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影之地

thelandofshadow

山姆總算還剩足夠的機靈,將水晶瓶塞回了胸口。「快跑,弗羅多先生!」他喊道,「不,不是那邊!那堵牆後頭是懸崖。跟我來!」

他們沿著大門口那條路往下飛奔。跑了五十步左右,道路急轉了個彎,繞過懸崖上一座突出的稜堡,帶他們脫離了塔樓的視線。他們暫時逃脫了。他們瑟縮著,背靠岩石大口喘氣,隨即又捂緊了胸口。那個那茲古爾這時就棲在坍塌大門旁的牆上,發出聲聲致命的號叫。四周的崖壁回聲不絕。

他們懷著恐懼踉踉蹌蹌往前走。道路不久便再次急轉向東,有那麼可怕的一刻,他們又暴露在塔樓的視野中。他們邊飛逃邊往後瞄,看見那個巨大的黑色身影就落在城垛上。接著他們一頭衝下一處兩旁都是高聳巖壁的缺口,這路陡降下去,與魔古爾路交會。他們來到兩路交會的路口,仍然不見奧克的蹤影,那茲古爾的號叫也不見回應。但他們知道這種沉寂不會長久。現在,追殺隨時都會開始。

「這樣跑不行,山姆。」弗羅多說,「假如我們真是奧克,我們就該是正衝回塔裡,而不是往外逃。我們只要一碰到敵人就會被識破的。我們必須設法離開這條路。」

「但是我們離不開啊,」山姆說,「我們又沒長翅膀。」

埃斐爾度阿斯的東面山壁十分陡峭,懸崖峭壁直墜入橫在它們和內側山脊之間的漆黑山溝。交會路口過去不遠,下了另一個陡坡之後,有座跨越峽谷的石橋,道路經過石橋之後便進入了魔蓋地區起伏的山坡和峽谷。弗羅多和山姆亡命狂奔,衝上了石橋,但還沒跑到橋另一端,就聽見喧囂大作。在他們背後遠處,奇立斯烏苟塔樓高高屹立在山側,石牆閃著沉暗的光。突然間,它刺耳的鐘聲又響了,接著忽然一變,震耳的隆隆聲響成一片。號角吹響。這時,從橋的盡頭那邊傳來了回應的叫喊。弗羅多和山姆正在漆黑的山溝裡,歐洛朱因黯淡下來的火光照不到這裡,他們看不見前方情形,但已經聽見了鐵底鞋的沉重腳步聲,道路上也傳來了急促的噠噠蹄聲。

「快點,山姆!我們得跳下去!」弗羅多喊道。他們連滾帶爬地到了橋上的矮胸牆邊。所幸魔蓋的斜坡已經升到幾乎和路面一樣高,跳下溝去已經沒有可怕的落差了。但天色太黑,他們估計不出這一跳會有多深。

「好吧,我先跳,弗羅多先生。」山姆說,「再見!」

他鬆了手,弗羅多隨後。就在兩人往下墜的同時,他們聽見騎兵從橋上呼嘯著飛馳而過,後面跟著奧克奔跑的雜沓腳步聲。然而山姆要是有膽子的話,肯定會笑出聲來。兩個霍位元人有些擔心會跌在看不見的岩石上摔個傷筋折骨,可落差不過十二呎左右,他們撲通一聲落地,跌進一團始料未及的東西里——一片虯結的帶刺灌木叢。山姆躺在那裡不動,輕輕吮著刮傷的手。

等馬蹄聲和腳步聲都過去後,他才斗膽耳語說:「老天保佑,弗羅多先生,可我真不知道魔多還長東西!不過要是知道,我估計也就是這種東西了。這些棘刺感覺上起碼有一呎長,它們扎透了我穿的所有衣服。早知道我就該把那件鎧甲穿上!」

「奧克鎧甲也擋不住這些棘刺。」弗羅多說,「就連皮背心都是沒用的。」

他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出了那片灌木叢。那些棘刺和荊條硬得像鐵絲,又像利爪一樣緊抓不放。不等他們終於脫身,斗篷就被扯得破破爛爛了。

「現在我們往下走吧,山姆。」弗羅多悄聲說,「快點下到山谷裡去,然後儘快轉向北走。」

在外面的世界裡,白晝已經再度來臨,遠在魔多的陰暗之外,太陽正爬過中洲的東緣。但在這裡,一切仍暗如黑夜。火山悶燒著,噴出的火已經熄了。峭壁上的火光淡褪了。自從他們離開伊希利恩後就刮個不停的東風,這時似乎也止息了。他們緩慢又痛苦地往下爬,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陰影中摸索、絆跌,在岩石、荊棘和枯樹當中掙扎,向下,再向下,直到再也走不動為止。

最後,他們停下來,背靠著一塊大石並肩坐下,兩人都在冒汗。「這會兒哪怕沙格拉特親自給我一杯水喝,我也要跟他握個手。」山姆說。

「別說這種話!」弗羅多說,「這隻會讓我們渴得更厲害。」接著他抻了抻筋骨,感到又累又暈,好一會兒都沒再說話。終於,他掙扎著又站了起來,可他驚訝地發現山姆睡著了。「醒醒,山姆!」他說,「走吧!是再努力一程的時候了。」

山姆趕忙爬了起來。「哎呀,我壓根沒打算睡!」他說,「我一定是不知不覺睡過去的。弗羅多先生,我已經好長時間沒好好睡過一覺了,我的眼睛就那麼自己閉上了。」

現在,是弗羅多帶路,估計著儘量朝北走,在巨大深谷底部那厚厚一層大小不一的石堆中穿行。不過,沒多久他又停了下來。

「這不行,山姆,」他說,「我吃不消了。我是說,這件鎧甲,我現在這個樣子實在穿不動它。我累的時候,就連那件秘銀甲我都覺得重,而這個比它重太多了。再說,它有什麼用?我們不可能靠戰鬥成功闖過去啊。」

「但我們有可能碰上戰鬥,」山姆說,「而且還有不長眼睛的刀跟箭。就說這個吧,那個咕嚕可還沒死呢。我可不願去想,黑暗中有把刀刺過來時,你除了一點皮子,什麼保護也沒有。」

「可是你看,親愛的山姆夥計,」弗羅多說,「我累了,非常疲憊,心裡一點希望也不剩。但我必須往前走,只要我還能動,就要努力走到火山去。魔戒已經夠重了,而這額外的重量簡直要了我的命。我一定得脫掉它。但別認為我不知好歹。我真不願意去想你為了給我找這東西,不得不在那些骯髒的屍體當中翻來找去。」

「別說了,弗羅多先生。老天保佑你!要是可以,我揹著你走都行。你要脫就脫吧!」

弗羅多將斗篷放到一邊,脫下奧克鎧甲扔到一旁。他有點發抖。「我真正需要的是保暖的衣服。」他說,「天氣變冷了,要不就是我著涼了。」

「你可以披上我的斗篷,弗羅多先生。」山姆說著,取下背包,拿出了精靈斗篷,「這件怎麼樣,弗羅多先生?」他說,「你把那奧克破布緊緊裹在身上,外面綁上腰帶,然後再披上這件斗篷。雖然這樣不怎麼像奧克打扮,但能讓你暖和些。而且,我敢說它比任何別的裝備都能保護你不受傷害。它是夫人親手做的。」

弗羅多披上斗篷,扣好別針。「這樣好多了!」他說,「我感覺輕鬆多了,現在可以繼續走了。但這片叫人盲目的漆黑似乎正在侵入我的心靈。山姆,我被關著的時候,曾試著回想白蘭地河、林尾地,還有霍比屯那條流過磨坊的小河。但眼下我卻看不見它們了。」

「啊哈,弗羅多先生,這次可是你在談論水了!」山姆說,「要是夫人能看見或聽見我們就好了,我會跟她說:‘夫人在上,我們現在想要的只有光跟水,乾淨的水和大白天的光就好,可比任何珠寶都強——真抱歉這麼說。’可是從這裡到羅瑞恩,著實遠得很。」山姆嘆口氣,對埃斐爾度阿斯的高峻群山揮了揮手。此刻只能猜測山脈的所在,它們映著漆黑的天空,呈現出一片更深的黑暗。

他們再次出發了。沒走多遠,弗羅多又停了下來。「我們上方有個黑騎手,」他說,「我能感覺到它。這一陣我們最好別動。」

他們縮身躲到一塊大石底下,面朝西邊來路坐著,有一段時間都默不作聲。然後,弗羅多吐了口氣放鬆下來,說:「它走了。」他們站起來,接著,兩人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在他們左邊,在遠遠的南方,那道雄偉山脈的群峰和高脊映襯著漸漸變灰的天空,開始顯露出深色與黑色的清晰輪廓。在崇山峻嶺背後,光亮正在增強,並慢慢朝北方蔓延開來。高天之上正進行著一場爭鬥。魔多的滾滾黑雲正被驅退,從生者的世界裡吹來的陣風增強了,扯碎黑雲的邊緣,將濃煙迷霧掃回了來處那片黑暗之地。朦朧的光線從陰沉的天篷掀起的裙緣之下漏進了魔多,就像蒼淡的清晨穿過髒汙的窗戶透進了囚牢。

「看那邊,弗羅多先生!」山姆說,「看那邊!風向變了。一定出什麼事了。他也不能萬事都隨心所欲。在那邊遠處的世界裡,他的黑暗正在崩潰。我真希望能看見出了什麼事!」

這是三月十五日的早晨,太陽正從東方的陰影之上升起,照亮了安都因河谷,西南風正在吹拂,希奧頓倒在佩蘭諾平野上,奄奄一息。

就在弗羅多和山姆佇立凝望的同時,晨光的邊緣沿著埃斐爾度阿斯全線的輪廓擴充套件,接著,他們看見一個身形以極快的速度從西方移來,一開始在山巔上方那一帶微光的映襯下,只是一個黑點,但它逐漸變大,直到像一團閃電般衝進了黑暗的天篷,從上方的高空中掠過。它離去時發出了長長一聲尖厲的呼叫,那是那茲古爾的聲音,但這一聲不再給他們帶來任何恐怖的感覺——那是一聲悲哀與驚愕的呼叫,對邪黑塔來說乃是凶訊。戒靈之王已經碰上了他的劫數。

「我剛才怎麼跟你說的?一定出什麼事了!」山姆叫道,「沙格拉特說‘仗打得挺順利’,但戈巴格可不那麼有把握,而且他判斷得沒錯。弗羅多先生,情況正在好轉。現在你難道不覺得有點希望了?」

「唉,不,山姆,沒多少。」弗羅多嘆道,「那是在遠處,山脈的另一邊。我們是朝東走,不是朝西。我真累啊。山姆,魔戒真重。而且,我開始在腦海裡每時每刻都見到它了,就像一個巨大的火輪。」

山姆振奮起來的精神又立刻消沉下去。他焦急地看著自家少爺,牽起了他的手。「走吧,弗羅多先生!」他說,「我想要的東西,已經得到一樣啦,那就是一點光線。這足夠幫我們的忙了,不過我猜這也很危險。咱們再試著往前走一段,然後就躺下來休息。但現在先吃口東西,吃點精靈的食物,它也許能讓你振作起來。」

弗羅多和山姆分吃了一塊b蘭巴斯/b餅,用乾裂的嘴儘量咀嚼著,然後邁著沉重的腳步繼續向前。那光雖然只不過是灰濛濛的天光,此刻卻夠讓他們看見自己身處兩道山脈之間的峽谷深處。峽谷緩緩朝北上升,谷底有一條如今已經乾涸的溪床。在岩石遍佈的河道對面,他們看見朝西的峭壁底下蜿蜒著一條被踩踏出來的小路。他們要是早知道,本來可以更快抵達這條小路,因為它在橋的西端離開魔古爾主路,沿著一條從岩石上鑿出來的長階梯下到谷底。巡邏隊或信差要迅速前往奇立斯烏苟和卡拉赫安格仁的鐵顎艾森毛茲之間那些次要的崗哨以及北方遠處的要塞,就走這條路。

兩個霍位元人要走這樣一條小路非常危險,但他們要趕時間,而且弗羅多覺得,在亂石之間攀爬或在無路的魔蓋峽谷裡跋涉,這樣的艱辛自己無法面對。他判斷,也許追獵者們料想他們最不可能走朝北的路。敵人首先會徹底搜尋朝東通往平原的路,或回到西邊隘口的路。他打算,只有遠遠走到塔樓的北邊之後,才能轉向,尋找能帶他往東走的路,向東踏上這段跋涉無比危險的最後一程。因此,他們這時橫過岩石溪床,踏上奧克小路,沿路走了一段時間。左邊的峭壁懸在頭頂,從上面看不到他們。但小路有許多轉彎,每到一處他們都抓緊劍柄,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光線未再增強,因為歐洛朱因仍在噴發大量濃煙,煙被衝突的氣流託著上升,越升越高,一直升入高空的無風區域,擴散成一個無邊無際的篷頂,其中心的支柱拔升到了他們視線不及的陰影之外。他們吃力地跋涉了一個多鐘頭後,聽見了一個讓他們頓時止步的聲音——難以置信,但千真萬確:滴水的聲音。他們左邊的黑崖看起來就像被某把巨斧劈開了一條縫,溝壑又深又窄,水就從溝裡滴下來。也許,一些從陽光照耀的大海上彙集而來的甜美雨水,到頭來卻不幸落在這黑暗之地的山牆上,徒勞地四處流淌後被吸進了塵土,而這是僅存的幾滴。它的涓涓細流從這裡的岩石中淌下,流過小路,轉向南迅速奔流,消失在沒有生命的石堆間。

山姆朝它衝去。「我這輩子要是還能再見到夫人,一定要告訴她!」他叫道,「先是光,現在又有水!」然後他停下來,說:「我先喝,弗羅多先生。」

「好,不過這些足夠我們倆喝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山姆說,「我的意思是:要是這水有毒,或者喝了很快就會出亂子,那麼,最好是我來試而不是你,少爺,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懂。但山姆,我想,咱們應該一塊兒碰運氣,或一塊兒蒙福氣。不過,要是水冰冷刺骨,還是小心點好!」

水很涼,但不冰,嚐起來的味道也不好。這要是在家鄉,他們就會說它又苦又有油腥味,但在這裡,它卻似乎好得怎麼稱讚都不為過,讓人忘了害怕或謹慎。他們喝了個飽,山姆也把他的水壺裝滿。之後,弗羅多感覺舒服了些,他們繼續往前走了好幾哩路,直到小路變得寬了,沿著路邊開始有了簡陋的護牆。這些情況提醒他們,已經接近另一個奧克據點了。

「山姆,我們就在這裡離開這條路。」弗羅多說,「我們必須轉向東走。」他看著峽谷對面那道陰鬱的山脊,嘆了口氣,「我剩下的力氣大概剛夠爬到那邊上頭找個山洞,然後我一定得休息一會兒。」

此時河床在小路下方,離他們有一段距離。他們爬下河床開始穿行,結果驚訝地發現,這裡竟有些黑水潭,是從峽谷更高處的某個源頭涓流而下匯聚成的。魔多西邊山脈腳下的外緣地區是一片垂死之地,但還沒有斷絕生機。這裡仍有東西生長,粗糙、扭曲、尖銳,掙扎著求生。而在山谷另一側的魔蓋峽谷,低矮叢生的樹木潛藏著,緊附著大地,蓬亂的灰色草叢在岩石間頑強掙扎,岩石上爬著乾枯的苔蘚,而且到處都蔓延著大團糾結纏繞的荊棘。有些荊棘的刺又尖又長,有些長著刀一般的倒鉤。荊棘上還掛著去年的乾枯敗葉,在悽風中沙沙作響,但它們爬滿蛆蟲的芽苞才剛剛綻開。色作暗褐、灰或烏黑的蠅虻,像奧克一樣有著紅眼形狀的斑點印記,嗡嗡作響,還會叮人。在荊棘叢的上方,一團團飢餓的蚊蚋不停飛舞盤旋。

「奧克的裝備壓根沒用。」山姆揮著胳膊說,「真希望我長了一身奧克皮!」

最後,弗羅多實在是走不動了。他們已經爬上一條傾斜的窄溝壑,但哪怕要看見最後一道崎嶇的山脊,他們都還有很遠的路要走。「山姆,我現在必須休息了,儘量睡一覺。」弗羅多說。他環顧四方,但在這陰慘慘的荒野裡,似乎連個能讓動物鑽進去的洞都沒有。末了,他們精疲力竭地悄悄爬到一片簾子般垂下來的荊棘叢底下,它就像張毯子,遮住了一片矮石壁。

他們坐下來,儘量像樣地吃了一餐。山姆背包中還剩了些法拉米爾提供的補給,他們吃掉了一半,就是一些乾果和一小塊醃肉,將寶貴的蘭巴斯留給往後的艱難日子。他們喝了一點水。他們在峽谷裡曾再次喝過水潭裡的水,但現在又很渴了。魔多的空氣中有種強烈的辛辣氣息,讓人口乾舌燥。一想到水,連山姆那樂觀的精神都頹喪了。越過魔蓋之後,還要橫越那片可怕的戈堝洛斯平原。

「現在你先睡吧,弗羅多先生。」他說,「天又開始黑了。我估算今天差不多過完了。」

弗羅多嘆了口氣,幾乎不等這話說完就睡著了。山姆握著弗羅多的手,抗拒著自己的疲憊,默默地坐著,直到入夜。最後,為了保持清醒,他爬出藏身的地方,向外張望。大地似乎滿是咯吱嘰嘎、窸窸窣窣的聲響,但沒有說話聲或腳步聲。西邊埃斐爾度阿斯山頂的高空中,夜色仍然模糊黯淡,而就在空中,在山脈間一塊高聳的黑色突巖之上,山姆看見一顆白亮的星辰從亂雲間探了出來,閃爍了一刻。那顆星的美震撼了他的心,當他從這片被遺棄的大地抬頭仰望,希望又回到了他心裡,因為一種清晰又冷靜的領悟如同箭矢一般穿透了他——魔影終歸只是渺小之物,且會逝去,而在魔影無法觸及之處,光明與崇高的美永存。他在塔裡唱的歌其實是蔑視挑戰,而非希望,因他那時想的是自己。此刻,他自身的命運,甚至他家少爺的命運,都暫時不再困擾他了。他爬回荊棘叢下,在弗羅多身邊躺倒,拋開了一切憂懼,踏實安穩地睡著了。

他們一起醒來,仍握著彼此的手。山姆幾乎精神煥發,準備好面對另一天,但弗羅多嘆了口氣。他睡得很不安穩,一直夢到熊熊大火,醒來也沒感到安心。不過,他這一覺也不是毫無恢復的效果,他的氣力足了些,也能更好地負起他的重擔再走一程了。他們不知道時間,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吃了幾口食物,喝了點水之後,他們就繼續沿著溝壑往上爬,直到爬完溝壑,來到一片碎石和滑落的石頭堆成的陡坡。至此,最後一批活物也放棄了掙扎。魔蓋參差不齊的頂端寸草不生,光禿一片,貧瘠如一塊石板。

他們奔走搜尋了很久,才找到一條可以攀爬的路。他們手腳並用地爬了最後一百呎,終於爬到了頂上。他們來到了一道夾在兩片黑色峭壁之間的裂縫,穿過之後,發現自己就站在魔多最後一道屏障的邊上。內部平原橫陳在下方約一千五百呎深處的坡底,一路延伸到遠方,沒入了視野盡處的一片混沌昏暗。此時世間的風自西方吹來,巨大的雲團被高高托起,朝東飄去。然而陰沉的戈堝洛斯平原依舊只照得到灰濛濛的光線。那裡,煙霧在地面徘徊,在窪地裡潛伏,地表的縫隙裡漏出絲絲臭氣。

他們看見了末日山。它仍在很遠的地方,至少有四十哩路,山腳紮在一片灰燼的廢墟中,龐大的錐形山體巍然屹立,噴吐濃煙的峰頂雲霧繚繞。這時它的火焰低落了,正蟄伏著悶悶燃燒,如同睡眠中的野獸一樣充滿威脅與危險。火山後方懸著一片猶如雷雨雲般預示著凶兆的廣袤陰影,這片面紗後的巴拉督爾,就遠遠高聳在從北直插下來的灰燼山脈的一道長嶺上。黑暗力量正在沉思,魔眼正在內省,思索著包含疑慮和危險的訊息:一把雪亮的長劍,一張看起來堅毅又充滿王者風範的臉。有一段時間,它幾乎沒去注意其他動向。它那整座門上有門、塔上疊塔的龐大要塞,都籠罩著一股壓抑的陰鬱氣氛。

弗羅多和山姆凝望著那片令人痛恨之地,內心交織著厭惡和驚奇。在他們和那座冒煙的大山之間,環繞山北和山南,一切都展現出破敗和死亡,那是一片遭到焚燬、令人窒息的沙漠。他們納悶這片疆域的統治者如何養活奴隸,又怎樣維繫軍隊,然而他確實有軍隊。就他們目力所及,沿著魔蓋邊緣以及南方遠處,有一片片營區,有些是帳篷組成,有些規劃得就像小鎮。這些營區中最大的一處就在他們正下方,在進入平原大約一哩的地方。它聚集的模樣就像昆蟲的巨大巢穴,長而低矮的土褐色建築和棚屋間有筆直陰沉的街道。營區周圍的地面上人來人往,十分忙碌,一條寬闊的路從營區往東南直奔,與魔古爾道會合,而沿著魔古爾道,一行行小小的黑色身影正在匆忙趕路。

「我一點也不喜歡眼前這種狀況。」山姆說,「我管這叫‘相當沒希望’。不過,那裡既然有那麼多人,肯定有井或水,不消說還有吃的。而且,那些是人類,不是奧克,除非我眼睛全看錯了。」

無論是他還是弗羅多,都對這片廣闊疆域的南方遠處有大片奴隸勞作之地一無所知,那片區域就在火山的煙塵背後,位於努爾能湖淒涼的黑水畔。他們也不知道那些往東、往南通往魔多各處屬地的大路,邪黑塔計程車兵就從那些屬地用一長列一長列的馬車載運來物資、戰利品和新奴隸。這邊的北方區域有礦區和鍛造區,也是那場籌謀已久之戰集結軍隊的地方。黑暗力量就像在棋盤上移動棋子一樣,在此調遣軍隊,將他們聚集到一起。它的首批行動,意在初試鋒芒,卻在西邊戰線的南邊和北邊都遭到了遏制。它暫時將他們撤回,換上新的軍隊,在奇立斯戈堝附近集結,準備復仇反擊。而且,假如它另一個目的是防守火山,阻止任何人接近,那麼它也不大可能採取更多行動了。

「算啦!」山姆繼續說,「不管他們吃啥喝啥,咱們都弄不到。我看不出來有下去的路。就算咱們下去了,也不可能穿過那一大片爬滿了敵人的開闊地啊。」

「但我們還是得試。」弗羅多說,「這不比我料想的更糟。我從來沒指望能穿過去,眼下我也看不見任何成功的希望,但我仍要盡力而為。目前我們得避免被捉住,拖得越久越好。因此,我想我們必須繼續往北走,看看這片露天平原在比較狹窄的地方是什麼情況。」

「我猜得到它會是什麼情況。」山姆說,「在比較狹窄的地方,人類和奧克也就會擠得更緊點兒。等著瞧吧,弗羅多先生。」

「我們真能走那麼遠的話,我敢說我會瞧見的。」弗羅多說完,轉身離開了。

他們不久就發現,要沿著魔蓋的山頭或任何高坡走都是不可能的,因為地上壓根沒有路,還刻滿了深深的峽谷。最後,他們被迫退回那道之前爬上來的溝壑,下到原來的峽谷中另外找路。他們走得很辛苦,因為不敢橫過峽谷去走西邊那條小路。走了一哩多,他們看見了先前猜測近在咫尺的奧克據點,它隱蔽在峭壁底下的一處窪地裡,包括一道圍牆和一群圍繞著一個黑暗洞口的石頭小屋。眼前不見任何動靜,但兩個霍位元人小心翼翼地前進,此處老河道兩邊都長著茂密的荊棘叢,他們就儘可能貼著荊棘走。

他們往前走了兩三哩遠,背後的那個奧克據點已經看不見了。然而他們剛要再度自由地喘口氣,就聽見了奧克說話的聲音,又大又刺耳。他們立刻閃到一叢沒長開的褐色樹叢後。聲音越來越近,不久視野裡便出現了兩個奧克。一個是矮種奧克,黑皮膚,鼻孔很大,嗅個不停,顯然是某類追蹤者。它身上裹著棕色的破布,帶著一張角弓。另一個是高大的作戰奧克,就像沙格拉特那一夥,佩著魔眼的標誌。他也揹著一張弓,手裡還拿著一支闊頭短矛。一如既往,兩個奧克爭吵不休,由於來自不同的種族,他們說著帶有各自口音的通用語。

在離兩個霍位元人藏身之處不到二十步的地方,那小個子奧克停下了腳步。「不幹了!」它咆哮道,「俺要回家。」它指向峽谷對面的奧克據點,「俺鼻子聞石頭聞得都長繭了,這麼下去才沒戲。俺說,什麼痕跡也沒剩下。俺聽了你的,結果就找不到那個氣味了。俺跟你說,它爬到那片山丘上去了,才不是順著峽谷咧。」

「你這抽鼻子的小貨色,沒多大用處吧?」大個子奧克說,「我就說眼睛比你那爛鼻子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