一個瘦一點兒的男子顯得更緊張一些,眼睛直往觀眾席上瞟;一個頭發濃密烏亮、睫毛很長的女人,瞧她那神氣倒像坐在寶座上似的;還有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看上去完全嚇呆了,渾身發抖,稻草色的頭髮披散在臉上,生有雀斑的皮膚蒼白如紙。克勞奇旁邊那個纖弱的女巫開始前後搖晃,用手帕捂著嘴嗚咽啜泣。

克勞奇站了起來,俯視著這四個人,臉上帶著極端的憎恨。

「你們被帶到魔法法律委員會面前聽候宣判,」他吐字清晰地說,「你們的罪行如此惡劣——」

「父親,」稻草色頭髮的男孩說,「父親……求求你……」

「——在本法庭審理的案件中是少有的。」克勞奇先生提高嗓門,蓋過了他兒子的聲音,「我們聽了對你們的指控,你們四人綁架了一名傲羅——弗蘭克·隆巴頓,對他使用了鑽心咒,想從他口裡打探出你們的主人,那個神秘人的下落——」

「父親,我沒有!」被綁在椅子上的男孩尖叫道,「我沒有,我發誓——父親,不要把我送回攝魂怪那裡——」

「指控還說,」克勞奇先生吼道,「弗蘭克·隆巴頓不肯提供情報,你們就對他的妻子使用鑽心咒。你們陰謀使神秘人東山再起,想恢復他強大時期你們過的那種暴力生活。現在我請陪審團——」

「母親!」男孩高叫道,克勞奇旁邊那個瘦小的女巫抽泣起來,身體前後搖晃,「母親,阻止他,母親,我沒做那些事,不是我!」

「現在我請陪審團表決,」克勞奇先生大聲說,「和我一樣認為這些罪行應當被判處在阿茲卡班終身監禁的,請舉手!」

地牢右側的巫師齊刷刷地舉起了手。四周的觀眾像審判巴格曼時那樣鼓起掌來,臉上帶著殘酷的勝利表情。男孩開始尖聲慘叫。

「不!母親,不!不是我乾的,不是我,我不知道!不要把我送到那兒去,阻止他!」

攝魂怪又緩緩地走進來。男孩的三個同伴默默地從椅子上站起,長睫毛的女人抬頭對克勞奇喊道:「黑魔王還會回來的,克勞奇!把我們扔進阿茲卡班吧,我們等著!他會回來救我們的。他會特別獎賞我們!只有我們是忠誠的!只有我們設法尋找他!」

可那男孩竭力想擺脫攝魂怪,儘管哈利看出它們那冰冷地吸力已開始對他產生作用。觀眾們在嘲笑,有些人站了起來。那個女人傲然走出了地牢,男孩還在反抗。

「我是你的兒子!」他向克勞奇高喊,「你的兒子!」

「你不是我的兒子!」克勞奇吼道,眼珠突然向外突起,「我沒有兒子!」

瘦小的女巫倒吸一口氣,癱倒在凳子上。她暈過去了。克勞奇好像沒看到似的。

「把他們帶走!」他向攝魂怪咆哮道,唾沫星子四濺,「帶走,讓他們在那裡爛掉吧!」

「父親!父親,我沒有參加!不要!不要!父親,求求你!」

「哈利,我想咱們該回去了。」一個聲音在哈利耳邊輕輕地說。

哈利嚇了一跳。他回過頭,然後又看看另一邊。

他右邊坐著一位阿不思·鄧不利多,看著克勞奇的兒子被攝魂怪拽走了——而左邊還有一位阿不思·鄧不利多,正在注視著他。

「來吧。」左邊的鄧布利多說著,伸手托住哈利的胳膊肘。哈利感到自己緩緩升到空中,地牢在消散,轉眼間只剩下漆黑一片。然後他覺得自己好像翻了一個慢動作的跟頭,兩腳突然落到地上,周圍的光線令人眩目,他已經在鄧布利多那間陽光明媚的辦公室裡了。那個石盆在他面前的櫃子裡閃閃發光,阿不思·鄧布利多站在他身旁。

「教授,」哈利慌亂地說,「我知道我不應該——我不是有意的——櫃門是開著的——」

「我理解。」鄧布利多說道。他端起石盆走到書桌前,把它放在光滑的桌面上,然後在桌後的椅子上坐下,招手讓哈利坐在他對面。

哈利坐下來,眼睛盯著石盆。盆裡的東西又變回了銀白色的狀態,在他眼前打著旋,泛著漣漪。

「這是什麼?」哈利聲音顫抖地問。

「這個嗎?它叫冥想盆,」鄧布利多說,「有時候我覺得腦子裡塞了太多的思想和回憶,我相信你瞭解這種感覺。」

「唔。」哈利實在不能說自己曾經有過這樣的感覺。

「這時我就使用冥想盆,」鄧布利多指著石盆說,「把多餘的思想從腦子裡吸出來,倒進這個盆裡,有空的時候好好看看。你知道,在這種狀態下更容易看出它們的形態和彼此之間的聯絡。」

「你是說……這東西是你的思想?」哈利瞪著盆裡旋轉的銀色物質說。

「正是,」鄧布利多說,「我讓你看看。」

鄧布利多從袍子裡抽出魔杖,把杖尖插進他的銀髮裡,靠近太陽穴。當他拔出魔杖時,杖尖上好像粘了一些髮絲——但哈利隨即發現那其實是一小縷和盆中一樣的銀白色物質。鄧布利多把這一點新思想加到盆裡,哈利吃驚地看到了他自己的面孔在盆裡浮動著。鄧布利多用修長的雙手捧住冥想盆,轉動著它,就像淘金者轉動沙盤一樣……哈利看到他自己的臉漸漸化成了斯內普的臉。斯內普張開嘴,朝天花板說起話來,還帶著一點兒回聲。

「它回來了……卡卡洛夫的也是……比以前任何時候更明顯、更清楚……」

「我無需幫助也能發現這之間的聯絡,」鄧布利多嘆道,「不過沒關係。」他從半月形的鏡片的上方凝視著哈利。哈利正目瞪口呆地望著斯內普的臉在盆裡繼續旋轉。「福吉先生來時我正在使用冥想盆,我匆忙把它收了起來,想必是沒有把櫃門關嚴,它自然會引起你的注意。」

「對不起。」哈利囁嚅地說。

鄧布利多搖了搖頭。「好奇心不是罪過,」他說,「但我們在好奇的時候應當小心……真的……」

他微微皺起眉頭,用杖尖搗了搗盆裡的思想。盆中立刻升起一個人形,是個十五六歲的姑娘,胖乎乎的,一臉不高興。她的雙腿還站在盆裡。這姑娘看也不看哈利和鄧布利多教授。她開口說話時,也像斯內普那樣帶著回聲,好像是從石盆深處傳出來的一樣。「他對我使用魔法,鄧布利多教授,我只不過逗了逗他。我只是說我上星斯四看見他在暖房後面和弗洛倫斯接吻……」

「可是,伯莎,」鄧布利多抬頭看著此刻正默默旋轉的女孩,悲哀地說道,「你一開始為什麼要跟著他呢?」

「伯莎!」哈利抬頭看著那女孩,小聲說,「她是——伯莎·喬金斯?」

「是的,」鄧布利多又搗了搗盆裡的思想,伯莎沉下去了,盆中又變成了不透明的銀白色。「那是我記憶裡學生時代的伯莎。」

冥想盆中的銀光照亮了鄧布利多的面龐。哈利突然發覺他是那樣蒼老。他當然知道鄧布利多已經上了年紀,但不知為什麼,他從沒覺得他是個老人。

「哈利,」鄧布利多和緩地說,「在你掉進我的思想中之前,你是有一些事要告訴我的。」

「是的,」哈利說,「教授——我正在上占卜課,可是我——我瞅著了。」

他遲疑了一下,以為要挨批評了,鄧布利多卻說:「可以理解,講下去。」

「嗯,我做了個夢,」哈利說,「夢見了伏地魔,他在折磨蟲尾巴……你知道蟲尾巴——」

「我知道,」鄧布利多馬上說,「往下講。」

「伏地魔接到了貓頭鷹送去的信。他好像是說蟲尾巴的錯誤被糾正了。他說有人死了,還說他不打算拿蟲尾巴去喂蛇了——他的椅子旁邊有一條蛇。他又說——又說要拿我去喂蛇。然後他對蟲尾巴唸了鑽心咒——我的傷疤就疼起來了,疼得特別厲害,把我給疼醒了。」

鄧布利多只是看著他。

「嗯——就這些。」哈利說。

「噢,」鄧布利多平靜地說,「是這樣,那麼,你的傷疤今年還疼過嗎?除了暑假裡把你疼醒的那一次?」

「沒有,我——你怎麼知道它在暑假裡把我疼醒過?」哈利驚訝地問。

「給小天狼星寫信的不只你一個人,」鄧布利多說,「他去年離開霍格沃茨後,我也和他保持著聯絡呢。是我建議他躲在山洞裡的,那是最安全的地方。」

鄧布利多站起來,在桌子後面來回踱步,時而把魔杖尖抵到太陽穴上,抽出一條銀光閃閃的思想,加到冥想盆裡。盆裡的思想急速旋轉起來,哈利什麼也看不清了,只見一片模糊的銀白色。

「教授?」兩分鐘後他輕輕叫道。

鄧布利多停止踱步,看著哈利。

「對不起。」他輕聲說,重新在書桌前坐下。

「你——你知道我的傷疤為什麼疼嗎?」

鄧布利多仔細地看了哈利一會兒,然後說:「我只有一個推測,僅僅是推測……我想,當伏地魔靠近你的時候,或是當他產生一種特別強烈的復仇意願的時候,你的傷疤就會疼。」

「可是……為什麼呢?」

「因為那個不成功的咒語把你和他連在了一起,」鄧布利多說,「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傷疤。」

「那你認為……那個夢……是真的嗎?」

「有可能,」鄧布利多說,「我要說——很有可能。哈利——你看見伏地魔了嗎?」

「沒有,」哈利說,「只看見了他的椅背。不過——本來也看不到什麼,是吧?他沒有身體,對不對?可是……那他怎麼可能拿魔杖呢?」哈利慢慢地說。

「是啊,」鄧布利多喃喃道,「怎麼可能呢……」

一時間兩人誰也沒有說話。鄧布利多凝視著前方,不時用魔杖尖從太陽穴那兒取出一條銀亮的思想,放進翻騰湧動的冥想盆裡。

「教授,」哈利終於說,「你認為他正在強壯起來嗎?」

「伏地魔嗎?」鄧布利多隔著冥想盆望著哈利說。又是那種特有具有穿透力的目光,哈利總覺得鄧布利多能夠完全看穿他,這是連穆迪的魔眼也做不到的。「我還是隻能給你一些猜測,哈利。」

鄧布利多又嘆息了一聲,顯得更加蒼老、疲憊。

「伏地魔力量增強的這幾年發生了好幾樁失蹤事件。」他說,「伯莎·喬金斯在伏地魔最後的藏身之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克勞奇先生也失蹤了……就在咱們這片場地上。還有第三起失蹤事件,遺憾的是魔法部認為它無足輕重,因為失蹤的是個麻瓜。他的名字叫弗蘭克·布萊斯,住在伏地魔的父親出生的村子裡。他從去年八月就不見了。你知道,我看麻瓜的報紙,這一點我和部裡的大多數朋友不一樣。」

鄧布利多非常嚴肅地看著哈利。

「我覺得這些失蹤事件是有聯絡的,但部裡不這樣認為——你在辦公室外面可能也聽到了。」

哈利點了點頭。兩人沉默了,鄧布利多不時取出一些思想。哈利覺得他該走了,但好奇心使他坐著沒動。

「教授?」他又叫了一聲。

「怎麼了,哈利?」鄧布利多說。

「嗯……我能不能問一下我在……在冥想盆裡看到的……審訊的事?」

「可以,」鄧布利多沉重地說,「我參加過許多次審訊,但對有幾次審訊記得格外清楚……尤其是現在……」

「你記得——你剛才發現我在聽的那次審訊,審克勞奇的兒子那次?嗯……他們說的是不是納威的父母?」

鄧布利多目光犀利地看了哈利一眼,「納威沒告訴過你他為什麼是由奶奶帶大的嗎?」

哈利搖搖頭,心裡奇怪他認識納威將近四年了,怎麼就沒想到問問這件事。

「是的,他們說的正是納威的父母,」鄧布利多說,「他父親弗蘭克和穆迪教授一樣是個傲羅。你聽到了,那些人殘酷折磨弗蘭克和他的妻子,逼他們說出伏地魔失去魔力之後的下落。」

「他們死了嗎?」哈利輕聲問道。

「沒有,」鄧布利多的聲音中充滿了哈利從未聽到過的悲痛,「他們瘋了。兩人住在聖芒戈魔法傷病醫院。我想納威每到假期都和奶奶一起去探望他們。他們不認識他了。」

哈利恐懼地坐在那裡。他一直不知道……四年了,從來沒有想到問一問……

「隆巴頓夫婦人緣很好,」鄧布利多說,「他們是在伏地魔垮臺之後遭到襲擊的,正當大家覺得安全了的時候。這種毒手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公憤。魔法部受到很大的壓力,必須捉拿兇手。不幸的是,以隆巴頓夫婦當時的狀況,他們的證詞不是很可靠。」

「那麼,克勞奇先生的兒子可能是無辜的嗎?」哈利緩緩地問。

鄧布利多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哈利又沉默了,看著冥想盆裡的物質在那裡旋轉。他還有兩個問題忍不住要問……可是它們涉及到活著的人……

「那,」他說,「巴格曼先生……」

「……後來再也沒有被指控參與任何黑魔法的活動。」鄧布利多平靜地說。

「噢,」哈利急促地說,再次注視著冥想盆,鄧布利多不再往裡面新增思想了,盆中物質轉得慢了下來。「還有……嗯……」

但冥想盆似乎替他問了,斯內普的臉重新浮了上來。鄧布利多看了它一眼,然後抬頭望著哈利。

「斯內普教授也沒有。」

哈利凝視著鄧布利多那雙淺藍色的眼睛,他真正想問的話一下子脫口而出。

「你為什麼認為他真的不再支援伏地魔了呢?」

鄧布利多和哈利對視了幾秒鐘,然後說:「這是斯內普教授和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哈利。」

哈利知道面談結束了。鄧布利多看上去並沒有生氣,但他的語調中有一種到此為止的意思,哈利聽出他該走了。他站起來,鄧布利多也站了起來。

「哈利,」哈利走到門口時,鄧布利多說。「請不要納威父母的事告訴其他人。應當由他來告訴大家,等他願意說的時候。」

「好的,教授。」哈利說著,轉身要走。

「還有——」哈利回過頭。鄧布利多站在冥想盆後面,盆中閃爍的銀光照亮了他的面龐,看上去比以前更加蒼老。他凝視了哈利片刻,然後說,「第三個專案中祝你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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