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剛鐸圍城

等到天又黑了,才有訊息傳來。有人從渡口快馬加鞭趕來,說有一支大軍從米那斯魔古爾出發,已經接近了歐斯吉利亞斯;而從南方來的殘酷又高大的哈拉德人軍團,加入了這支大軍。「我們已經獲知,」那信使說,「那位黑統帥再次領軍,他所帶來的恐懼已經先他一步傳過了大河。」

皮平來到米那斯提力斯的第三天就以這些不吉利的話結束了。沒有多少人去休息;因為人人都覺得,現在就連法拉米爾要長時間守住渡口,希望也十分渺茫了。

隔天,雖然黑暗的範圍已達到極致,也不再繼續加深,卻使人心裡的感覺更沉重,並且一股巨大的恐懼籠罩了他們。凶訊很快又傳來了。大敵攻下了安都因河的渡口。法拉米爾正朝佩蘭諾的護牆撤退,要在主道雙堡重整他的隊伍。但敵人的兵力超過他十倍。

「就算他能成功橫越佩蘭諾平野返回,敵人也會緊咬在後。」信使說,「敵人在渡河時損失慘重,但沒有我們期望的那樣慘重。他們的計劃十分周密。如今看來,他們在東歐斯吉利亞斯花了很長時間,秘密造了大量的浮筏和駁船。他們像甲蟲一般蜂擁渡河而來。然而真正擊敗我們的是那個黑統帥。就連他要前來的風聲,都沒多少人能抵擋或忍受得住。他自己的下屬也都畏懼他,他們會在他的命令下自殺。」

「那麼,那邊比這裡更需要我。」甘道夫說,並立刻騎馬前去,他發著微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眾人的視野裡。那一整夜,皮平都無法入睡,獨自一人站在城牆前眺望著東方。

報曉的鐘聲在這無光照臨的黑暗中無異於嘲諷,然而鐘聲剛剛再次敲響,皮平就遠遠看見有火光自平野對面的昏暗中騰起,那正是佩蘭諾牆的所在。哨兵們放聲大喊,城裡的所有人都起身拿起了武器。現在,不時可見紅光躥出,漸漸地,透過凝重的空氣,可聽見隆隆的悶響。

「他們佔領佩蘭諾牆了!」人們叫道,「他們正在牆上炸出缺口。他們攻進來了!」

「法拉米爾在哪裡?」貝瑞剛德焦慮地喊道,「別告訴我他已經陣亡了!」

是甘道夫帶回了首批訊息。上午過了一半,他和四五個騎兵護送一列馬車回來,車裡裝滿了主道雙堡被摧毀時搶救下來的所有傷兵。他立刻去見了德內梭爾。城主現在坐在白塔大殿上方的一間高室中,皮平在他旁邊。他漆黑的雙眼透過昏暗的窗戶朝北、東、南望,彷彿要穿透環繞著他的命運陰影。他最常朝北望,有時候會停頓下來聆聽,彷彿藉著某種古老的本領,他的耳朵可以聽見遠方平原上如雷的馬蹄聲。

「法拉米爾回來了嗎?」他問。

「沒有。」甘道夫說,「但我離開時他還活著。他決意要留下,跟後衛部隊在一起,以免他們撤過佩蘭諾時變成大潰敗。也許他能讓部下堅持得夠久,不過我很懷疑。他要對抗的敵人過於強大,因為我所憂懼的那位來了。」

「難道是——黑暗魔君?」皮平脫口叫道,驚恐中忘了自己的身份。

德內梭爾放聲苦笑道:「不,佩裡格林少爺,他還不會來!他只有等到大獲全勝,才會趾高氣揚,為了向我示威而來。他利用他人作為兵器。半身人少爺,偉大的君主無不如此,如果他們夠聰明的話。否則,我為什麼要坐在我的塔樓裡,思考、觀察、等待,甚至不惜付出我的兩個兒子?須知我還能上陣殺敵。」

他起身,將長長的黑斗篷往後一甩。看哪!他在斗篷底下穿著鎧甲,腰配長劍,劍柄粗大,劍插在銀黑兩色的劍鞘裡。「我曾如此行走,如今我也已經如此睡臥多年。」他說,「免得身體隨著年紀增長而虛弱膽怯。」

「但是,巴拉督爾之主麾下那些頭領中最兇殘的一位,現在已經控制了你的外圍城牆。」甘道夫說,「他就是很久以前的安格瑪之王,是妖術師、戒靈、那茲古爾之首,是索隆手中的恐怖之矛,是絕望的陰影。」

「那麼,米斯蘭迪爾,你終於遇上勁敵了。」德內梭爾說,「至於我,我早就知道邪黑塔大軍的統帥是誰。你闖回來就是要說這些嗎?否則難道說,你之所以撤退是因為被打敗了?」

皮平忍不住顫抖,害怕甘道夫會被激怒,大發雷霆。不過他多慮了。「也許是吧。」甘道夫輕聲答道,「但是,考驗我們實力的時刻尚未到來。如果古代傳言為真,他將不會敗於人手。而等候著他的命運,智者仍不得而知。無論緣故為何,那位挾來絕望的統帥並未奮力推進,還沒有。他正是按照你剛才所說的聰明方式來統治,他留在後方,先驅趕奴隸打頭陣,去瘋狂拼命。

「不,我回來為的是守護那些尚可治癒的傷員。拉馬斯到處都被炸出了缺口,魔古爾的大軍很快就會從多處缺口湧進來。我回來要說的主要是這件事:平野上很快就會展開戰鬥,必須準備發動一次突擊。讓騎兵接受這件任務,我們的短暫希望就寄託在他們身上,因為敵人只有一樣依然準備不足:他沒有多少騎兵。」

「我們的也很少。洛汗要是能在這緊要關頭趕到就好了。」德內梭爾說。

「我們很可能會先看到其他新來的人。」甘道夫說,「凱爾安德洛斯的敗兵已經到達這裡了,那個島已經淪陷。另一支從黑門來的軍隊從東北方向渡了河。」

「米斯蘭迪爾,有人指責你樂於帶來壞訊息。」德內梭爾說,「但對我而言,這已經不是新聞了:昨天入夜之前我就知道這件事了。至於突擊,我已經思考過了。我們下去吧。」

時間流逝。終於,城牆上的哨兵看得見撤退回來的外圍守軍了。起初是一小隊一小隊疲憊不堪且常常負傷的人,隊伍不整,有些人彷彿受到追趕一般拼命狂奔。東邊遠處有火光閃爍。現在,那些火光似乎從各處悄然蔓延進來,越過了平原。房屋和穀倉燒了起來。接著,紅色的火焰像小河一樣從許多地方奔流向前,蜿蜒穿過昏暗,朝城門通往歐斯吉利亞斯的那條大道一線會聚。

「是敵人。」人們喃喃道,「護牆被攻破了。他們正從缺口湧進來,而且看來都帶著火把。我們的人在哪裡?」

時間此刻已近黃昏,光線晦暗到連視力最好的人,也無法從王城上看清平野上的情況,只見燃燒點不斷成倍增加,成排的火把不斷加長,移動得越來越快。最後,在離城不到一哩處,一群隊伍相對整齊的人進入了眾人的視野,那群人沒有奔跑,向前邁進時仍保持著隊形。

哨兵們屏住了呼吸。「法拉米爾一定在那裡!」他們說,「人和馬匹都會聽從他的指揮。他還有希望撤回來。」

撤退的主力離城還有兩弗隆的距離,後方的昏暗中奔出一小隊騎兵,他們是僅餘的後衛。他們勒馬轉身,再次面對前來的成排火把。突然間,一陣兇猛的號叫紛沓而來,敵人的騎兵猛衝而至。一排排的火把變成洶湧急流,一行又一行舉著火把的奧克,以及揮著紅色旗幟的南蠻子野蠻人,吼著刺耳的語言蜂擁而來,追上了撤退的部隊。隨著一聲尖厲的怪叫,昏暗的天空中降下了一群飛行的魔影,那茲古爾俯衝下來開始屠殺。

撤退變成了潰敗。已經有人開始脫隊逃竄,他們喪失理智地四散狂奔,拋下手中武器,驚恐地大叫,跌倒在地。

這時,王城中響起了號聲,德內梭爾終於下令突擊。城中所餘的全部騎兵早已集結在城門陰影中與高聳城牆的外側牆下,就等待他一聲號令。此時他們躍馬而出,隊伍整齊,加速疾馳,大聲吶喊著向前衝鋒。城牆上也揚起一片呼應的吶喊助威。多阿姆洛斯的天鵝騎士在平野上當先賓士,為首的是他們的親王與他藍色的軍旗。

「阿姆洛斯為剛鐸而戰!」他們喊道,「阿姆洛斯支援法拉米爾!」

他們從撤退大隊的兩翼掠過,如同雷霆襲向敵人。但有一位騎士越眾而出,飛馳猶如疾風掠過草地。那正是捷影載著周身閃耀、再次展露原貌的甘道夫,他舉起的手中發出了一道光芒。

那茲古爾尖叫著急飛而去,因為他們的統帥尚未前來挑戰這個發出白色火焰的敵手。魔古爾的大軍一心盯牢了獵物,冷不防遭到猛烈攻擊,登時被打垮,像大風中的火星零落四散。撤退的隊伍精神大振,轉身痛擊追趕他們的敵人。獵人變成了獵物,撤退變成了進攻,被斬殺的奧克和敵兵屍橫遍野,被丟棄的火把冒起發臭的濃煙,嫋嫋盤旋,相繼熄滅。騎兵繼續向前衝殺。

然而德內梭爾不許他們追出太遠。雖然敵人攻勢受阻,暫時退卻,但龐大的兵力仍從東方源源而來。號聲再次響起,吹著收兵的訊號。剛鐸的騎兵停止了追擊。在他們背後,受到護庇的撤退部隊重整隊伍,這時沉著地往回撤。他們抵達了城門,昂首闊步地進了城,城裡的人也懷著自豪看待他們,高聲讚美他們。但他們心中憂慮,因為這支隊伍損失慘重。法拉米爾失去了三分之一的部屬,並且,他人在哪裡?

他是最後一個回來的。他的部下都進城了。騎士們歸來了,斷後的是多阿姆洛斯的軍旗與他們的親王。他騎在馬上,身前懷抱著他在一片狼藉的戰場上尋獲的外甥,德內梭爾之子法拉米爾。

「法拉米爾!法拉米爾!」大街上人們紛紛呼喊,流下了眼淚,但是他沒有回答。他們載著他踏上曲折的道路,送去王城他父親身邊。就在那茲古爾從白騎士的攻擊下急轉逃離時,法拉米爾正與一個騎馬的哈拉德人戰士力戰對峙,一支致命的羽箭飛來,將他擊落馬背。若非多阿姆洛斯騎兵的衝鋒將他從南方之地的赤紅刀劍中救下,他們一定早把倒地的他亂刀砍死了。

伊姆拉希爾親王將法拉米爾送到了白塔,說:「大人,您的兒子在立下彪炳戰功後回來了。」然後他敘述了自己所見的一切。德內梭爾起身,看著他兒子的面容,不發一語。接著,他命人在他內室中備床,將法拉米爾放在床上,再命眾人退下,他自己卻獨自上到了塔樓頂上的密室裡。當時許多抬頭望向那裡的人,都看見一團淡淡的光從窄窗中透出,閃爍搖曳了一陣子,隨後一亮而滅。德內梭爾下來後,來到法拉米爾床邊坐下,不言不語,但見城主的臉色灰敗,比他兒子更像個垂死之人。

就這樣,石城終於遭到了圍困,陷入了敵人的全面包圍之中。拉馬斯護牆被攻破,整片佩蘭諾平野全部棄給了大敵。城門關閉之前,一隊從北大道飛奔回來計程車兵帶回了有關外界的最後訊息。他們是扼守從阿諾瑞恩和洛汗進入城關地區要道的衛隊的殘餘士兵,為首的是英戈爾德,不到五天之前就是他允許甘道夫和皮平通過,那時太陽依舊升起,早晨仍存希望。

「沒有洛希爾人的訊息。」他說,「洛汗現在不會來了。就算他們來了,對我們也沒什麼助益。我們過去聽說的新增大軍已經先到了,據說是取道安德羅斯渡過大河而來。他們聲勢浩大:有大批魔眼麾下的奧克,還有無數的人類部隊,都是些我們之前沒見過的新人種,個子不高,但很健壯,模樣兇狠,留著矮人一樣的鬍子,揮舞著大斧。我們認為他們來自遼闊的東方某個未開化的地方。他們把守了北大道,還有許多人已經侵入了阿諾瑞恩。洛希爾人來不了了。」

城門關閉。城牆上的哨兵整夜都聽得見敵人的動靜。他們四處遊蕩,焚燒田野和樹木,亂砍任何他們發現在外面的人,無論那人是死是活。黑暗中猜不出已經渡河而來的敵人數量,但到了早晨,或者說在早晨那黯淡的陰影悄然籠罩平原時,便看出他們哪怕在黑夜心懷恐懼、草木皆兵,也基本未曾高估敵人的數目。平原上黑壓壓都是行進的敵軍,放眼望去,昏暗中只見數量極眾的漆黑或暗紅的帳篷組成的營地,它們像毒蘑菇似的冒了出來,團團圍繞著這座被困之城。

急急忙忙的奧克像螞蟻一樣忙碌,挖了又挖,就在距離城牆一箭之遙外,挖出了一段段拼成巨大環形的深壕溝。壕溝一挖好,溝中便燃起了大火,但那火是如何點燃,又是如何新增燃料,靠的是技巧還是妖術,卻沒人看得清。一整天他們都在持續勞作,而米那斯提力斯的人只能眼睜睜看著,無法阻止。每當有一條壕溝挖掘完成,他們便看見有一輛輛大車前來,並且很快又來了更多敵人的隊伍,分別躲在壕溝的掩體後方,迅速組裝起巨大的機械以投擲飛石彈丸。城牆上沒有夠大的投石器能投擲到那麼遠,也無法制止他們的工作。

一開始城裡的人還哈哈大笑,並不怎麼害怕這類裝置。這是因為,石城的主牆極高,厚得驚人,是流亡的努門諾爾人在威勢和技術衰頹之前建造的。它的外牆牆面如同歐爾桑克塔,堅硬、漆黑、光滑,無論是鋼鐵還是大火都征服不了,也無法摧毀,除非有巨震使它所屹立的大地本身崩裂塌陷。

「別想,」他們說,「那不提其名者不親自前來就別想,而只要我們還活著,就連他也別想進來。」但是有些人答道:「只要我們還活著?能活多久?他擁有一樣自開天闢地以來曾使許多固若金湯之地淪陷的武器,那就是飢餓。所有的路都切斷了。洛汗不會來了。」

但是,那些機械裝置並未在堅不可摧的城牆上浪費彈藥。指揮對魔多之主最強大的敵人的攻擊的,並非土匪或奧克頭領,操縱攻擊的乃是一股充滿惡意的力量與意志。那些巨大的投石器一安裝好,立刻在眾多的叫囂聲與繩索滑輪的吱嘎聲中,開始丟擲彈丸。彈丸飛行的高度驚人,因此正好從城垛上方掠過,砰然砸落在石城的第一環內。彈丸中有許多經過某種秘法處理,在滾落時爆炸成一團團的火焰。

城牆後面很快變成一片十分危險的火海,火焰四處飛竄,所有能抽調出來的人都忙著滅火。接著,夾雜在這些巨大的彈丸中,如冰雹般落下了另一些殺傷力很差,卻更可怕的東西。它們小而圓,翻滾著,落在城門後的大街小巷中,並不爆炸。然而當人們奔過去察看那究竟是什麼,卻不是驚聲大叫,就是痛哭流涕。因為敵人拋進城裡來的,是那些在歐斯吉利亞斯,或在拉馬斯,或在平野上陣亡的將士們的頭顱。他們的模樣十分可怕,儘管有的摔得不成人形,有的被殘酷地剁得血肉模糊,但許多頭顱的五官仍可辨認,並且看來是在痛苦中死去。所有的頭顱都被烙上了那個邪惡的標記:一隻無瞼魔眼。然而,儘管這些頭顱遭到毀損玷汙,人們還是常常能從中辨認出一些過去認識的人來,想起他們曾經身著戎裝驕傲地行走,或在田裡耕作,或在假日里騎馬從山中青翠的谷地裡前來。

城中的人向蜂擁在城門前的殘酷敵人徒勞地揮著拳頭。敵人聽不懂西部人類的語言,根本不理會那些咒罵,只用粗厲刺耳如野獸和食腐鳥一樣的聲音叫囂。但是沒過多久,米那斯提力斯城中有膽氣站出來向魔多大軍挑戰的人,就所剩無幾了。因為邪黑塔之主還有另一樣比飢餓見效更快的武器:恐懼和絕望。

那茲古爾又來了。黑暗魔君如今實力壯大,隨著他釋放出自己的力量,那些只為他的意志和惡毒代言的那茲古爾之聲也充滿了邪惡與恐怖。他們一直在石城上空盤旋,像禿鷹一般等著用難逃一死之人的血肉填飽肚子。他們飛在視野和射程之外,但人們始終能感覺到他們的存在,他們那致命的聲音破空而來。每一聲新的叫喊都不是讓人越來越適應,而是越來越無法忍受。到了最後,即便是堅強勇敢的人,也會在那隱藏的威脅從上空飛過時急忙撲倒在地,或是呆站著,腦海中一團昏黑,任由武器從無力的手中墜地。他們再無戰意,只想躲藏,想匍匐爬行,想著死亡。

在這黑暗的一整天裡,法拉米爾一直躺在白塔內室的床上,高燒昏迷不醒。有人說他快死了,很快,城牆及街道上所有的人都在說他「快死了」。他父親坐在他身邊,不發一語,只是看著他,不再關心任何防務。

這是皮平經歷過的最黑暗的時刻,就連他被烏魯克族抓住時都沒這麼糟糕。他的職責是伺候城主,他也確實一直站在未點燈的內室門旁候著,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恐懼,但他卻像被遺忘了似的。他感覺,德內梭爾就在他的注視下漸漸衰老,他高傲的意志中似乎有什麼崩塌了,他堅定的心智被擊潰了。也許造成這情況的是哀痛,還有悔恨。他看見那張曾經冷漠無情的臉上有了淚水,這比憤怒更讓人難以忍受。

「別哭,大人。」他結結巴巴地說,「也許他會好起來。你問過甘道夫了嗎?」

「別拿什麼巫師來安慰我!」德內梭爾說,「那個蠢貨的希望已經破滅了。大敵已經找到它了,現在他力量大盛,他看見了我們的所思所想,我們的努力全都將毀於一旦。

「我派我的兒子去冒無謂的危險,未獲感謝,沒有祝福,而現在他躺在這裡,毒液在他血管中流淌。不,不,現在無論這場戰爭有何結果,我這一脈也都將斷絕,就連宰相的家族也絕了傳承。等人中王者最後那批潛藏到山中的倖存者也被盡數搜尋出來,賤民將統治他們。」

人們來到門前,呼喊求見城主。「不,我不會下去。」他說,「我得待在我兒身邊。也許他在死前還會開口。但那個時刻已經近了。你們愛追隨誰就去追隨誰吧,哪怕那個灰袍蠢貨也行,雖然他的希望已經破滅了。我就待在這裡。」

就這樣,甘道夫接過了剛鐸之城最後保衛戰的指揮權。他所到之處,人心再次振奮起來,會飛的魔影也從記憶中消失了。他不辭辛勞大步來去,從王城下到城門,由北到南巡視城牆。全身穿著閃亮鎧甲的多阿姆洛斯親王跟著他。親王和他的騎士仍然像那些真正具有努門諾爾人血統的貴族一樣,始終處變不驚。看見他們的人都悄聲私語說:「古老的傳說恐怕說得對,那一族的人確實擁有精靈的血統,因為寧洛德爾的精靈族人很久以前一度居住在那片土地上。」接著,有人在昏暗中唱起「寧洛德爾之歌」的一些詩句,或其他從消失的年代裡流傳下來的安都因河谷的歌謠。

然而,他們兩人一離開,陰影便再度包圍了人們,他們的心又開始冷卻,剛鐸的英勇皆盡凋敝成灰。就這樣,他們在恐懼中慢慢熬過了昏暗的白晝,迎來了絕望的黑夜。石城第一環的大火此刻已燒得完全不可收拾,外牆戍衛部隊已經有多處被截斷了退路。不過,仍然留在崗位上忠於職守的人很少,大部分都已經逃進了第二環城內。

在戰場後方遠處,大河上已經迅速搭起了便橋,一整天都有大量後續兵力和大批戰爭裝置被運送過來。到了半夜,攻擊終於放緩了,敵人的前鋒藉由眾多特意留下的曲折路徑穿過了燃火的壕溝。他們一波波地前進,依舊三五成群,推擠著進入了城牆上弓箭手的射程之內,全然不顧己方的損失。雖然火光的照耀使許多敵人成為剛鐸曾經引以為豪的神射手的靶子,但此刻城牆上留下的人實在太少,已經不足以給他們帶來嚴重損失。接著,那隱藏的統帥察覺剛鐸的英勇士氣已被打垮,遂釋出了他的力量。在歐斯吉利亞斯搭建起來的龐大攻城塔,穿過黑暗被緩緩地推上前來。

信使們再次來到了白塔中的內室,因為軍情緊急,皮平便讓他們進去了。德內梭爾原本看著法拉米爾的臉,這時慢慢轉過頭去,沉默地看著他們。

「大人,石城的第一環正在浴火,您有何命令?」他們說,「您還是城主和宰相。不是所有的人都聽從米斯蘭迪爾。人們紛紛逃走,拋下城牆無人防守。」

「為什麼?那些笨蛋為什麼逃?」德內梭爾說,「早點燒死比晚點好,反正我們統統都會燒死。回到你們的篝火那兒去吧!而我,我現在要去我的火葬柴堆。去我的火葬柴堆!德內梭爾和法拉米爾不要墳墓,不要墳墓!不要那種防腐後長眠的緩慢死法!我們要像一條船都不曾從西方航行來此地時,那些野蠻人的王一樣火葬。西方已經失敗了。回去,都燒死吧!」

信使們轉身逃離,既沒鞠躬也沒回話。

德內梭爾起身,放開了他一直握著的法拉米爾高燒的手。「他正在燒,已經在燒了。」他悲傷地說,「他靈魂的居所瓦解了。」然後,他緩緩地朝皮平邁步走來,低頭看著他。

「永別了!」他說,「永別了,帕拉丁之子佩裡格林!你為我效力的時間很短,而現在就要結束了。在僅剩的時間裡,我解除你的職務。現在去吧,去找個你覺得最妥當的死法。要跟著誰死也隨你,就連那個因為一己愚蠢把你帶來送死的朋友也行。叫我的僕人來,然後走吧。永別了!」

「大人,我不說永別。」皮平跪下說。接著,他突然又像個霍位元人了,起身直視著老人的雙眼,「大人,你准許我離開,這我接受,」他說,「因為我確實非常想去見甘道夫。不過他不愚蠢,而且在他覺得生路斷絕之前,我也絕不會想去尋死。但是,只要你還活著,我就不希望我發下的誓言被廢掉,也不希望我的職務被解除。如果他們最後真的打到王城來,我希望我在這裡,站在你旁邊,說不定還能用行動真正贏得這些你授給我的武器。」

「那就隨便你吧,半身人少爺。」德內梭爾說,「但我的人生已經毀了。叫我的僕人來!」他回到了法拉米爾身邊。

皮平離開去叫僕人。他們來了,一共六個王室僕人,高壯俊美,卻在聽到召喚時忍不住顫抖。但是德內梭爾以平靜的聲音吩咐他們給法拉米爾蓋上保暖的毯子,然後將床抬起來。他們按照吩咐而行,將床抬起離開了內室。他們走得很慢,儘量不驚擾到發燒的人,而德內梭爾跟著他們,此刻拄著手杖了。皮平走在最後。

他們彷彿進行喪禮一般,走出了白塔,走進了黑暗,只有上空低垂的雲層底部映著暗紅的閃光。他們步履輕緩地走過寬闊的廣場,又在德內梭爾的吩咐下,在那棵枯樹旁暫作停留。

除了石城下方戰爭的微弱喧囂,萬籟俱寂。他們聽見水從枯死的樹枝上悲傷地滴落到漆黑的水池裡。接著,他們繼續前行,穿過王城的大門,立在那裡的衛兵驚訝地瞪著他們,又焦慮地看著他們走過。他們轉向西,最後來到第六環後方城牆的一扇門前。它名喚「分霍爾蘭」,因為此門始終是關閉的,只在舉行喪禮時開啟,並且只有城主,或那些佩著陵園的徽章,負責照管墓室的人才可以進入。門後是一條蜿蜒下行的路,轉了許多的彎,下到明多路因山的峭壁陰影底下一處窄地,那裡坐落著諸位先王以及宰相的墓室。

這條路旁有間小屋,裡面坐著守門人,他手裡拿著提燈走上前來,眼中露出懼色。城主命令他開門,於是,門無聲無息地開啟。他們走進去,從他手中拿過了提燈。這條下行的路夾在古老的城牆和許多朦朧的欄杆柱之間,在搖晃的提燈光中顯得黑沉沉的。他們一路往下走,與此同時緩慢的腳步不斷激起回聲,直到最後,他們來到了「寂街」拉斯狄能,行走在灰白的圓頂、空蕩蕩的廳堂和死亡已久之人的遺像間。他們進了宰相家族的墓室,放下了所抬的臥榻。

皮平不安地四下打量,看見自己置身於一個有著寬闊穹頂的廳室,小提燈的光在牆上投出了巨大的影子,恍若給廳室四壁都掛上了簾幕。室中隱約可見多排大理石雕出的桌子,每張石桌上都躺著一個沉睡的人形,雙手交疊,頭枕著石枕。但眼前近處有張寬大的桌子是空的。德內梭爾打個手勢,他們便將法拉米爾和他的父親並排置於桌上,給他們蓋上同一張罩毯,然後低頭侍立在旁,如同在死者床邊哀悼。這時德內梭爾低聲開口了。

「我們就在此等候。」他說,「不過別叫防腐師了。拿易燃的木柴來,堆在我們周圍及底下,倒上油。等我下令,你們就把火把插進柴裡。就這麼辦,別再跟我囉嗦。永別了!」

「大人,容我告辭!」皮平說,轉身驚恐地逃離了這間死人的屋子。「可憐的法拉米爾!」他想,「我一定得找到甘道夫。可憐的法拉米爾!比起眼淚,他明明更需要醫藥。噢,我在哪裡能找到甘道夫呢?我猜一定是在打得最激烈的地方,而且他肯定抽不出時間來管垂死的人跟瘋子。」

到了門口,一眾僕人仍把守在那裡,皮平向其中一人說:「你們的主人已經瘋了。拜託你們怠怠工吧!只要法拉米爾還活著,就別給這地方拿火來!甘道夫來之前什麼也別做!」

「米那斯提力斯的主人是誰?」那人回道,「是德內梭爾大人還是灰袍漫遊者?」

「看來是灰袍漫遊者,否則就要沒人了。」皮平說,隨即回頭用自己能跑的最快速度奔上那條曲折的路,衝過大吃一驚的守門人,奔出門去繼續跑,直到接近了王城的大門。他奔過大門時,哨兵跟他打招呼,他聽出了那是貝瑞剛德的聲音。

「你這是要跑哪兒去啊,佩裡格林少爺?」他喊道。

「去找米斯蘭迪爾。」皮平答道。

「城主交付的任務緊急,我不該耽誤你,」貝瑞剛德說,「但要是可以的話,快告訴我出了什麼事?城主大人去哪裡了?我剛剛上崗,可我聽說他往禁門去了,而且還有人抬著法拉米爾走在他前面。」

「是的,」皮平說,「去了寂街。」

貝瑞剛德低下了頭,藏住眼淚。「他們都說他快死了,」他說,「而現在他死了。」

「沒有,」皮平說,「還沒死呢。就連現在,我想他都還有可能不死。但是,貝瑞剛德,這城還沒淪陷,城主就先崩潰了。他鬼迷心竅了,還很危險。」他迅速地把德內梭爾奇怪的言行講了一遍。「我必須立刻去找甘道夫。」

「那你得到底下的戰場上去。」

「我知道。城主准許我離開。但是,貝瑞剛德,你要是有辦法,快做點什麼,別讓任何可怕的事情發生!」

「除非城主親自下令,否則任何身穿銀黑二色制服的人都不得為任何理由擅離職守。」

「那樣的話,你就必須在命令和法拉米爾的性命之間作個選擇了。」皮平說,「而且說到命令,我想你要對付的是個瘋子,不是上級。我得快點走了。如果可以,我一定會回來。」

他往下一直跑一直跑,朝外環城跑去。那些往上逃離大火的人從他旁邊經過,有些人看見他的制服,轉身對他大喊,但他毫不理會。終於,他穿過第二環的城門,門外大火在城牆間亂竄。然而,周遭靜得出奇。沒有戰鬥的呼喝吼叫,也不聞金鐵交鳴之聲。突然間,傳來一聲恐怖的呼叫,一波巨大的震動,以及一陣深沉迴盪的隆隆聲。皮平強迫自己前進,對抗著一股猛烈襲來,幾乎令他膝蓋發抖的懼意和恐怖。他轉過拐角,眼前赫然是主城門後的開闊地區。然後,他收住腳步,呆了。他找到了甘道夫;但他嚇得縮了回去,蜷成了一團陰影。

強攻自午夜開始,一刻不歇。戰鼓隆隆。從北到南一隊又一隊的敵人朝城牆撲來。來的還有龐然巨獸——哈拉德的猛獁拖著巨大的攻城塔和機械穿過火海間的一條條小道,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猶如移動的房屋。然而他們的統帥並不怎麼在乎他們做了什麼,或有多少傷亡:他們的目的只在測試防禦的力量,並讓剛鐸的人四處奔忙,疲於應戰。攻打城門,才是他的重中之重。鋼與鐵打造的城門或許十分堅固,又有堅不可摧的岩石建造的塔樓和堡壘守衛,但門本身卻是關鍵,是整道無法穿透的高大城牆上最弱的一環。

戰鼓隆隆,擂得更響。火焰高竄。巨大的機械裝置慢慢越過平野,在裝置中央是一根巨大的攻城槌,長度猶如一棵百呎高的巨樹,以粗大的鐵鏈懸起擺動。它是在魔多那些黑暗的鍛造坊中花了很長時間打造出來的,醜惡可怕的槌頭由黑鐵鑄造,形狀如同掠食的狼。它被施加了許多帶來破毀的魔咒。他們給它取名格龍得,用來紀念古代那柄「地獄之錘」。龐大的野獸拖拉著它,奧克簇擁著它,後面跟著揮動它的山中食人妖。

但城門周圍的抵抗仍很頑強,多阿姆洛斯的騎士和戍衛部隊中最強壯的精兵都堅守在此,阻擋著攻勢。箭矢鏢矛紛落,密如驟雨,攻城塔或是撞毀,或是突然如火炬般爆開。城門兩側的城牆前,屍體和武器殘骸覆滿了每一寸地面。但仍有越來越多的敵人像瘋了一般撲上來。

格龍得緩緩前進。它的外殼不會著火,雖然拖拉的巨獸時有發狂,左突右闖踩死不計其數的奧克護衛,但那些屍體會從它前進的路上拖開,其他奧克立即取代他們的位置。

格龍得緩緩前進。戰鼓隆隆,瘋狂擂動。堆積如山的屍體上出現了一個可怖的身影:一個戴著兜帽,裹在黑斗篷中的高大騎手。他踏著陣亡者的屍體緩緩往前騎行,不再留心任何箭矢。他停下來,舉起一把蒼白的長劍。他這一舉,攻守雙方登時都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恐懼當頭籠罩下來。人類的手都垂落身旁,弓弦不再鳴響。有那麼片刻,一切都靜止了。

戰鼓隆隆,加急擂動,吱嘎震顫。轟然一聲巨響,格龍得被眾多巨手猛拖上前。它抵達了城門。它擺動起來。一聲深沉的巨響猶如霹靂竄過雲層,隆隆響徹了石城。但是鐵鑄的城門與鋼打的門柱頂住了這一撞。

見狀,黑統帥踏著馬鐙起身,以可怕的聲音高聲呼喊出某種已被遺忘的語言,詞句中挾著力量與恐怖,要撕裂人心與岩石。

他喊了三聲。巨大的攻城槌撞了三次。最後一次撞擊之下,剛鐸的城門應聲而破。它像被某種爆炸的咒語擊中,一道灼烈的強光閃過,城門轟然炸成碎片,坍塌在地。

那茲古爾之首逼上前來。他龐大漆黑的身影映著後方的火光赫然聳現,擴充套件成一股無邊無際的絕望威脅。那茲古爾之首逼上前來,立在那迄今從未有敵人穿過的拱道下,當者無不奔逃。

只有一人沒逃。在城門前的空地中,甘道夫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坐在捷影背上等候。世間自由的駿馬中,惟獨捷影經受得住如斯恐怖,堅定無懼,如拉斯狄能的雕像一般毫不動搖。

「你不能進入此地!」甘道夫說。那龐大的陰影一頓。「滾回為你準備的深淵去!滾回去!墮入等著你和你主人的虛空。滾!」

黑騎手一掀兜帽。看哪!他戴著一頂君王的王冠,但王冠下的頭顱卻看不到。在王冠與披著斗篷的漆黑寬肩之間,可見後方紅紅的火焰跳動。從一張無形的嘴裡傳來了致命的大笑。

「老蠢貨!」他說,「老蠢貨!這個時刻是屬於我的。你見到死亡時,莫非認它不出?你詛咒也是枉然,現在領死吧!」言畢,他高高舉起了劍,火焰在鋒刃上流動。

甘道夫沒動。而就在那一刻,後方城中遠處某個院子裡,一隻公雞開始喔喔啼叫。它的叫聲尖銳響亮,絲毫不顧忌妖術和戰爭,單純歡迎著早晨,歡迎著在死亡陰影之上的高天之中,即將到來的黎明。

彷彿回應一般,遠方傳來了另一種聲音。號角聲,嗚嗚的號角聲,陣陣不絕的號角聲。明多路因山的沉暗山壁上,吹角長鳴隱隱迴盪。北方宏大的號角正在猛烈吹響。洛汗的援軍終於趕來了。

德內梭爾的妻子芬杜伊拉絲出身於多阿姆洛斯。伊姆拉希爾是她的弟弟。也即法拉米爾的舅舅。——譯者注

精靈(以及習得許多精靈學識的努門諾爾人)認為,肉體是靈魂的棲居之所。——譯者注

地獄之錘(hammeroftheunderworld),第一代黑暗魔君魔苟斯的兵器。參見《精靈寶鑽》。——譯者注