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注意到大家都在盯著她,便又擺出那副不耐煩的表情,因為居然沒有一個人像她一樣讀過那麼多書。她說:「這些都寫在《霍格沃茨,一段校史》裡呢。不過,當然啦,那本書並不完全可靠。也許叫它《一部被修改的霍格沃茨校史》更加合適,或者叫它《一部帶有偏見和選擇性的霍格沃茨校史,學校的陰暗面被掩蓋了》。」
「你在說什麼呀?」羅恩說,不過哈利彷彿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家養小精靈!」赫敏說道,兩眼灼灼放光,「在長達一千多頁的《霍格沃茨,一段校史》這本書裡,隻字不提我們在共同壓迫著一百個奴隸!」
哈利搖了搖頭,低頭給自己盛炒雞蛋。他和羅恩的消極態度絲毫沒有動搖赫敏為家養小精靈追求公正待遇的決心。誠然,他們都付了兩個銀西可購買s.p.e.w.的徽章,但他們這麼做只是為了使她閉嘴。然而,他們的銀西可是白白浪費了,赫敏不僅沒有因此安靜下來,反而吵得更厲害了。從那以後,她就一直纏著哈利和羅恩,先是要求他們佩戴徽章,接著又要求他們去說明別人這麼做。她還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晚上在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裡喋喋不休、不依不饒地纏著別人,拿著儲錢罐在別人鼻子底下使勁搖晃著。
有一些人,比如納威,無奈地付了錢,只是為了讓赫敏別再惡狠狠地瞪著自己。也有個別人似乎對她說和話略有興趣,但不願意積極參加活動,為此奔走遊說。許多人把整個這件事當作一個玩笑。
此刻,羅恩正衝著向他們灑下秋日陽光的天花板翻著眼睛,弗雷德突然對他的燻鹹肉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兩個雙胞胎都不肯購買s.p.e.w.徽章)。喬治則朝赫敏探過身子。
「聽我說,赫敏,你有沒有到下面的廚房裡去過?」
「沒有,當然沒有,」赫敏乾脆地說,「我認為學生是不應該——」
「噢,我們去過,」喬治說著,指了指弗雷德,「去過好多次,為了偷一點東西吃。我們遇見過他們,他們很開心。他們認為自己得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工作——」
「那是因為他們沒有受過教育,並且被灌輸了一些錯誤思想!」赫敏激動地說,可是,她下面的話被頭頂上一陣突如其來的嗖嗖聲淹沒了,這聲音說明貓頭鷹們送信來了。哈利立刻抬起頭來,看見海德薇正朝他飛來。赫敏也馬上停止了說話,她和羅恩焦急地望著海德薇,只見它撲稜稜地落到哈利的肩膀上,收起雙翅,疲倦地伸出一條腿。
哈利抽出小天狼星的回信,然後把他那份燻鹹肉的皮遞到海德薇嘴裡,海德薇感激地吃著。哈利張望了一下,確信弗雷德和喬治又在埋頭商量三強爭霸賽的事了,便把小天狼星的信小聲念給羅恩和赫敏聽。
哈利,我理解你的苦心。
我回國了,隱蔽得很安全。我希望你把霍格沃茨發生的每件事情都寫信告訴我。不要使用海德薇,要不停地換其他貓頭鷹。別為我擔憂,你自己多加小心。別忘了我說的關於你那傷疤的話。
小天狼星
「為什麼要不停地換貓頭鷹?」羅恩低聲問。
「海德薇會引人注目的,」赫敏立刻說道,「她太顯眼了。一隻雪梟一而再,再而三地飛到他的藏身之處……我是說,雪梟不是英國品種,對吧?」
哈利把信捲了起來,塞進他的長袍裡面。他不知道自己是放心了,還是比以前更擔心了。他想,小天狼星能夠順利回來而沒被抓住,總是一件好事。同時他也無法否認,他一想到小天狼星現在離他近了許多,確實感到十分寬慰,至少他每次寫信用不著等待那麼久才收到回信了。
「謝謝,海德薇。」哈利撫摸著它,說道。海德薇睏倦地叫了幾聲,把它的喙伸進哈利盛桔子汁的高腳酒杯裡蘸了蘸,然後又起飛了,看樣子是急著趕回貓頭鷹棚屋好好地睡一覺。
那天,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有所期待的喜悅情緒。課堂上,沒有人專心聽課,大家都想著今天晚上布斯巴頓和德姆斯特朗的人就要來了。就連魔藥課也不像平常那樣難以忍受了,因為要提前半個小時下課。當鈴聲早早地敲響後,哈利、羅恩和赫敏匆匆趕到格蘭芬多塔樓,按吩咐放下他們的書包和課本,穿上斗篷,然後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下樓梯,來到門廳。
學院院長們正在命令自己的學生排隊。
「韋斯萊,把帽子戴正,」麥格教授嚴厲地對羅恩說,「佩蒂爾小姐,把頭髮上那個荒唐可笑的東西拿掉。」
帕瓦蒂不高興地皺著眉頭,把一隻大蝴蝶頭飾從辮梢上取了下來。
「大家跟我來,」麥格教授說,「一年級的同學在前面……不要擁擠……」
他們魚貫走下臺階,排著隊站在城堡前面。這是一個寒冷的、空氣清新的傍晚,夜幕正在降臨,一輪潔白的、半透明的月亮已經掛在了禁林上空。哈利站在羅恩和赫敏中間,在正數第四排,他看見丹尼斯·克里給和其他一年級新生站在一起,激動得渾身顫抖。
「快六點了,」羅恩看了看手錶,望著通向前門的車道,說道,「你說他們會怎麼來?乘火車嗎?」
「我想不會。」赫敏說。
「那怎麼來?飛天掃帚?」哈利抬頭望著星光閃爍的天空,猜測道。
「我認為不會……從那麼遠的地方……」
「門鑰匙?」羅恩說,「或者他們可以幻影顯形——也許在他們那個地方,不滿十七歲的人也允許幻影顯形?」
「在霍格沃茨的場地內不許幻影顯形,我還要對你說多少遍?」赫敏不耐煩地說。
他們興奮地掃視著漸漸黑下來的場地,可是不見任何動靜。一切都是沉寂、寧靜的,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哈利開始感到冷了。他真希望他們能快一點兒……也許外國學生在準備一次富有戲劇性的入場式……他想起了在魁地奇世界盃決賽前,韋斯萊先生在營地說的話:「總是這樣的——每當我們聚到一起,就忍不住要炫耀一番……」
就在這時,和其他教師一起站在後排的鄧布利多喊了起來——
「啊!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布斯巴頓的代表已經來了!」
「在哪兒?」許多學生急切地問,朝不同方向張望著。
「那兒!」一個六年級學生喊道,指著禁林上空。
一個龐然大物,比一把飛天掃帚——或者說是一百把飛天掃帚——還要大得多,正急速地掠過深藍色的天空,朝城堡飛來,漸漸地越來越大。
「是一條龍!」一個一年級新生尖叫道,激動得不知該怎麼辦了。
「別說傻話了……是一座房子在飛!」丹尼斯·克里維說。
丹尼斯的猜測更接近一些。……當那個黑乎乎的龐然大物從禁林的樹梢上掠過、被城堡視窗的燈光照著時,他們看見一輛巨大的粉藍色馬車朝他們飛來。它有一座房子那麼大,十二匹帶翅膀的馬拉著它騰空飛翔,它們都是銀鬃馬,每匹馬都和大象差不多大。
馬車飛得更低了,正以無比迅疾的速度降落,站在前三排的同學急忙往後退——然後,驚天動地的一陣巨響,嚇得納威往後一跳,踩到一個斯萊特林五年級同學的腳——只見那些馬蹄砰砰地落在地面上,個個都有菜盤子那麼大。眨眼之間,馬車也降落到地面,在巨大的輪子上震動著,同時那些金色的馬抖動著它們碩大的腦袋,火紅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
哈利剛來得及看見車門上印著一個紋章(兩根金燦燦的十字交叉的魔杖,每根上都冒出三顆星星),車門就開啟了。
一個穿著淺藍色長袍的男孩跳下馬車,彎下身子,在馬車的地板上摸索著什麼,然後開啟一個金色的旋梯。他畢恭畢敬地往後一跳,哈利看見一隻閃亮的黑色高跟鞋從馬車裡伸了出來——這隻鞋子就有兒童用的小雪橇那麼大——後面緊跟著出現了一個女人,塊頭之大,是他這輩子從未見過的。這樣,馬車和那些銀鬃馬為什麼這麼大就不言自明瞭。幾個人驚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哈利這輩子只見過一個人的塊頭能跟這個女人相比,那就是海格,他懷疑他們倆的身高几乎沒有差別。然而不知怎的——也許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海格——這個女人(此刻已到了臺階下面,正轉過身來看著睜大眼睛靜候著的人群)似乎更加大得離奇。當她走進從門廳灑出的燈光中時,大家發現她有著一張很俊秀的橄欖色的臉,一雙又黑又大水汪汪的眼睛,還有一隻很尖的鼻子。她的頭髮梳在腦後,在脖子根部綰成一個閃亮的髮髻。她從頭到腳裹著一件黑鍛子衣服,脖子上和粗大的手指上都閃耀著許多華貴的蛋白石。
鄧布利多開始鼓掌,同學們也跟著拍起了巴掌,許多人踮著腳尖,想把這個女人看得更清楚些。
她的臉松馳下來,綻開一個優雅的微笑,伸出一隻閃閃發光的手,朝鄧布利多走去。鄧布利多雖然也是高個子,但吻這隻手時幾乎沒有彎腰。
「親愛的馬克西姆女士,」他說,「歡迎您來到霍格沃茨。」
「鄧布利多,」馬克西姆夫人用低沉的聲音說,「我希望您一切都好。」
「非常好,謝謝您。」鄧布利多說。
「我的學生。」馬克西姆夫人說著,用一隻巨大的手漫不經心地朝身後揮了揮。
哈利剛才只顧盯著馬克西姆夫人,這時才注意到大約十二三個男女學生已經從馬車上下來了,此刻正站在馬克西姆夫人身後。從他們的模樣看來,年齡大概都在十八九歲左右,一個個都在微微顫抖。這是不奇怪的,因為他們身上的長袍似乎是精緻的絲綢做成的,而且誰也沒有穿斗篷。有幾個學生用圍巾或頭巾證裹住了腦袋。從哈利可以望見的情形看(他們都站在馬克西姆夫人投下的巨大陰影裡),他們都抬頭望著霍格沃茨,臉上帶著警車的神情。
「卡卡洛夫來了嗎?」馬克西姆夫人問道。
「他隨時都會來。」鄧布利多說,「您是願意在這裡等著迎接他,還是願意先進去暖和暖和?」
「還是暖和一下吧。」馬克西姆夫人說,「可是那些馬——」
「我們的保護神奇生物老師會很樂意照料它們的,」鄧布利多說,「他處理完一個小亂子就回來,是他的——嗯——他要照管的另一些東西出了亂子。」
「是炸尾螺。」羅恩嘻嘻笑著對哈利小聲說。
「我的駿馬需要——嗯——力氣非常大的人才能照料好,」馬克西姆夫人說道,似乎懷疑霍格沃茨的保護神奇生物老師能否勝任這項工作,「它們性子很烈……」
「我向你保證,海格完全能夠幹好這項工作。」鄧布利多微笑著說。
「很好,」馬克西姆夫人說,微微鞠了一躬,「您能否告訴這個海格一聲,這些馬只喝單蒸威士忌?」
「我會關照的。」鄧布利多說,也鞠了一躬。
「來吧。」馬克西姆夫人威嚴地對她的學生們說。於是霍格沃茨的人群閃開一條通道,讓她和她的學生走上石階。
「你認為德姆斯特朗的馬會有多大?」西莫·斐尼甘探過身子,隔著拉文德和帕瓦蒂問哈利和羅恩。
「啊,如果它們比這些馬還大,恐怕連海格也擺弄不了啦,」哈利說,「我是說如果他沒有被他那些炸尾螺咬傷的話。不知道它們出了什麼亂子?」
「大概是逃跑了。」羅恩滿懷希望地說。
「哦,千萬別這麼說,」赫敏打了個冷戰,說道,「想想吧,這些傢伙在場地上到處亂爬……」
他們站在那裡,等著德姆斯特朗代表團的到來,已經凍得微微有些發抖了。大多數人都眼巴巴地抬頭望著天空。一時間四下裡一片寂靜,只聽見馬克西姆夫人的巨馬噴鼻息、跺蹄子的聲音。就在這時——
「你聽見什麼沒有?」羅恩突然問道。
哈利仔細傾聽。一個很響很古怪的聲音從黑暗中向他們飄來:是一種被壓抑的隆隆聲和吮吸聲,就像一個巨大的吸塵器沿著河床在移動……
「在湖裡!」李·喬丹大喊一聲,指著湖面,「快看那湖!」
他們站在俯瞰場地的草坪的坡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那片平靜的黑乎乎的水面——不過那水面突然變得不再平靜了。湖中央的水下起了騷動,水面上翻起巨大的水花,波浪衝打著潮溼的湖岸——然後,就在湖面的正中央,出現了一個大漩渦,就好像一個巨大的塞子突然從湖底被拔了出來……
一個黑黑的長杆似的東西從漩渦中凡慢慢升起……接著哈利看見了船帆索具……
「是一根桅杆!」他對羅恩和赫敏說。
慢慢地,氣派非凡地,那艘大船升出了水面,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它的樣子很怪異,如同一具骷髏,就好像它是一艘剛被打撈上來的沉船遺骸,舷窗閃爍著昏暗的、霧濛濛的微光,看上去就像幽靈的眼睛。最後,隨著稀里嘩啦的一陣濺水聲,大船完全冒了出來,在波濤起伏的水面上顛簸著,開始朝著湖岸駛來。片刻之後,他們聽見撲通一聲,一隻鐵錨扔進了淺水裡,然後又是啪的一聲,一塊木板搭在了湖岸上。
船上的人正在上岸,哈利他們可以看見這引起人經過舷窗燈光時的剪影。哈利注意到,他們的身架都跟克拉布和高爾差不多……然而當他們更走近些、順著草坪走進門廳投出的光線中時,哈利才發現他們之所以顯得塊頭很大,是因為都穿著一種毛皮斗篷,上面的毛蓬亂糾結。不過領著他們走向城堡的那個男人,身上穿的皮毛卻是另一種:銀白色的,又柔又滑,很像他的頭髮。
「鄧布利多!」那男人走上斜坡時熱情地喊道,「我親愛的老夥計,你怎麼樣?」
「好極了,謝謝你,卡卡洛夫教授。」鄧布利多回答。
卡卡洛夫的聲音圓潤潤、甜膩膩的。當他走進從城堡正門射出的燈光中時,他們看見他像鄧布利多一樣又高又瘦,但他的白頭髮很短,他的山羊鬍子(末梢上打著小卷兒)沒有完全遮住他那瘦削的下巴。他走到鄧布利多面前,用兩隻手同鄧布利多握手。
「親愛的老夥計霍格沃茨,」他抬頭望著城堡,微笑著說。他的牙齒很黃,哈利還注意到他儘管臉上笑著,眼睛裡卻無笑意,依然是冷漠和犀利的,「來到這裡真好啊,真好啊……威克多爾,快過來,暖和一下……你不介意吧,鄧布利多?威克多爾有點兒感冒了……」
卡卡洛夫示意他的一個學生上前。當那男孩走過時,哈利瞥見了一個引人注目的鷹鉤鼻和兩道又粗又黑的眉毛。他不需要羅恩那樣使勁地捅他的胳膊,也不需要別人在周圍竊竊私語,就已認出了那個身影。
「哈利——是克魯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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